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的刻印》蝼蚁

4、第 4 章

　　Chapter IV

　　“喂, 现在的丑女都不知道什么叫女人的矜持啦? 一大早就抱着个男人大呼小叫的, 吵死人啦!”

　　“啊?! 对不起, 迪诺, 真的很对不起.” 少女的脸蛋立即涨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双手马上收回并藏在身后, 低着头直向后退. “艾尔法, 你怎么来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人家为你整整担心了一个晚上吧!” 黑发的少年一付老成的样子, 摊开双手摇着脑袋说道. “当然不知道啦, 因为伟大的贝儿•艾略特神官大人脑子里就只想着某个人罢了. 为了他, 可以不顾危险半夜跑出来私会, 完全不必考虑家中还有可怜巴巴的老头子和年幼无知的小孩子为她担惊受怕… …”

　　“你, 别胡说! 我, 我, 不过是忘了, 忘了告诉你们罢了… … 对不起, 爷爷, 我, 我让你们担心了… …” 少女满脸通红地反驳被弟弟故意扭曲的理论, 但由于还是自觉理亏, 没敢在跟随少年一同出现的老人面前作过多的辩解.

　　“啊哈, 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嘛, 大家都很好的说… …呵呵… … 初次见面, 请多多… …”

　　“马上离开! 你这个恶魔!” 没等年轻人的自我介绍说完, 老人的拐杖已经颤巍巍地指向年轻人的胸前, 爆发出一声怒吼.

　　“什么! 爷爷?!” 上一瞬间还在害羞自责的少女在听到老人的叱责之后立即吓呆了, 连站在一旁的少年也被老人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得倒退两步. “爷爷, 你说什么?”

　　“你们爷爷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因为我是恶魔, 会给你们带来不幸的恶魔.” 仿佛跟孩子讲睡前故事的父亲一样, 金瞳的精灵温柔地微笑着回答少年的问题.

　　“可是, 你不像啊… …”

　　“艾尔法!! 离他远一点!” 老人一把扯住少年正准备向精灵伸去的左手, 狠狠地大喝道: “没看见他的眼睛吗! 金色的瞳孔! 那就是恶魔的标记! 就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黯月精灵的标志!! 你们的父亲就是被这样的恶魔杀死的! 说不定就是他或者他的亲人杀死你们父亲的!!”

　　老人那有点歇斯底里的声音刺痛了神殿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的白发被震怒激荡起来, 在晨光中仿佛要竖起来一样, 铁青色的脸上, 每一条因为岁月原因而留下的深壑都涨满了无法扑灭的怒火, 不, 他整个人都深陷在难以控制的怒焰之中.

　　“说不定还真是这样呢.”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金色瞳孔的精灵突然笑了起来, 露出像珍珠一般整齐美丽的牙齿. “我可是双手染满鲜血的恶魔哦, 难道你不相信么, 小朋友?”

　　“我不相信!” 在弟弟被精灵凑过来的带着恶魔般微笑的脸孔吓得再次倒退的时候, 年轻的见习神官突然大声地嚷道. “我不相信! 如果你真的是恶魔的话, 你就不会救我, 也不会从血族手上… …”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所看中的猎物被别人夺走罢了.” 迪诺忽然回头, 打断少女的话, 金色的瞳孔里却传达着意味深长的另一种含义. “与其落入他们手中被吸食鲜血, 还不如成为我的玩偶, 供我玩乐更有意思么.”

　　“你这个恶魔! 今天我拼了老命也要杀了你!” 愤怒到了极点的老人猛然怒号一声, 举起拐杖向精灵冲过去.

　　“爷爷!” 少年和少女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都来不及阻止老人猛然向精灵砸去的拐杖. 只见老人的杖头已经距离迪诺的头颅不到半尺了, 下一瞬间将极有可能出现脑袋迸裂的可怕景象了, 但银发的精灵仍然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完全不躲避, 也不作任何反抗, 只是面对老人即将击下的拐杖, 平静而满足地微笑着.

　　… …

　　纤细的亚麻色发丝, 为什么不在夏日的和风中飘扬? 比洛凯洱的湖水更清澈的紫水晶里, 为什么盈溢着比月亮更璀璨的华彩?

　　我最心爱的阿美妮丝,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对我微笑? 为什么不再欢呼着扑向我, 热烈地搂抱我, 然后躲在耳边悄悄告诉我你今天又学了什么神奇的魔法?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滴, 砸在脸上, 砸得好痛. 我曾以为自己已变得太麻木, 不再拥有这种敏感的触动了,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到疼痛? 是在脸上的, 还是在心灵深处的?

　　伸手擦拭着脸上的水滴, 却诧异地发现, 那竟是滑腻凝重的猩红.

　　天空在下雨, 下着血色的雨, 那到底是水, 还是血?

　　我不知道, 因为眼前巨大的黑色阴影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攫去了.

　　那是伸展开来的巨大的墨色羽翼, 如黑夜般, 笼罩着我所深爱着的幼小的身躯, 守护着我最最珍视的小公主. 猩红的液体在四处弥漫, 铁锈般的腥臭熏得我几近窒息, 浅淡得几乎无色的魔法迷雾正慢慢消散, 渐渐地, 越来越清晰的脸孔从四面八方争涌过来, 挣扎着噬咬着我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下一轮的“噬魔银龙之吻”正在紫黑色的储魔水晶中酝酿着,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神圣大殿残余的断墙, 也照亮了躺在血泊之中的伊文斯大人. 那是在5个小时以前还温和地指导着我们,称赞求知欲旺盛的小公主, 鼓励我们多读藏书的大哥哥. 然而, 就在13分钟之前, 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却残酷地夺走他宝贵的生命! 像屠夫一样, 以巨大的神殿石块, 残忍地把他砸死!

　　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夺走了如兄长般亲切的伊文斯大人的生命, 也夺走了我仅有的微小的幸福, 那是卑微的我一直奢求的短暂的幸福.

　　高大而亲切的身影挡在正凶狠地朝我扑咬过来的银龙之前, 破碎的白色长袍看起来比它主人的脸色还要显得温润, 与往常一般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窃窃低语: “赶快戴上你母亲留下的戒指, 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 我最尊敬的卡地亚叔叔, 我挚友的伟大父亲, 珀萝里亚神殿的神圣主祭, 我怎么能抛下一次又一次以生命来保护我的您独自逃亡? 我怎么能留下我最深爱的阿美妮丝面对她根本无法想像的可怕梦魇? 我怎么能让一直相信我支持我的好友再次失去亲人, 最后的, 唯一的亲人!

　　我绝不能逃避, 我必须反抗, 哪怕那是何等惨烈的战斗, 哪怕要抛弃我卑微的生命!

　　一丝满足的狞笑浮现在那个被称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师, 黯月神殿的大祭司, 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路西法•德士文猊下的唇边.

　　我坚持这么说, 那是因为在六个月之后, 当我颤抖的手穿透她的父亲, 巴迪勒斯的国王勒比尼斯•巴迪勒斯的胸膛的时候,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狞笑.

　　路西法•德士文, 我那被世人诅咒的父亲, 我那被仇恨遮蔽了双目的可怜的父亲, 那位通过我沾满鲜血的双手召唤来漫天腥风血雨的罪恶的父亲.

　　我清晰地看见, 他那反射着憎恨的金色瞳孔中狰狞得几近疯狂的笑容.

　　不该出现的晶莹从纯净的紫水晶中溢出, 慢慢滑落; 曾经在微风中轻舞的亚麻色的发丝, 却由于凝重的猩红而沉滞地下坠.

　　我终于明白, 这种锥心的疼痛原来被人们唤作悲哀, 那是比泊兹尼的深谷还要深沉, 比马尔达的巨钟还要沉重的伤痛.

　　我的阿美妮丝, 我最爱的阿美妮丝, 我清楚地知道, 自己并没有乞求你原谅的资格; 像我这样永远背负罪孽刻印的人, 根本没有资格乞求宽恕.

　　所以, 伟大的光之女神阿比阿特拉斯, 祈求您让我以最卑贱最残酷的方式死去… …

　　… …

　　“雷米老爹, 请冷静.” 像冬日阳光般温暖的声音及时阻止了大地女神殿内即将发生的流血事件, 近乎透明的手掌神奇地出现在拐杖与头颅之间的缝隙中, 实体状的拐杖头正被本应是虚幻体的手缓缓向上托起. “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雷米老爹.”

　　“拉尔菲大人!” 少女的欢呼来得比老人和少年的都早一些.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 一边抱住老人的拐杖, 一边推开正等候死神降临的精灵, 轻声说道: “快逃, 这里有我们挡着, 你赶快逃走!”

　　“逃走?” 仍然沉浸在回忆之中的精灵梦呓般地重复少女的话. “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要阻止我? 这个恶魔所犯下的罪孽难道不应该得到审判, 不应该得到惩罚吗! 为什么要阻止我!” 老人沙哑的声音在诺大的神殿里听起来是那样的悲怆, 那样的苍老. 被夺去拐杖的他松开了紧握武器的双手, 沮丧地抱着白发苍苍的头颅, 混浊的泪水沿着千沟万壑呜咽着淌下, 老迈的身躯慢慢蜷跔起来, 就像一朵逐渐枯萎的兰花. “我可怜的塞拉斯, 可怜的莎拉… …我的孩子啊, 你们的仇再也报不了了… …”

　　“仇恨是战争的根源, 只要这个世上还存在可怜的复仇, 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和平. 以杀戮解决仇恨, 只会制造更多的仇恨, 产生更多的战争. 雷米老爹, 为了你的未来, 为了你最珍视的贝儿和艾尔法的未来, 我恳求你放下仇恨, 以宽恕来化解彼此的不理解, 好么?”

　　几近透明的幽灵悬浮在空中, 以冬日阳光般的温暖照耀着跪倒在地上的老人.

　　“爷爷.” 黑发的少年轻轻地呼唤着哀伤的老人, 在他的身边跪下来. “虽然我已经记不起爸爸和妈妈的模样了, 但我还是很爱他们, 很想念他们. 我想, 你比我和贝儿姐姐更想念他们, 更爱他们. 但是, 我不希望, 你为了他们而伤害其他人, 即使那个真的是伤害他们的人.”

　　年轻的见习神官也来到老人的跟前: “爷爷, 我们都知道, 战争夺走了爸爸和妈妈的生命, 也夺走了我们许多亲人和朋友, 我们都非常伤心. 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们应该更珍惜这种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和平, 守护这种难得的和平, 放下成见和仇恨, 一起过和睦友好的生活, 不是吗? 而且, 即使你杀了他, 也不可能让爸爸和妈妈复活啊, 反而会给你增加罪孽, 让你的双手沾染鲜血, 这样值得吗?”

　　“艾尔法, 贝儿, 我的好孩子啊… …” 老人紧紧地搂抱着这两个唯一的亲人, 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爷爷…”

　　“如果大家都能这样想就好了, 这个世界就能真正得到和平了.” 半空悬浮的幽灵神官擦拭着眼角, 仿佛也为眼前的这搂抱在一起的家人感动流泪了.

　　温暖的阳光, 像偏爱似的, 撒在这相拥而泣的一家子身上, 为他们镀上温情脉脉的色彩. 然而, 在另一个角落, 却呈现完全不同的景象.

　　“… … 宽恕不了, 无法宽恕的罪孽, 不可原谅的人… … 我是无法被宽恕的罪人,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背负着不被宽恕的罪孽刻印, 永远都不能被宽恕… …”

　　沉重的负疚和无边的悲哀, 像喀尔拉比严冬的浓雾, 沉甸甸地压在银发精灵的肩头, 排山倒海般涌进他的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