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32、第三十二章 夜访制毒者

　　“大夫说，顶多还能再撑……五日。”

　　大帐内药香弥漫，白骁身后靠着床头的软垫，闭上了眼睛。

　　他脸色苍白，唇色乌紫，一看便知道，此人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这句宣判堪称残忍。林副将低着头站在床前，见将军原本就因中毒而显得虚弱的神色中带了点疲惫，饶是他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儿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五日啊……”白骁轻轻点了点头，“清醒时间，大概还剩几日？”

　　“大概不到一日。”

　　帐中两人皆是沉默，时间在长久的安静之中显得越发煎熬起来，半晌白骁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之中蕴含的情绪实在过于复杂，林副将抬起头，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能安慰白骁，又觉得无论说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过于贫瘠。

　　是啊，胜利已经在望了。

　　可是……造成这场大胜之人，似乎，已经无法亲手摘下胜利的果实了。

　　“我有话要交代与你。”白骁向林副将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在旁边，“自从军中出现细作以后，我日日担忧，生怕身边贼子埋伏，因此所有机密要闻和作战计划，均是临时才告知你们，怕的就是有奸人泄密。只不过……事到如今，我身边能信任之人，也只有你一人了。”

　　白骁这番话与交代后事也没什么差别了，林副将本不是心思敏感之人，但见自己无比信任的年轻将军似乎已经走进了末路，眼眶一酸，几十年不曾流下过的泪珠险些再次滚落。

　　但他深知时间宝贵，白骁这一中毒凶多吉少，尚能保持清醒、交代事务的时间已经不长，林副将作为除白骁以外，在军中权力最高之人，在白骁出事之后，保持清醒，顶上这份职责，当仁不让。

　　“将军请讲，我必然将每字每句铭记于心。”

　　“这次我命令全军，佯装不敌，乃是因为前几日我命胡杰用原来的笔迹，向草原送去了一封信，信中说我军内部混乱，粮食不足，后援尚在前来的路上。那阿兰诺窥伺落雁城已久，听闻此消息，必会趁此时机，大举攻城……”

　　——

　　秦云玉蹲在树丛中，从枝叶的缝隙之间往外仔细地观察着。

　　天色渐晚，日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辽阔的草原之上撒下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终于，在秦云玉焦急等待的目光之中，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从远处出现了。

　　他后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筐，里面放着数量不多的几株药材，在落日余晖之中，慢慢地朝着树丛前的小屋走来。

　　老人年纪已经不小了，一段不长的路走了足足有一刻钟之久，走一阵休息一阵，最后终于走到了屋前。

　　他伸手推门，门上没有上锁，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向里打开，老人把药筐从身上解下，放在门边，慢悠悠地走进了屋子。

　　“唉，这草原上的药材，可真是越来越少了哟……”

　　屋中很黑，老人在黑暗中伸了伸筋骨，揉揉自己因为找了一整天药材而酸痛不已的肩颈，摇着头，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秦云玉从半掩着的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老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一边喃喃着“老了老了，看不清东西了”，一边颤颤巍巍地点上了油灯。

　　这屋子没有窗户，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因此油灯一亮，屋内明显地亮堂起来。

　　屋中的东西十分杂乱，满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和书籍，屋角处杂七杂八地放着许多小罐子，在门口正对的地方有一个已经用得焦黑的、用来烧药的炉子，就连屋子正中那张脏兮兮的床铺上面，也歪七竖八地放了些药材和纸张。

　　老人对这脏乱的场景习以为常，点亮油灯之后，径直走到炉子前，随手把里边的药材粉灰扒拉出来，似乎是想起了今天刚刚采摘来的药材，便转过身走向门口，想要把药材拿过来。

　　就在这刹那之间，老人蓦然停住了脚步。

　　尖锐的匕首抵在老人的后心处，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别动。”

　　老人听话地站住，声音愕然中带着惊慌：“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绳麻子毒的解药。”秦云玉在老人身后低声威胁道，“拿出解药给我，忘了今天的事情，你便还是草原上那个传奇制药师。若是你想要硬气……那你就只好成为一具尸体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有解药，我现在就给你去找。”老人的声音哆哆嗦嗦，似乎是被秦云玉的威胁吓得怕了。

　　秦云玉的声音毫无感情：“快点，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老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之人没有跟上来，默许他独自去找解药。

　　说时迟那时快，一脱离秦云玉匕首的掌控，那老人居然瞬间转身，冲着秦云玉的胸前便是一脚！

　　好家伙，还是个会装弱的练家子。

　　秦云玉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因此在这一脚当空袭来之时，没有握着匕首的另一只手瞬间抬起，抓住老人的小腿，往自己身前一拉，在老人还未站稳之时，手上迅速发力，给老人狠狠地来了一个过肩摔！

　　这老头虽然身上拳脚功夫不弱，但奈何年纪实在不小，力气本就比较虚弱，更别提他此时面对的正是武功高超的秦云玉。

　　“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秦云玉的刀锋又一次抵在了老头的脖子旁边，稍稍用力，便渗出了不少血迹。

　　那老头被狠狠一摔砸的七荤八素，年迈的身子差点一命呜呼。他靠在地上喘了会儿气，等自己的神智终于归位，无奈开口道：“得了，小伙子，老夫打不过你。”

　　“有自知之明便好。”秦云玉冷笑一声，“绳麻子解药，在哪里，我自己去拿，你别给我耍什么把戏。”

　　“解药给你可以。”老头在秦云玉威胁的目光中慢慢从地上坐起来，鲜血一路从地上染到墙上，“但你要告诉我，你要这解药做什么。”

　　“解药自然是解毒之用。”这老头脾气着实古怪，秦云玉不想多生事端，只好低声快速答道，“我今日听闻绳麻子剧毒是从你手中所出，是以只有你才能配出解药，便亲自前来取药。”

　　“由于其药效太强，毒性太烈，实在是过于伤天害理，我配出两罐绳麻子之后，便不再制作。因此，我制作的和它对应所用的解药，也只有两罐。”老人道，“若是你需要更多的解药，那我也无能为力。”

　　“一罐便可。”秦云玉听到真有对应解药，心中狂喜，“在哪里，快说，我自己去取。”

　　老人指了指西边的屋角：“那两罐，最角落里的便是。”

　　秦云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处地上堆放着不少封闭着的罐子，老人应该是将各种药剂的成品都堆放在了那边。

　　“不准乱动，在原地等着。”

　　秦云玉松开了匕首，朝屋角的方向走过去，伸手取了解药。

　　老人刚被揍了一顿，十分识相，在原地瘫着一动不动，更别说暴起攻击他。

　　秦云玉将解药收进袖中。

　　“切记，今日我来过这里一事，万万不得让他人知晓。”

　　他盯着老头，后退着慢慢挪到门口，悬着的心刚刚落下一半，却见原本一脸苦笑的老头忽然间变了神色。

　　秦云玉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后背却已经撞上了尖锐的刀锋。

　　秋日的白昼逐渐短暂下去，秦云玉刚刚到达此地之时还是黄昏，而在屋中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屋外的日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发现，背后的屋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本王已经知晓了。”

　　这道熟悉的冰冷的声音直接让秦云玉额前冒出了冷汗。

　　“青玉，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

　　“……所有事项，我都已经……”

　　林副将抬手捂了捂眼睛，试图止住不受控制地低落在床头的泪珠。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看着一向作为军队定海神针的白将军如今气息微弱，像是下一秒就要离去的模样，林副将实在很难控制得住情绪。

　　他放下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而沉着，就像白骁曾经那么多日子里惯常的样子。

　　“将军，您已经把所有事项都告知我了。”林副将低声道，“您不必担心，安心休息，等待大安军队收复疆土，夺得胜利便是。”

　　白骁的气色在一天之内便迅速地衰败下来。

　　白日里，刚刚回到落雁城的时候，白将军尚且行动自如；等到下午之时，已经连在床上坐起身子都是个问题。而到了现在，白骁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脑中一直担心的事情让他时不时清醒过来。

　　白骁听了林副将的话，安静了下来。

　　林副将见白骁似乎又陷入了昏迷，暗叹一声，站起来平复了一番自己的情绪，正想转身走出去，却听见床上之人又气息微弱地唤了一声。

　　“……等收复草原之后，秦云玉……若是活着回来……”白骁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寻常的说话对他而言，都已经十分艰难，“你告诉他，白府里的所有东西都给他……还有，若是陛下有什么赏赐……一半帮我送到白家，一半留给他……”

　　林副将的眼泪险些又掉下来：“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