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31、第三十一章 剧毒

　　“审问可有什么结果？”

　　“回将军，胡杰此人当真是胆大包天！他听信阿兰诺的谗言，以为草原联合之后对付我朝便轻轻松松，在军队到达平凤关的后一日便叛变了！”林副将一脸愤慨，声声控诉得唾沫横飞，“不仅我们原本在京城定下的攻打木霜城的计划是他泄露出去的，我们攻下落雁城之后，我军在落雁城的各种事项，这家伙全部事无巨细地密送给了草原那边！”

　　白骁背着手站在窗前，面前是辽远的夜空。

　　“此举实在是用心险恶，草原若是利用这些消息，连夜前来攻打落雁城，那么我军必然元气大伤！”林副将预想到这个后果，不禁一阵后怕，却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只不过，草原既然接到了这些消息，为何没有先我们一步，来攻打落雁城？真是奇怪。”

　　白骁心中却是明了。

　　大安军队攻下落雁城之时，秦云玉早已离开落雁城，深入草原内部，拦下了这些来自大安的密信。

　　但他并没有告诉林副将，而是换了个问题：“胡杰可曾交代，在军中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林副将的脸色严肃起来：“有。只不过……此人身份，胡杰自己也并不知晓。”

　　“他怎会不知？”

　　“据胡杰自己的话来说，他平日里事务繁忙，其实基本上没什么时间在城中走动，观察城内的各种情况。这些消息，全部都是自己出现在他书桌上的。”

　　白骁微微皱眉：“竟有此事？那些消息，胡杰是如何处理的？”

　　“记下那些消息之后便直接烧毁了。”林副将道，“胡杰还说，连这个用葱水写密信的法子，也是那个人写了纸条教给他的。”

　　“军中竟然还有这等人物。”白骁沉思半晌，“身带官职者，平日里确实会比较繁忙，搜寻此人，应当从士兵搜起。”

　　林副将有点为难：“但士兵人数甚众，若是一个个搜寻过去，怕是过于浪费时间……”

　　“落雁城离草原甚远，此人送信需借助于胡杰之手，想必是因为自己没有送信的方法。”白骁道，“如今将他通过胡杰送信的途径断去，失去了传递信件之法，便不会对行军有所威胁，花费点时间，倒也无妨。”

　　“时间若是充裕，那便可以仔细搜寻。。”林副将点点头，“胡杰这人……该如何处理？”

　　“先留着。”白骁思索了一番，“他还有用处。”

　　“是，将军。”

　　林副将得了命令，行了礼，转身正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了将军的声音。

　　“且慢。”

　　林副将闻声回头：“将军还有何事？”

　　“那条罐子里出现的毒蛇，去哪了？”

　　“已经被鸽舍边上守卫的士兵抓住了。”林副将回忆了一下，笑道，“那士兵说，这毒蛇是极其少见的八花环蛇，只有边疆这边才能见到，毒性极大，但若是能将其煮熟之后磨成粉末，便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良药。这士兵今夜趁胡杰与守门士兵争执之时，及时前来报信，算是有功。我看那八花环蛇已经在拉扯之中毙命，对寻常士兵无甚危害，便放任他去了。”

　　白骁道：“毒蛇死了便好。这士兵知道八花环蛇的解药之用，倒也博学。他姓名为何？”

　　“这士兵名叫廖一铁，据说家中有医学传承，所以懂得不少。”林副将想了想。

　　这人白骁还记得，似乎在京城之时和秦云玉关系不错，之前秦云玉与山匪一战受伤之后，他随手找的那个会点专业敷药手法的，也就是廖一铁。

　　“原来是他。”白骁点点头，“无事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晚间，将启程攻打云谷城的消息告知士兵。”

　　“是，将军。”

　　——

　　“粮食储备空虚，后援路途尚远，难以到达落雁城？”阿兰诺又看了一遍这封密信，神色中慢慢带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欣喜，但天生的多疑让他不由得对这份密信带来的信息产生了怀疑，“这密信时隔多日方才送达，虽是笔迹与原先一致……”

　　“先前一个暗探刚被抓住，大安军中防备肯定甚是严苛，近几日来，不敢随意送信，合情合理。”秦云玉却一脸笃定，“更何况，这封密信中的内容，实是所言非虚啊。”

　　“你怎么知道这内容所言非虚？”阿兰诺挑了挑眉。

　　“就因为小的亲眼所见。我还在京城之时，曾见过正打算前往边疆的士兵。京城水土养人，物质丰饶，士兵们各个被养得身强力壮，无比精悍；但边疆本就黄沙漫天，难以种植粮食，军中士兵吃喝全靠着从京城带来的粮草，而士兵数量甚巨，粮草再多也有穷尽之日。”秦云玉一脸认真的神色，分析道，“我离开平阳城之前，便听闻秋日天干物燥，粮草夜间起火，烧毁不少，军中恐怕即将没有粮食；如今，大安军队已经在落雁城固守半月之久，粮草即将消耗殆尽，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青玉一言，着实让本王豁然开朗啊。”阿兰诺看着这信，细细思索了一番，“那么，这封密信之中所言，应当是全为实情了。”

　　“但按照这信中所说，后援未到，证明后援正在前往边疆的路上。”秦云玉皱眉凝神，似乎真的在真心诚意地为阿兰诺考虑，“从京城前往边疆，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需要不到十日。可汗大人，小的认为，这夺回落雁城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啊！”

　　秦云玉这一番话戳中了阿兰诺对于丢失落雁城的愤怒之情，阿兰诺立刻拍案而起：“来人！”

　　“全军即刻准备，随我前往云谷城，本王要举全军之力，夺回落雁城！”

　　——

　　次日。

　　“将军，前方那——似乎是草原骑兵？”

　　林副将坐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前方那疾速靠近的一大排黑影。

　　“的确是草原骑兵。”白骁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晓今日会与草原骑兵当面碰上，“今早我让你告知军中士兵，若是在行军途中遇见草原骑兵，不必恋战，听到撤军二字，直接掉头回落雁城。此事你可完成了？”

　　让胡杰书写虚假情报送给草原一事，林副将并不知晓，虽然他并不知道白骁为何突然下此命令，但军令如山：“我已经让各组教官通知所有士兵，将军放心。”

　　白骁点了点头，见林副将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是有所不解，道：“我做此事自有道理，几日之后，会与你细说，不必担忧。”

　　说话间，草原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身后的大军已经全都发现了草原骑兵的来领，均是举起兵器，做好了与敌军对战的准备。

　　“这大安军队人数还不少。”阿兰诺身为草原首领，此次全军出击，自然是一马当先，率军前行。

　　“数量再多，吃不饱饭，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似乎是感觉这身下的骏马跑得太快，秦云玉扯了扯缰绳，没想到这骏马一受到控制，跑得更快了，“——这草原之马果真都是马中英豪，如此难以驾驭，可比小的从京城骑来的那匹马厉害多了！”

　　“这骏马性子刚烈，若是强行收拉缰绳，只会适得其反。”阿兰诺见秦云玉动作生涩地驾驭着这骏马，一看就是马术不精通之人，潜意识种对秦云玉的提防不由得又下了一分，朗声大笑道，“你若只是由着它跑，它觉得合适之时，自然会慢下来。”

　　“可汗大人经验丰富，青玉受教了。”秦云玉一脸崇拜的模样。

　　云谷城与落雁城之间是广袤的荒漠，大安军队与草原骑兵的相遇，算不上狭路相逢，却有一番相同的气势。

　　“杀——”

　　阿兰诺举起大刀，看着面前疾驰而来的大安军队，爆喝了一声。

　　顿时，喊杀声四起，两军瞬间混为一体，开始交战。

　　秦云玉双手举着沉重的佩刀，好像是第一次上战场一样，一脸慌张中带着几分茫然，大刀举在手中，似乎想要砍到对面士兵的头上，却频繁砍歪，有几刀甚至差点落在了自己身下的马匹之上。

　　然而阿兰诺并没有时间关注秦云玉这边，而是一脸狠色地看着一个方向。

　　秦云玉在百忙之中弯腰避开了刀锋，一抬头时便见到阿兰诺盯着白骁的方向，手中佩刀挥舞着，想要往他那边过去。

　　只不过，战场上人马实在太多，交混在一起，总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挡着阿兰诺面向白骁的方向。

　　交战大约已经过了一刻钟，双方相持不下，白骁挥动大刀，砍翻了几个不长眼前来挑衅的草原骑兵，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突然抽身后退。

　　“撤军——回落雁城——”

　　正在交战的双方听到这话，均是一愣。

　　大安军队训练有素，对于主帅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抗，一点都没有恋战，直接将自己从战局之中抽身而出，转身便往落雁城跑去！

　　阿兰诺也没想到对面溃败得如此快速，心中大喜，认为这是大安军队多日无粮、军力不济之故，不禁大笑起来。

　　“白骁将军百战百胜之神话，今日——便在本王手中终结了！”

　　大安的军队撤的飞快，草原骑兵自以为得势，猛追不舍。

　　阿兰诺冲在最前头，见大安军队越撤越远，眼下距离已经不适宜继续追击，猛然勒停了马匹，冷哼一声。

　　“来我草原地盘，这么轻易就想走？”

　　秦云玉好不容易从后面赶上来，见阿兰诺在这边停下，以为他打算不再追击，转身回到云谷城，正想说话，却见他伸手取下马匹身上放着的弓箭，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头削得尖锐的利箭，对着白骁的方向，手上青筋暴起，弓弦立刻被拉满。

　　秦云玉瞳孔猛地一缩，冲上前去想说点什么阻止阿兰诺，却已经迟了。

　　离弦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秦云玉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哑了。

　　能成为草原可汗，阿兰诺的射箭技术自然是不用多说。

　　那一箭无比精准地没入了箭尖所指之人的后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云玉清晰地看到白骁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颤，险些翻下马匹，所幸被一直牢牢跟在身边的副将扶住，继续往落雁城的方向奔去。

　　阿兰诺见这一箭中了，心情更加愉悦，张扬的笑声回荡在旷野之中。

　　“全军，回云谷城！”

　　——

　　落雁城内。

　　“将军这伤，可算严重？”林副将一脸紧张地询问着刚从大帐之中走出来的随军大夫。

　　随军大夫的神色很沉，林副将一看，就知道伤情不容乐观。

　　然而，大夫刚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将军身上铠甲十分坚硬，抵挡了一部分利箭造成的伤害，因此，箭伤本身并不算严重。”

　　林副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想说声“幸好”，就听见随军大夫接上来的后面一句。

　　“箭伤本身不是大事，但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林副将屏住了呼吸：“什么问题？”

　　“那箭尖上淬了草原剧毒，进入血肉之中以后，发展又是极快，因此……”

　　“竟如此歹毒！？”

　　林副将的声音不由得放大了一瞬，注意到周围还有许多军官，此消息不宜外传，连忙拉着大夫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大夫可知道，此毒应该如何解决？”

　　随军大夫在林副将期盼的目光之中，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此毒是无比罕见的草原特有剧毒，老朽从来没有在大安的医书之中见过，只是在一些杂学之中有所耳闻。”大夫叹了口气，“这剧毒到底有没有解药，兴许只有做出这剧毒之人才知道。副将，老朽只能尽己所能，用药材尽量吊着白将军的性命，能拖一日是一日了。”

　　——

　　“这箭尖上涂了剧毒！？”

　　秦云玉的声音惊得上扬变了调，阿兰诺正心情愉悦地接受着座下一众族长官员的大力吹捧，听到秦云玉的这句质疑，不由得心中不满：“本王放箭射中白骁那没用的所谓将军，你当时在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难道有什么问题？”

　　秦云玉根本没听清阿兰诺的这句话。

　　阿兰诺不至于骗他，那箭尖上的确是淬了剧毒。

　　“可汗大人果然英明神武！”

　　“连传闻之中百战百胜的白将军都败在了可汗大人的手下，这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比得过可汗大人！”

　　“可汗大人……”

　　一声声的称赞与褒奖环绕在阿兰诺的身边，一时间，他甚至感受到了许多年没有出现在他身上的飘飘然的感觉。

　　白骁率领的军队实在是太强了，草原部落实在是太久没有胜利了。

　　形成联盟是草原部落做出的第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公认阿兰诺成为这联盟的首领，则可以称之为第二个完全正确的决定。

　　觥筹交错，整个屋中弥漫着酒香和肉香，官员们端起酒杯向首领道喜，碰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而，一声询问不合时宜地响起。

　　“可汗大人，您箭尖之上淬的剧毒，寻常药物，可是能够解开？”

　　阿兰诺不耐地看向秦云玉：“青玉，你似乎对本王箭尖上淬了剧毒一事，特别关心？”

　　秦云玉努力压下心中的焦急，赔了个笑：“青玉不敢，只是……”

　　“你不必质疑，本王怎么可能在箭尖上涂抹那种连草原小儿都知道如何解开的毒药？”阿兰诺灌了一碗烈酒，嘶哑的声音之中蕴含着酒气熏然，“本王在箭尖上所用的毒，乃是草原上最难解开的剧毒——绳麻子剧毒！”

　　听到这个词，座下又有官员兴奋地讨论了起来，显然是听过这毒的赫赫威名。

　　“这绳麻子可是我们草原上最烈的剧毒！”

　　“听说这毒，无药可解！”

　　“也不能算是无药可解，但是，只有制作此毒之人，也就是掌握了着毒药配方的人，才能知道对应的解药该如何配置……”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秦云玉在自己心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要保持冷静，无论听到了什么，都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要不然，不仅潜入草原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自己也必然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寻常人要是中了这剧毒，长则一天两天，短则几个时辰，必将一命呜呼。”阿兰诺盯着秦云玉，观察着他的神态，“本王每次在箭尖上涂新药之前，都会进行尝试。”

　　如此血腥的话，阿兰诺说出口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本王曾经在一个及其强壮之人身上试过此药，并且后面几日，一直到这个人死于毒性之前，不断地用草原上所有最好的药材吊着他的性命。你可知道……这家伙坚持了多少时日？”

　　秦云玉心知阿兰诺或许已经起了怀疑之心，但事关白骁性命，无论如何，他都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上这个话题：“青玉不知。”

　　阿兰诺眯了眯眼睛，看着秦云玉额前不住冒出的汗珠，冷笑一声。

　　“不到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