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25、第二十五章 演出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排黑影向着平阳城奔来，喊杀声由远而近。

　　白骁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这一排黑影：“脚步虚浮，声音散乱，沉着不足。夜组来一半即可。”

　　副将其实并没有听出来这脚步声和之前几次有什么区别，但白骁神色笃定，副将跟在白骁身边许多年，知道这是白骁胸有成竹的标志，铿锵道：“是，将军！”

　　副将转身离去，前往军营发布命令。白骁看着副将的背影匆匆地下了城楼，不禁暗叹了一声。

　　他掌握军队权力的这些年，到底是过于重视自己一人的作用，手下的副将守官们，虽然皆是各司其职，把整个军队运转得井井有条，但无论是哪个单独拎出来，都很难说具有独当一面，率领全军的能力。

　　一般情况下，这是好事。白骁作为大将军，理应掌握军队唯一的最高权力，否则若是有人动了歪心思，便容易犯上作乱，扰乱军队。

　　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草原那边昼夜不停地来犯，白骁作为唯一能掌控全局的人，不得不全程跟随战况，才能在临时作出准确的决定。

　　更何况，在这种军中出了细作的时刻，他更加不敢把大权随意下放到下属的手中。

　　草原骑兵很快到了。按照白骁的指示，一半的夜组士兵出城门作战。

　　果不其然，这次前来的骑兵数量并不多，一半的夜组士兵很轻松地便打退了敌军，重新回到营地里休息。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白骁从地图上抬起了眼神：“有何事？”

　　“时候不早了，将军，您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副将没有进来，站在帐外，诚恳道。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白骁淡淡道：“我知道了。回去吧。”

　　副将叹了口气，道：“是。”

　　他跟在白骁身边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白晓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只是……眼前形势如此被动，容不得他休息哪怕一个时辰。

　　白骁闭上眼睛理了理思绪，想起昨天晚上，连夜前往落雁城的秦云玉。

　　如何化被动为主动，秦云玉是白骁下的最不谨慎的一步棋。

　　然而，就眼前的形势来看……恐怕，也是唯一有效的一颗棋子。

　　——

　　秦云玉站在窗边的黑暗处，手掌里轻轻地笼着一只鸽子。

　　他借着月光写下了白天在落雁城里的所见所闻，卷成一个小桶，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这鸽子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原本是为了身处边疆依旧能够给主上送信，但在平凤关之时，他曾经想过让它飞回京城，但无论他怎么尝试，这鸽子在空中盘旋半天，最后还是会落回到秦云玉的身边。

　　大概是边疆离京城实在太远，鸽子不认得路，也是没有办法。

　　不知为何，在知道了这个结果之后，秦云玉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小家伙，你在军队养了这么多天，总该认得路了吧。把这封信送到军队，行不行？”秦云玉面对着面前的小鸽子，用气音低声念叨道。

　　小鸽子不安分地在秦云玉掌中动来动去，像是想要飞走的样子。

　　秦云玉松开了手掌。

　　小鸽子在原地扑腾了两下翅膀，跳了一下，飞上了高空，向着东南方向疾速而去。

　　死马当活马医吧。

　　秦云玉望着小鸽子的影子融入灰暗的夜空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次日早。

　　天色刚蒙蒙亮，戏班内便热闹起来。

　　秦云玉在京城戏班之时，虽然也起得一样早，但早起是为了训练，训练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洗漱完毕，一出门便见到戏班里的演员们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匆匆地在训练场外走来走去，好像在准备着什么东西一样。

　　秦云玉伸手拦住路过他跟前的一个演员：“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好像正有急事，一下子被拦住，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但转头看见是萧先生昨天亲自带进戏班的那人，还是放缓了语气道：“今天下午，我们要去给可汗大人演出了！”

　　“给可汗演出？”秦云玉愣住了，“为什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了？”

　　“你还不知道么？”那人一脸吃惊，想了想，又道，“也对，这件事情还只是传言而已，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秦云玉还想追问，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个子瘦小的人出现在了戏班门口处。

　　“萧先生来了，一会儿你估计就知道了。”

　　前面被随手抓住的这人连忙挣脱了秦云玉的手，继续跑开去忙自己的了。

　　秦云玉满心不解，萧先生已经看见了他，朝着他这里走了过来。

　　“萧先生。”秦云玉看着萧先生在他面前停下来，鞠躬行礼。

　　“青玉，你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萧先生满面春风，瘦巴巴的脸上闪烁着得意的神色，“有你在，我们梨园戏班还怕得不到可汗大人的赏识么！”

　　秦云玉抬起头：“萧先生，我们今日可是要去给可汗大人演出？”

　　“东南边打了胜仗，可汗大人大赏各族，我们梨园戏班，被准许给可汗大人以及各部族的大人演出了！”萧先生心情非常好，对于秦云玉的提问，他也耐心地进行了解答。

　　“原来如此……东南边打了胜仗！？”秦云玉的声音突然上扬。

　　东南边打了胜仗？白骁输了？

　　这怎么可能，白骁成为大将军之后，百战百胜，从未有过败绩……

　　秦云玉没能掩盖住脸上不可置信的神色，萧先生看了他一眼，面上原本的欣喜变成了严肃：“青玉，我知道你以前是个大安人，但是既然你已经进了我梨园戏班，就安安心心地为可汗大人表演。我昨日说过，若我发现你有其他的心思……”

　　这个消息给秦云玉的冲击太大，他一时之间没能回过神，萧先生适时的警告把他从暴露身份的边缘扯了回来。

　　他连忙低头掩盖住自己脸上的不安：“我知道，萧先生。”

　　萧先生点点头：“我们戏班之前便给可汗大人表演过，只不过当时苦于没有正统，可汗大人并不喜欢我们的演出。如今你是京剧正统，可得好好表演，若是我们戏班得了可汗大人的赏识，好处么，肯定少不了你的！”

　　秦云玉把腰弯得更低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感激：“多谢萧先生知遇之恩！”

　　——

　　【城东有小门，防守力量弱，可堪突破。小门进入有一营地，内关押数百大安子民，用于贩卖。营地西面大门直通城内，骑兵数量较多，但应当远远少于城门处……】

　　【云玉已进入草原某名为梨园的戏班之内，这戏班的班主颇有身份，想必见到首领之日已在眼前……】

　　白骁看完了秦云玉送来的纸条，将其放在灯烛上点燃，注视着它慢慢地化为灰烬。

　　他拿起笔，在落雁城的东面画了一个标记，又在城内圈出了一部分，表示贩卖人口的营地，营地西面标出一个大门，正对着城内。

　　白骁收了笔，看着这副按照秦云玉的描述画出的落雁城示意图，在心里模拟了一下从城东小门进攻的路线图。

　　半晌，他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可行。

　　在曾经对草原部落逐个击破之时，白骁与草原当今首领曾经有过对战，他对阿兰诺此人也做过充分的了解。

　　此人谋略无双，骁勇善战，尤其擅长训练骑兵，一直以来都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他的缺点也在一次次的战争之中，慢慢地暴露了出来。

　　刚愎自用，一旦胜利便得意忘形，野心过剩，导致很容易忽略某些细节。

　　长期以来，草原部落那边都属于战败方，若是让他尝到点胜利的甜头，便能给大安军队留下一些喘息的时间。

　　“林副将。”白骁扬声道。

　　副将的帐子就在白骁帐子的旁边，听见白将军叫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到了白骁的帐中。

　　“将军，有什么吩咐？”

　　“大军集结，一刻钟后，全军前往落雁城。”白骁道。

　　林副将瞪大了眼睛：“将军，落雁城守卫森严……”

　　落雁城守卫森严，这的确是白骁迟迟没有攻打落雁城的原因之一。

　　然而，大安军队已经不能再耗下去了。

　　“一直等下去，只会耗到我大安的军队被草原骑兵消磨殆尽。”白骁的语气不容置疑，“事不宜迟。”

　　林副将还想说什么，但军令如山，对白骁一贯的信任让他咽下了疑问：“是！”

　　一刻钟之后，大军完成集结，浩浩荡荡地向着落雁城的方向快速奔去。

　　——

　　“可汗大人，萧先生带着梨园戏班来了。”

　　一个小童从门口跑了进去，在一片喧闹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之中，跪在大帐下，朝着那坐在中间的草原人恭敬道。

　　这大帐正是草原部落用来议事和举办宴会的地方。

　　阿兰诺身上披着野兽皮毛制成的长袍，手中端着一碗烈酒，看了跪在下面的小童一眼，懒懒道：“萧先生？让他进来吧。”

　　小童磕了个头，爬起来向着外面跑出去，通知萧先生进来。不一会儿，满脸带着笑容的萧先生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见过可汗大人，可汗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萧先生跪在阿兰诺面前，对他行了一番完整的大礼。

　　这是大安的臣子见到皇上之时才会行的大礼，阿兰诺显然被萧先生的行为取悦了，愉快地大笑了起来。

　　萧先生见阿兰诺高兴，不由得心中大喜，还想说点什么吉祥话，却被阿兰诺兜头一碗烈酒浇在了脸上！

　　“你前日托人告诉我，你戏班里收了一位来自大安京城的正经花旦？”阿兰诺将碗放在一边，不耐烦道，“还不快叫你的戏班进来演戏？要是演得不好……”

　　萧先生被这劈头盖脸的酒浇得一脸懵，听到阿兰诺的话，却不敢有所多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脸上的酒液都不敢擦拭一下，谄媚笑道：“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他赶紧出了大帐，把秦云玉和戏班众人叫进了大帐。

　　阿兰诺半躺在中间最高也是最宽敞的座位伤，眯着眼睛熏熏然地看着众人进来。

　　在看到秦云玉的那个瞬间，他眼前猛然一亮，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两个打扮成太监的人走上台前。

　　“咱们梨园戏班，今儿给诸位长官，给可汗大人，带来一出剧目——《贵妃醉酒》。”

　　奏乐声在报幕声落下的同时响起。

　　“天上神仙府。”

　　“人间宰相家。”

　　“……”

　　这一段是常规的开场白，词作得很好，有许多草原高官很少听京剧，见这梨园戏班演得有模有样，看得是津津有味。

　　但阿兰诺看上去并不领情，一直皱着眉头，半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似睡非睡的样子。

　　“和前两年一样没意思。”

　　萧先生站在阿兰诺边上不远处，听到他这声抱怨，额前冒出了一点冷汗，赔着笑道；“可汗大人，这才刚开始呢，主角儿还没上，那可是大安京城的正经花旦，保准让您满意。”

　　阿兰诺不置可否，鼻腔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终于，开场白结束。在萧先生期盼的眼神中，秦云玉穿着华服，出现在了场中央。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这京城的纯正唱腔一出，阿兰诺闻声睁开了眼睛。

　　秦云玉脸上的妆是自己画的，虽说略有些手生，水平到底比之周围的配角们高了不少，自然地勾勒出了贵妃美艳的面目。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阿兰诺已经完全坐直了身子，连被旁边仆人续上的烈酒也端在手中忘了喝，只顾得上痴痴地盯着场中的秦云玉。

　　剧目很长，戏班在台下慢慢演着，不熟悉这种表演的众位草原高官也慢慢开始分了神，只有阿兰诺一人，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下的表演。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

　　差不多演到了尾声，秦云玉唱完最后一句，收了唱腔，在台下一拜。

　　“多谢各位看官，多谢可汗大人，赏脸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