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26、第二十六章 收复落雁城

　　“好！”

　　阿兰诺拍了几下手掌，朗声大笑起来。

　　周围的草原高官们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可汗大人如此喜欢这场京剧表演，纷纷附和起来。

　　“精妙绝伦！”

　　“演得太妙了！”

　　萧先生见众官员如此捧场，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部缩成了一团：“哎，过奖，过奖！多谢各位大人赏脸！”

　　阿兰诺举起一直端着的酒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把酒碗放到一边，喉咙里冒出一声含着酒气的笑：“给花旦赐酒！”

　　一个小童仆端着酒碗麻利地跑到大帐正中央，将酒碗放在了秦云玉的手中，萧先生紧张地看着秦云玉。

　　“谢可汗大人赏酒！”

　　秦云玉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畏惧或是胆怯的神色，行过礼之后，将酒碗举到面前，仰起头，学着阿兰诺刚才那样，一饮而尽。

　　喝完了酒，秦云玉脸上有点泛红，但眼神依旧清明：“馥郁醇厚，回韵悠长，所谓琼浆玉液，不外如是。”

　　“夸的不错，胆子不小。”阿兰诺面上愉快之色更甚，“正合我意。”

　　萧先生见阿兰诺如此喜欢秦云玉，察觉到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讨好可汗大人的好机会，连忙上前一步道：“可汗大人若是喜欢青玉，小的愿意将他献给大人，只要大人不嫌弃……”

　　阿兰诺没想到这萧先生这么识相，一挑眉毛，抚掌大笑道：“你这礼物，价值可胜过本王今日收到的所有珍宝佳品！”

　　四周的草原高官们听了此话，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萧先生送得好礼，梨园戏班演得好戏，重重有赏！”

　　萧先生与梨园戏班收了赏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只留下秦云玉一人。

　　“可汗大人，这人该如何……”阿兰诺身边的仆人低声向他询问。

　　“赐座，允他参加宴席！”阿兰诺摆了摆手，言行之间毫不掩饰对秦云玉的赞赏，丝毫不在意周围众官员的惊诧神色。

　　秦云玉恭恭敬敬地用标准大安礼仪行了一礼。

　　“谢可汗大人恩典！”

　　果不其然，阿兰诺最喜欢的就是大安的文化礼仪，见秦云玉这么懂得迎合他的喜好，心中的满意不由得又上了一层。

　　秦云玉身上的戏服都没有换下，便被小童带到了一旁的座位上，算是正式开始参加宴席。

　　“今日举办宴席，是由于昨夜我草原骑兵攻打平阳城。”阿兰诺环视四周，脸上缓缓升起一个笑容，“取得大胜！”

　　帐中猛然掀起一阵欢呼，阿兰诺在欢呼声中继续宣布道：“所有为此次大胜做出贡献的部落和官员，都重重有赏！”

　　“这个战术果然是正确的！”

　　“那姓白的家伙，说是从无败绩的战神，还不是败在了可汗大人的手下！”

　　“可汗大人果真英明！”

　　秦云玉在热烈的讨论声中垂下了眼睛，藏在戏服袖子之下的手紧握成拳头。

　　白骁打了败仗？

　　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但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可能出差错，在战争之中，一旦出了差错，那结局就是失败。

　　理智这样告诉秦云玉，但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潜意识在持续不断地影响着他，让他对这件事始终抱有怀疑。

　　若仅仅是由于军中细作一事，便能让白骁打败仗，那他绝不可能在如此年轻的岁数，便在众望所归之下，成了镇守边疆的大将军。

　　此事，必有蹊跷。

　　“首等赏赐，党屹族，黄金千两，夜明珠一颗，茶叶十箱！”

　　阿兰诺身边的传声官开始大声宣读赏赐名单。

　　“党屹族？凭什么？”有其他族的族长开始不满。

　　“他们只不过出了这次战役的骑兵，我突厥族之前可是损耗了不少！”

　　党屹族的族长连忙从座位上下来，跑到大帐中央，满面带笑地行了一个大礼：“谢可汗大人重赏！我党屹族必誓死跟随可汗大人！”

　　阿兰诺好像并不关心其他部落族长的不满，面上神色不变：“继续。”

　　那传声官见可汗无动于衷，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宣读：“二等赏赐，巴林族，黄金百两，夜明珠一颗，茶叶十箱！”

　　虽然比起党屹族得到的赏赐，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依旧称得上厚重。

　　各族长的不满更甚，台下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巴林族可没干什么！”

　　“不就是运了点粮草？”

　　巴林族的族长谢过了恩，但奇怪的是，他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完全的欣喜，而是夹杂着一点担忧。

　　秦云玉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局面。

　　“二等赏赐，突厥族，黄金百两，夜明珠一颗，茶叶十箱——”

　　“二等赏赐，……”

　　传声官一声声地报着赏赐名单。从草原各族族长的神情来看，很明显，这赏赐的结果并不符合他们的预期。

　　阿兰诺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像看戏一样看着各族族长之间的明争暗斗，直到突厥族的族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阿兰诺的方向抱拳道：“可汗大人，若说贡献，我突厥族丝毫不输于党屹族，敢问为何偏偏党屹族赏赐如此之高？”

　　突厥族是这个勉强粘合在一起的草原联盟之中，除了阿兰诺自己率领的阿克达部落之外，实力最强的部落。

　　此刻他先站出来质疑阿兰诺，无疑是代表了众多部族族长的心声。

　　在场众官员殷切地望着突厥族族长，各部族隐隐有协同之势，阿兰诺半眯起眼睛，面上神情逐渐变得冷淡。

　　“哦？你觉得……本王的决定有错？”

　　大帐之中逐渐变得寂静，阿兰诺能够成为这个部族的首领，不仅靠的是他背后势力最为强大的阿克达部落，更靠的是他自己多年来在草原上建立的威信。

　　突厥族族长见原本有利于他的形势被阿兰诺一句话轻轻松松扭转，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说话也变得口不择言：“可汗大人，我们突厥族当时愿意加入这个联盟，就是因为信任可汗大人您的能力，如今……”

　　“突厥族族长要是愿意现在带着突厥族离开我们联盟，也不是不行。”阿兰诺脸上甚至扬起了一个遗憾的笑容，“只不过嘛，你也知道代价。”

　　突厥族族长脸上强硬的神色僵住了。

　　代价就是，离开草原联盟这强大的保护伞，甚至成为草原联盟的敌人。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可汗大人的霉头，更别提站在突厥族族长一方。

　　草原联盟部落好不容易才在与大安的对战中暂时取得了上风，现在内部再搞分裂，只能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消失。

　　到时候，等大安那边回过神来，发现了此事，整个草原部落都别想全身而退！

　　突厥族族长额上冒着冷汗，声音中的底气也逐渐变得不足：“不敢不敢，我们联盟能取得如今的成绩，都是因为有可汗大人的英明决策，我区区一个族长，都是鬼迷了心窍，才敢质疑可汗大人，希望可汗大人莫要怪罪于突厥族！”

　　阿兰诺冷冷地看着突厥族族长：“若有下次……”

　　突厥族族长赔着笑：“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这场闹剧以突厥族族长灰头土脸地道歉结束。

　　传声官继续报着赏赐，台下的各族长却一个个都不敢吭声，生怕自己落得突厥族族长一样的下场。

　　秦云玉对草原部落有过深入了解，知道他们内部各族之间原本便矛盾重重，难以调和。

　　若非有来自大安的外部压力，这些草原部落别说要组成一个联盟，联合起来对抗大安，他们内部的明争暗斗，便能将草原的整体实力不断地削弱。

　　而现在，就算是各部族之间已经联合成一个联盟，他们之间仍旧不可能达到完全的和平共处。

　　抗争无效，各部族针对的对象不得不从阿兰诺那边转移到这次赏赐的最大赢家——党屹族族长。

　　无数带着威胁的眼神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本还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而沾沾自喜的党屹族族长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可汗大人，党屹族族长曾经与我说过，想要将原本发放给骑兵们的粮草扣下一部分，高价卖给大安军队，所得的钱财则用于中饱私囊。我想着这样做无异于叛出联盟，便没有同意这密谋。”

　　一名年纪比较大的部族族长站了出来，向着阿兰诺大声控诉党屹族族长的罪行。

　　“党屹族族长有这样背叛联盟的想法，却因为这次胜利的战役正好轮到他们部族出骑兵，就能得到如此高的赏赐。虽是可汗大人的决定，但实在是让我族人心寒啊！”

　　这年迈的族长缓缓地摇着头，看上去痛心疾首。

　　“哦？”阿兰诺看着面色苍白的党屹族族长，眉头微皱，声音沉沉，“竟有此事？”

　　“可汗大人明鉴，我党屹族从未有过这种背叛联盟的想法！”党屹族族长扑通一声跪下，一瞬间居然老泪纵横，“这全都是因为他们巴纳尔部落眼红我党屹族得到可汗大人的厚爱，受到了如此重赏，不惜编造此事污蔑我族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阿兰诺耸了耸肩，“党屹族的赏赐，削去一半，由巴纳尔族领取。”

　　巴纳尔族的族长激动地跪在了地上，朝阿兰诺不停地磕头：“多谢可汗大人赏赐！”

　　赏赐一下，蠢蠢欲动的各族族长们瞬间变得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而原本气氛和谐的庆功宴，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揭发大会。

　　所有眼红党屹族巴林族的部族们此刻都站了起来，为了将他们获得的赏赐据为己有，开始相互攻讦起来。

　　阿兰诺坐在最上方正中央，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面的闹剧。

　　很奇怪。秦云玉想。

　　对于各部族之间的斗争，他丝毫没有阻止或是调和的想法——甚至，对于这些斗争，阿兰诺持的是完完全全的鼓励态度。

　　作为草原部族的可汗，他明明最应该知道内部的和谐对于取得胜利的重要性。

　　这样做，对阿兰诺有什么好处？

　　秦云玉看着阿兰诺面上掩盖得很好的满意之色，忽然明悟了什么。

　　“可汗大人，急报！”

　　正在帐内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草原骑兵突然急匆匆地闯进了大帐。

　　阿兰诺眉头一皱：“急报？什么事情，速速说来！”

　　那草原骑兵面对着联盟之中所有族长的眼神，跑得通红的脸色一下子涨的更红了。

　　“可汗大人，落雁城被攻下了！”

　　周围闹哄哄宛若菜市场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阿兰诺脸色剧变，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

　　落雁城。

　　“小姑娘，你为什么要把食物放在兜兜里啊？”

　　廖一铁站在原本贩卖人口的营地里，对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笑着问道。

　　黄小安正在往自己口袋里放着干粮，闻言抬头看了这长相憨厚的士兵一眼，奶声奶气道：“我要留给我妈妈，还要……还要留给哥哥。”

　　“你妈妈和哥哥去哪了？”

　　“妈妈好久以前就被草原人抓走了，哥哥昨天早上，在黑屋子里被草原人带走了。”黄小安眼睛红彤彤的，“哥哥说要帮我去找妈妈，可是一直到现在了，妈妈没有回来，哥哥也没有回来。”

　　这小姑娘的妈妈已经被抓走好久，如今落雁城被攻破，还没来寻找女儿，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廖一铁蹲了下来，温和道：“你哥哥长什么样子？”

　　黄小安回忆了一会儿，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长得很好看，很白，下巴尖尖的，眉毛和眼睛都长长的弯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漂亮的人。”

　　廖一铁觉得这措辞有些奇怪：“他不是你亲哥哥吗？”

　　黄小安摇摇头：“不是。爷爷告诉我，他是从京城来的，还会唱好听的京剧哩。”

　　她说完之后，半天没听见廖一铁的回话，抬头看着他，却发现面前这个大哥哥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士兵哥哥？”

　　廖一铁被黄小安一叫，回过了神，赶紧收了脸上思索的神色：“没事，我只是在想……会从京城跑来落雁城的，除了士兵，还会有谁呢？”

　　落雁城刚被收复，士兵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廖一铁把黄小安交给那些专门负责帮助小孩子寻找亲人的士兵，在原地站着，怔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帮我找找妈妈和哥哥！”

　　黄小安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廖一铁没有回头。

　　是夜。

　　落雁城成功收复，需要提防的事情还有许多，但好在最近的云谷城距离落雁城十分遥远，即便是纵马前来，也需得一天一夜。

　　因此，暂时不用担心草原部落采取原来的战术，动不动对大安军队进行偷袭骚扰。

　　万籁俱寂，白骁坐在大帐之内，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了一张纸。

　　【捷报】

　　【臣白骁叩首。】

　　这是每次收复城池之后都必须走的一个流程——由将军亲自向皇帝书写捷报，由驿站派人交予皇帝。

　　白骁的笔迹很稳，黑色的墨汁慢慢在白色的宣纸之上形成了一篇简单的奏折。

　　【宁平一年九月二十日，臣率军收复落雁城，草原部族拼死抵抗者已斩，投降者已俘虏……城中我朝百姓所余数仅有七千八百余人，皆已好生安置……】

　　【叩请圣裁。】

　　奏折写完，白骁等着墨迹干透之后，将这张纸包裹了起来。

　　“来人。”

　　外面一直守候着的士兵走了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将此报连夜送往京城，不得耽误。”

　　“是。”

　　送捷报一事向来是交予这个士兵，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取了奏折之后，这士兵便迅速离开了。

　　“白将军，可曾休息下了？”

　　这士兵刚走没一会儿，另一道声音便从外面响了起来。

　　白骁正准备休息，闻言道：“未曾。进来吧——王守官？有何事？”

　　进来之人正是粮草守官王子林。

　　“下官前来也无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想知道一下……我们粮草守卫队的副守官，秦云玉，”王子林摸了摸脑袋，“将军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京中有事，我允他先行回去了。”白骁没想到王子林深夜前来是为了这么一事，疑惑道，“你找他可是有事？”

　　秦云玉虽为粮草副守官，但实际上，在军队到达了边疆以后，他便很少与粮草守卫队众士兵一起行动。

　　王子林之前知晓秦云玉是白骁带来的人，对他动不动消失的行为从来没有提出过疑问。

　　但这次，秦云玉消失仅仅两日，王子林就忽然想起来询问秦云玉的下落，不能说不奇怪。

　　“我找他无事。”王子林摇摇头，“只是有个士兵，似乎在京城之时与秦云玉是好友，想要向他归还一样东西，便到粮草守卫队里来寻他了。”

　　“秦云玉急着回京，走之时未曾向我提起过此事，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白骁道，“这位士兵，姓名为何？”

　　“廖一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