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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一路顺风 ...

  •   “咚——咚——”

      “我有冤情,请知府大人做主——”

      这是少年第六次敲响申冤钟。

      大安朝有令,申冤钟一响,无论何时,知府都必须接见报官者。

      然而,前几日里尚且为他打开的官府大门,今日却毫无动静。

      廖一铁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重新举起大锤,打算再一次开始高喊。

      “咚——”

      “草民有冤——”

      知府的门终于舍得打开,然而这次不是官府气派而高大的正门,而是边上的一扇小门。

      少年稍显麻木的神情中又带上了一丝喜色,然而,这次从门里出来的,并不是知府大人,甚至不是府里的任何一个稍微带点官衔之人。

      四五个气势汹汹的守卫从侧门里走了出来,看见申冤钟边上一脸茫然的少年,冲上前来。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打我!”

      “我没犯错!你们怎么能这样随意殴打良民!”

      几个守卫并不理会他的咆哮,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了一阵。

      这几拳几脚招招都没有留力气,廖一铁一开始还能喊着“殴打良民”,到了后来,全身的力气都只够把自己蜷缩起来,保护好内脏不受击打,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疼痛从他身上的每个角落滚滚而过,少年把自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才终于停下。

      “良民?哼!”

      为首的守卫是个身材健硕之人,个子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廖一铁皱成一团的脸。

      “一连这么多天上知府闹事,还算什么良民?”

      “下次再敢来,见你一次,我们打你一次!贱命一条,没什么可在乎的!”

      贱命一条。

      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官。

      原本便阴着的天色更加灰暗了,明明是大早上,空气中却蒙着一股怎么都照不亮的尘埃。

      大雨在隆隆的雷声之中下了起来,廖一铁费力地撑开自己被雨水打得占满黏糊糊泥土的眼皮,一抬手想把自己撑起来,左腿却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感于他而言并不熟悉,但身为大夫廖老头的孙子,早已见过太多太多被家人抬着前来诊治的病人。

      他知道,他的左腿应该是骨折了。

      少年在大雨之中撑起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家的方向挪动。

      重重的水滴浇在地上,甩起无数的泥点子,把原本就肮脏不堪的衣服衬得更狼狈了。

      雨势过大,几乎所有百姓都在家中避雨,偶有几个在街上的,也是匆匆地闷着头往家里赶。

      廖一铁一点一点地撑着自己,在瓢泼大雨之中慢慢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最后终于昏倒在药店不远处。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那生病的老人的家里。

      老人自己身体也不太好,但仍旧担心着不远处那家药店里小孙子的安危,见这么久都没见他回来的影子,撑着病体出门一看,立马就发现了他。

      “小廖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廖一铁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老人佝偻着背给他制作药膏,一边絮絮叨叨:“早跟你说过,与其指望官府出兵救你爷爷回来,倒不如指望老天爷,让你爷爷赶紧治好那山匪头子的伤,回家跟你这孝顺的孙子团聚……”

      廖一铁突然出言打断了老人的絮叨:“那个药材,还要再多放一点。”

      “你这孩子,我可是按着你爷爷留下的书上配的。你难不成比你爷爷懂得还多呢?”老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上老友手写的药方。

      “那是稳妥的方子,但好得太慢了。”廖一铁道,“来不及的。多加一点吧。”

      老头狐疑地瞅了他两眼,最后还是妥协了:“你配的方子,你自己用,我可不管。”

      他自己配的药膏效果奇佳,原本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般的骨折病人一个多月腿上才能负重,三个月才能好全下地走路。可能是因为他年纪较小,身体又算得上强壮,仅仅用了半个多月,他便能慢慢地走路了。

      廖老头依然杳无音讯,山匪却是从他受伤的那一天起,进城抢掠财物的次数便多了不少。

      廖一铁一个骨折病人,即便能慢慢走路,也不能承担高强度的动作。因此,每次山匪到药店里来抢劫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廖老头留下来的医书,好像没看见进来掠夺的劫匪一般。

      又过了一个月,他的左腿终于好全了。

      廖一铁收拾了店里所有的药材,用家里最后的几匹布包了起来,从廖老头的床底下拿出了一个巨大的木盒,打开,一把沉重的长刀正放在里面。

      瑜川地处大安西北,三十多年前,这边还属于是草原部落的地盘。

      当时的廖老头正值壮年,凭着一腔热血就上了战场,跟着白将军带领之下所向披靡的大安军队,面对着西北,毫不费力地收复了许多的城镇。

      等到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廖老头从战场上下来,回到了瑜川,这个他生长的地方。

      廖一铁是他回来路上在别的城镇里捡到的无人认领的孩子,据廖老头自己所说,眼看着他在路边的泥地里快哭断了气,他恻隐之心大动,便毫不犹豫地把他捡回了家。

      捡娃一时爽,回到瑜川的廖老头整天周旋于生存、开药店、养孩子三件事之中,衰老的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不少。

      “要是没有你这娃娃,指不定我这药店啊,能有现在这两个大!”

      话虽这么讲,廖老头到底是勤勤恳恳地把他从小喂养到大,不仅吃的喝的从来没有短过他,就说为了让他长得结实,时不时给他做的药膳,这么多年吃下来,真要算算价钱,早够廖老头再盘两间店面了。

      廖老头拿他当亲孙子看,自然什么话都不对他藏着掖着。

      “孙子啊,当年你爷爷我跟着军队,从瑜川城的西边包过来的时候,还待在城里的草原人们,可都是吓得哭天喊地……”

      “瑜川这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早几年都让草原那不知珍惜的给糟蹋了!如今啊,我们这些大安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廖一铁把大刀从盒子里拿出来,背在背上,吹灭了屋里的油灯,走出了家门。

      那袋药材对他来说,已经再也没有什么用了。

      廖一铁觉得自己的神智分外的清醒,清醒到他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了的想法。

      被青头鹰咬了的人,若是一个时辰内没能及时服下解药,那么无论用多少名贵的药材吊着他的命,就算是最为强壮之人,就算是请到了世上最厉害的神医,也绝对活不过十日。

      而距离廖老头被绑走,早就过了不知多少个十日。

      少年把药材轻轻放在那救了他一命的老头家门口,背着刀,独自一人走上了出城的路。

      守着山门的山匪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悍不畏死的家伙,再加上瑜川官府的刻意纵容,山匪们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强的武功,仗着人多势众,便能在瑜川城中来去自如,生活不知道有多么滋润,理所当然地疏忽了训练。

      廖一铁拖着一路血迹,从山门一路走进山匪们的营地,顺着屋子摸进去,将睡梦之中完全没有防备的山匪一个个送进了地狱。

      多么轻松,多么方便。

      知府当时推脱他的那些说辞,都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满身血气的廖一铁拎着刀走进最后一个房间。

      “在哪里。”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山匪头子果真老早换了人,但这新人正是当时跟在原头子旁边,把廖老头捆起来带走的人,因此对他这张脸还有点印象。

      新山匪头子被这杀神吓得睡意全无,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南边:“在……在那边的乱石堆后面。”

      廖一铁饶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听到这明明确确的一句话,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泪水险些就要落下。

      但他忍住了。

      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和瑜川官府,到底什么关系。”

      那头子吓得浑身直发抖,哭丧着脸:“我们这山里不知被何人藏了许多古董,那瑜川知府是个喜爱古董之人,我们每个月都派人给他送去几件……”

      话没说完,人头已经落地。

      廖一铁垂下眼睛看了看山匪头子死不瞑目的双眼,闭上眼睛,手一松,放下了沾满鲜血的长刀。

      山上只剩他一个活人。第一次杀人的少年走出了屋子,向着南边走了过去。

      终于,他在乱石堆之前站定。

      夜风卷着叶片,在寂静的山间显得很是喧嚣。

      “爷爷,我来了。”少年低声道。

      自然是无人回应,廖一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安静了半晌之后,才继续开口。

      “……我们这些大安人,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和仍然受到草原的欺压,又有什么区别呢。”

      ——

      秦云玉没有说话。

      廖一铁的神色一直保持着一种寂然的平静,像是他说的故事的主人公,根本就不是他自己一样。

      “节哀。”半晌,秦云玉轻声道。

      “你这话说得会不会太迟了点。”廖一铁道,“再过几天,我都能跟白将军说这句话了。”

      秦云玉:“……”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秦云玉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廖一铁也点了点头:“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知道。”

      “你以后要去哪?”秦云玉问。

      “随便去哪。”廖一铁道,“你关心了也没用。”

      反正你快死了。

      秦云玉挑了挑眉:“我想关心。”

      廖一铁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秦云玉也慢慢扶了起来。

      “行吧。我以后,大概会当个赤脚医生,在边疆的城镇里,给看不起病的人们治病吧。”廖一铁道,“就当继承我爷爷的遗志。”

      他的神色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长久以来的重担。

      他在这并不坚固的城墙上踹了几脚,踹出了一个坑,一脚踩了上去,就这么向上爬了几步,最后翻出了墙。

      秦云玉看着廖一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回到首领府邸,却听见身后空中突然间传来一声呼喊。

      “秦云玉!”

      秦云玉闻声回头,却见廖一铁重新从城墙的那面翻了回来,跳到地上,从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罐子,塞到了秦云玉的手中。

      “这是什么?”秦云玉打开罐子一看,里面正放着几颗灰色的药丸。

      “我爷爷曾经制作的保命药。”廖一铁道,“他把这东西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用不到它了。”

      “你要给我?”

      廖一铁点点头:“每天早晚各服一粒,别忘记了。”

      “为什么给我?”

      “想让你多关心几天。”廖一铁冷漠道,“要不然我现在才告诉你我以后要做什么,岂不是很亏。”

      秦云玉笑了,廖一铁转过身,又爬上了城墙。

      “一路顺风。”

      青年稍显虚弱但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廖一铁没有回头,只是在翻过城墙的时候,朝着后面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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