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30、第三十章 假信

　　深夜，落雁城。

　　大安军营里有专门用于饲养鸽子的鸽舍，无论是日间还是夜间，都有专人饲喂看守。

　　“见过胡守官。”

　　有人影从远处走到近前，值守在鸽舍前的士兵连忙上前一步，向来人行礼。

　　来人闻言点了点头，绕过这士兵身边，便要进去。

　　“胡守官止步，白将军有令，鸽舍不得随意进入。”

　　平阳城守官胡杰看了看横在自己身前的大刀，又抬头看了一眼守卫在鸽舍门前的士兵，皱眉道：“你是新来的？我有要事，必须要进去，你且问问之前来执守鸽舍的士兵，他们都是知晓的。”

　　那士兵不为所动，抱歉道：“无将军之令者不得进入鸽舍。胡守官，请回吧。”

　　胡杰有点焦急。

　　草原那边已经迟迟杳无音讯，他冒着风险送了无数的消息出去，落雁城里的兵力分布、军备强弱，乃至军中高层讨论下来的作战计划，他都一五一十地传递给了草原那边。

　　只要知道了这些消息，虽然落雁城离云谷城较远，但若是能连夜前来，对落雁城进行偷袭，就算不能拿下云谷城，也绝对可以给猝不及防的大安军队一次沉重的打击！

　　眼看着再过两日，大安军队便要前往云谷城，打算举全军之力将云谷城拿下，要是草原那边继续拖延，以至于丧失了先机，等到大安拿下云谷城，只剩下木霜城、庆观城两个孤立无依的城池，那草原无论如何反击大安，都必将全无回天之力！

　　事情万万不得拖延，胡杰早已受够了这样身份低微却日夜为守城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草原那边早已联合起来，实力与地位和联合之前相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可汗大人在收买他的时候，曾向他许诺，若是能帮助草原联盟收回平凤关，就会给他一个他亲自册封的亲王地位！

　　一人以下、万人之上的未来在向他招手，胡杰本来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犹豫了不超过两天，就收下了阿兰诺递过来的橄榄枝。

　　但眼下，别说是收复平凤关了，连他自己负责的平阳城，草原那边都没能攻下，甚至还丢了落雁城，胡杰不由得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他已经背叛了，既如此，便失去了退路。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

　　眼看已经到了鸽子回到鸽舍的大概时间，要是进不了鸽舍，且不说他手里的消息传达不出去，就说那鸽子腿上万一绑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一旦被人发现，他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胡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在他眼里，他作为平阳城守官，官阶就比下面这些小士兵高了不少，说不定这士兵欺软怕硬，他一威胁，就乖乖让他进去了呢？

　　“若是胡守官执意要进入的话，那便进吧。”

　　胡杰话音刚落，那士兵果然往旁边跨了一步，示意胡杰进去。

　　胡杰内心暗喜，正欲迈步进入鸽舍，却听那士兵继续道：“只不过，胡守官今晚来过这里的消息，想必马上就会被将军知晓了。”

　　“你一个小小士兵，怎么敢——”

　　胡杰闻言赶紧收回了刚要踏进鸽舍的步子，一脸愤怒。

　　“啾啾！”

　　忽然之间，一声鸟叫从半空中响起，一道白影在黑色的夜空中盘旋了一阵，缓缓下落。

　　下面争执的两人同时抬头，胡杰眼尖，立马就辨认出了它的身份。

　　这正是那只他专门培训出来，往草原送信的鸽子！

　　胡杰内心更是焦急，这鸽子飞行轨迹十分不正常，左右边翅膀扇动幅度也大不相同，一看就知道是腿上绑了什么重物！

　　这草原那边送来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一时间，胡守官也顾不上什么了，眼看着那鸽子飞落下来，连忙向它一挥手，试图把它抓到自己手中。

　　这一下抓了个空，只不过也成功引起了小鸽子的注意。

　　那小鸽子正愁找不到落脚之地，见到每次在这里放飞它的那个人正朝它挥着手，兴奋地鸣叫了两声，朝着胡守官飞过来。

　　“胡守官，鸽子带来的所有信件全部都得上交将军，你不能拿走这个东西！”

　　小鸽子在胡杰手中落下，胡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小鸽子腿上的东西解下来取走，那士兵当然不能允许，立刻冲上来和胡杰争执起来。

　　这边争执的动静不小，守卫在鸽舍边上的其他士兵都听到了声响，纷纷围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杰眼看事情要闹大，内心慌乱，好不容易解下来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罐子，握在手中便要离开，那士兵却一定要掰开他的手，把东西取出来。

　　“你给我松手！”

　　“胡守官，你不能拿走这个东西——”

　　争执中，那小罐子的罐口慢慢地出现了一个小缝，紧接着盖子完全脱落，里面装着的东西立刻跑了出来。

　　“啊！”

　　那胡守官忽然痛得大叫了一声，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手一抖，想把手中的罐子丢开。

　　罐子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裂了，但胡守官痛苦的神色并没能平复下来，最后甚至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开始翻滚起来。

　　机灵的士兵已经往白骁帐中跑去，胡杰痛得整张脸都皱缩起来，根本无暇关注前去报信的士兵，一门心思地想把自己手上这不明生物甩掉。

　　“胡守官——你在做什么？”

　　火把亮起，四周骤然变得亮如白昼，这道沉稳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熟悉，火光之中，胡杰抬起了头。

　　他额头上还冒着疼痛过度的冷汗，脸色却是惊惧造成的煞白。看着面前他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白将军，胡杰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

　　“可汗大人莫要生气，动怒只能伤了自己的身体，还不如想想眼下状况如何破解。”

　　秦云玉站在阿兰诺的身边，一脸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阿兰诺瞟了他一眼，喝了口酒，冷哼一声：“也就是你胆子不小，这时候还敢来劝本王？你看看那群没用的家伙，一看到本王发火，立马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大安古语有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秦云玉知道阿兰诺这话不是在指责他不知进退，笑了一笑，“可汗大人是草原上最为智慧之人，也就是受了那几个蠢货连累罢了。”

　　“这草原上蠢货真是太多，要不是他们总是自作主张，乱下决策，哪里轮得到那姓白的把平凤关夺走！”阿兰诺明显被秦云玉夸得十分高兴，长叹了一口气，“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聪慧，那那别说这小小的平凤关——就是一路打到那大安朝京城，俘虏那皇位还没坐热的黄口小儿，又有什么可犯难的！”

　　如今圣上赵兴登位一年，国内治安是一日好过一日，虽然赵兴今年方才二十有四，但他治国极其有手段，大安境内，无论是百姓还是朝廷官员，对当今圣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爱戴，完全称得上是年少有为。

　　“可汗大人所言极是。”秦云玉一脸控诉的神情，“这当今皇帝和那白大将军，简直就是一路货色！成天在京城里大摆筵席，挥霍国库资金，还滥用刑罚，京城里一旦出现什么不合他意的大事小事，只有一个结果，斩立决！据说啊，就这位皇帝登位的这一年，宫中的太监都换了好几轮啦！”

　　“这还不算，这皇帝既然做了坏事，还不许民众有任何怨言！我从京城前往边疆之前，曾亲眼看到几个作了诗文讥讽当今圣上的秀才被皇帝私兵抓进宫中，有好几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出宫，想必早已凶多吉少；而那些侥幸出宫的呢——立马改口，诗文里句句称颂当今皇帝的大恩大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逼迫的！”

　　阿兰诺就喜欢听赵兴的坏话，闻言朗声大笑了起来：“本王就说，黄口小儿只知享乐纵欲，怎么配做皇帝！这东南边的广袤土地——自然是该由本王做主！”

　　秦云玉正把阿兰诺吹得高兴，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报告。

　　“可汗大人，我们在外面发现了此物！”

　　阿兰诺显然很不爽秦云玉的吹捧被人打断，但还是开口道：“何物？送进来看看！”

　　门帘被掀起，一个士兵手里捧着一只小鸽子走了进来：“可汗大人，这只鸽子在您书房附近盘旋了许久，腿上还绑着一张纸条，兴许是重要之物。”

　　屋中除了阿兰诺便只有秦云玉一人，见阿兰诺半靠在躺椅上不动弹，秦云玉很有眼色地替他上前接过鸽子，吩咐道：“你出去吧，莫要打扰可汗大人休息。”

　　士兵见帐中站着个陌生大安人，本就感到十分奇怪，此刻见这大安人竟然敢对他颐指气使，一股愤怒油然而生，张口就要骂：“你——”

　　“他说让你出去就出去。”一直没有坐起身来的阿兰诺懒懒开口。

　　这士兵还没出口的话一下子被咽了回去：“是，可汗大人。”

　　他行了礼，眼神犹疑地看了表情淡定的秦云玉一眼，转身出去了。

　　秦云玉待在阿兰诺身边将近一月之久，靠着对阿兰诺的吹捧、对白骁和赵兴的诋毁，时不时提出的连阿兰诺都拍案叫绝的好点子，再加上他本身身为京剧演员这一重极其受到阿兰诺喜爱的身份，在这段时间，已经晋升成了阿兰诺的随身侍从兼参谋。

　　阿兰诺向来刚愎自用，担心其他族或是自己族内的成员夺权，因此所有大事都由他一手掌控，从来不愿意将一点权力下放到下面人的手中。

　　也是因为他生性多疑，导致并没有心腹参谋，秦云玉这个身份卑贱、在他看来“毫无威胁”的人才得以成为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

　　秦云玉将鸽子腿上的纸条解下，递到了阿兰诺的手中。

　　阿兰诺伸手接过，打开纸张，一如既往的什么也没有。他坐直了身，把一边的油灯拉了过来，一点也没有避着秦云玉，把纸条在火上一烤。

　　纸条上的字迹慢慢显现了出来。

　　阿兰诺的这一套操作并没有刻意避着秦云玉，秦云玉站在他身边，得以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近日来军中矛盾频发，大安军队所备粮食数量已剩不多，库房日渐空虚……】

　　剩下的内容秦云玉看不见，但看阿兰诺脸上慢慢洋溢出来的喜色，便知道了这信的大概内容。

　　军中矛盾频发，库房日渐空虚。

　　这封信，一定是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