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35、第三十五章 故人相见

　　【将军亲启：

　　近日来草原防备甚轻，阿兰诺此人果真狂妄自大，如今我已获得其信任，尚能发挥一些里应外合之作用。

　　将军所中之毒名为绳麻子，该毒及其解药均由草原上一著名制毒师所做。该人目前居住在云顶草原东南角，是不可多得的制药天才，若有机会，将军定要尝试收复此人。

　　军中细作身份已查明，此人名为廖一铁，在京城训练之时，与我关系甚佳，目前尚且不明此人反叛原因，但应早日将其抓捕，以免另生祸端。

　　得与将军相识，是秦某之幸。此外，将军切记，人心易变，警惕之心万不可随意放下。

　　时间宝贵，云玉先行离去。

　　万望保重。

　　岁安，夜留。】

　　这封信很短，内容很简洁，但白骁总觉得有些怪异之处。

　　他的目光在落款上停留了一瞬，想起这是在秦云玉临去草原当暗探之前，自己给他取的字。

　　虽是取了字，但两人平日里很少用字来称呼，一般还是沿用原来的习惯，直接唤名。

　　不知怎地，白骁总觉得这封书信，有种绝笔书的感觉。

　　他压下了心底翻滚的不安，将信又从头到尾细细阅读一遍。

　　“副将。”

　　“在。”林副将一直在边上守着，听见白骁叫他，连忙站直了身子。

　　“那个名叫廖一铁的士兵，此刻在何处？”

　　这个名字很耳熟，林副将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想起这是当时守卫鸽舍之时及时前来报信之人。

　　“此人是三甲组士兵，同时兼任鸽舍夜间守卫，今日轮到他值守鸽舍。”

　　“立刻将此人抓捕。”白骁当机立断。

　　林副将显然没明白一个“报信有功”之人为何要突然被抓捕，但见白将军神色笃定，只好忍住了询问的冲动，离开大帐，前去寻找廖一铁。

　　白骁留在帐中，继续看着秦云玉留下的信。

　　【将军切记，人心易变，警惕之心万不可随意放下。】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人心易变，是谁的人心？警惕之心万不可随意放下，应当警惕之人，又是指谁？

　　屋外的声音突然响了一些，白骁坐在床上，转头往窗外一看，却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忽然间亮起了微黄的火光。

　　“你往这边找找！你们这组，往城里去找！”

　　“多点两个火把，千万别漏了什么地方！”

　　白骁皱起眉，正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副将却先他一步，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将军，廖一铁不见了！”

　　夜晚的落雁城骤然间亮如白昼，紧急时刻，军队也没法顾及到是否打扰百姓休息了。

　　“今日可有人来你们这里？长相很普通，大眼睛大鼻子的，个子大概这么高。”

　　领队搜查的士兵一顿描述连比带划，睡眼惺忪出门来接受询问的百姓一脸茫然，连连摆手。

　　“没见过这人嘞！”

　　“没有啦，要是真有这么个人俺们肯定记得嘞！”

　　“没见过没见过……”

　　林副将站在白骁身边，小心翼翼地打探着情况：“将军，这个士兵犯了什么事啊？”

　　白骁并没有像原来那样藏着掖着，而是直接告诉了林副将：“和胡杰合作，给草原送情报的人就是他。”

　　林副将闻言，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居然是他？我看他长相这么憨厚一小伙……当时胡杰身份暴露，也是他给我们送的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白骁道。

　　根据和他同组的士兵说，廖一铁昨天晚上的时候还去鸽舍值守，今天中午之前正安排到休息时间，同组之人昨晚也在各处值守，累了一晚上，这时候都睡得很死。等到中午醒来之后，便没人再发现廖一铁的踪迹了。

　　城中反复寻找了三次，连城墙上的城砖都差点儿被掀起来检查，到了天色将亮的时候，白骁终于叹了口气：“别找了，回去休息吧。”

　　再找也没用，落雁城就这么大，若是今天早上的时候出的城，到现在这个时候，要是骑个马，都够一路跑到云谷城了。

　　——

　　同一时刻，云谷城外。

　　“这马买不买？价格好商量。”

　　廖一铁操着一口流利的草原话，朝着一个身着兵甲的草原人挥了挥手。

　　这草原人奇怪地看着他，廖一铁没有蒙面，从外表上看，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是个实打实的大安人。

　　这年头，大安人都敢这么随便地在云谷城里走动了？

　　廖一铁大概是看出了这草原人的轻视，摸了摸头，咧开嘴憨厚一笑：“买不买？不买我换个人问问。”

　　草原部族代替大安朝掌控云谷城早已超过了百年，这百年间大安人在云谷城的数量急剧下滑，即使还有，也是给留在此地的草原大人们做牛做马。

　　那草原人从骨子里便瞧不起大安人，见廖一铁衣衫褴褛，却如此不识好歹的样子，禁不住眉头一皱，骑着马上前来，伸手便过来扯缰绳，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就你个大安贱民，还敢跟我提价钱？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

　　廖一铁还坐在马上，手中的缰绳被一把夺走，那草原人见出城一趟还能赚个外快，心中暗喜，下意识地忽略了廖一铁高大壮实的身材，把脚从马蹬中抽出来，抬起腿便想把廖一铁踹下马去。

　　然而，还没等他脸上露出高傲的神色，却感觉自己脚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气，整个人被这么一拉扯，失去了平衡，直接翻身摔下了马！

　　草原骏马均是高大，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这一下差点没给这草原人摔出个好歹来。

　　那草原人在地上蜷缩起来，抱着头痛呼了两声，等眼前乱闪的金星好不容易消散下去，一抬头却见那大安人牵着原本属于他的马，早已走远了。

　　廖一铁没有理会那草原人在身后愤怒的咆哮和威胁，一转头发现他还趴在地上没起来，便知道肯定是因为摔断了腿。

　　总而言之，肯定追不上他。

　　廖一铁带着两匹马走进了云谷城。

　　这大安长相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廖一铁把脸用布匹包起来，虽说依旧引来了许多暗中的观察，不过好歹是没什么人敢直接上来挑衅了。

　　他骑着马一路从城中找过去，在云谷城里找了两圈，才找到了一间看上去最为贵重的屋子。

　　屋外有持着大刀等在外面的守兵，见廖一铁孤身一人前来，大刀很快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是可汗大人……”

　　“我知道。”廖一铁摘下了面上围着的布料，在守兵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不敢打扰可汗大人，只是想找一下秦先生。”

　　门口的几个守兵交换了一下眼神，最为年长的那个开了口，声音中居然带了一丝客气一般的谨慎。

　　“你说的秦先生，这里没有，只有一个青玉先生，你要找的可是他？”

　　廖一铁点点头：“告诉他，有故人相见。若是想见，到西南边城墙下找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

　　——

　　【……阿兰诺已将云谷城作为全军驻扎地，草原大本营守卫兵力薄弱，首先攻取草原，从东西两面包抄，剿灭全军，也不失为妙法。】

　　秦云玉正在写着要送去给白骁的密信，一只小鸽子在他身边不停地跳来跳去，时不时在屋中飞舞两圈，露出翅膀下鲜红色的三角符号。

　　“青玉先生，有事禀告。”

　　秦云玉动作熟练地把纸笔往桌下一塞，伸手抓住还想乱飞的小鸽子，吹灭烛台上的灯火的同时抽了条绳子三下五除二把小鸽子的嘴封住，把床上被褥搞乱之后一把将它塞了进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解开头上的发绳，开门时脸上的神态已经变成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何事？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这一套操作成效很明显，这守兵往屋内看了一圈，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刚才门口有个青年男子让我给您带个话，说是故人相见，若是想见的话，到西南边城墙下见面。”

　　故人相见？他一个暗探，能有什么故人？

　　秦云玉皱起眉：“这人长相如何？可有特征？”

　　那守兵想了想：“长相十分普通，身材挺壮实，要说特征……”

　　他犹豫了一下：“和您一样，是个大安人。”

　　三个时辰之后。

　　廖一铁站在西南角的城墙之前，摸了摸筑墙的石块，还试图推了推。

　　“……还不如落雁城。”他喃喃道，“不堪一击。”

　　这里人烟稀少，来往草原人几乎没有，以至于他待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

　　他正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这城墙，忽然神色一动，转身瞬间就是飞起一脚！

　　然而来人武功显然更加高强，没过招几下，廖一铁便被拧着脖颈按到了这“不堪一击”的城墙上。

　　说是还不如落雁城，那石块确实是一样的冰冷而坚硬，一如身后之人说话的语气。

　　“你来做什么？”

　　廖一铁笑了笑：“云玉，我就是来看看你罢了。”

　　身后没了声音，廖一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秦云玉还是没有说话，摁在他后颈上的手却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你怎么了？”

　　按在脖子上的力气突然消失，廖一铁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站立不稳而倒退的声音，转头只见秦云玉抬起袖子想捂住嘴，却蓦然脸色一白，弯下腰，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