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的刻印》蝼蚁

2、第 2 章

　　Chapter II

　　熟悉的芳香, 熟悉的纤细的亚麻色, 飘舞着, 颤抖着, 低低的抽泣… … 是谁, 是谁在美丽的曼陀罗下哭泣? 是谁, 是谁?

　　是谁惹得我最最心爱的小公主如此伤心?

　　“梳子, 梳子… … 我的梳子不见了… … 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 找不到了… …”

　　“别哭, 别哭, 慢慢想, 最后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它在哪里? 仔细地慢慢地想, 别急, 别慌.”

　　“我忘了, 我忘了放在哪里了… … 会不会是小妖精把它给藏起来了? 我曾经对她们说过那些残酷的话… …她们一定讨厌我了… …”

　　“怎么会呢, 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小妖精哦, 哪会因为一句根本没有恶意的话就讨厌你呢? 你看, 她们都围过来安慰你了. 我们帮你一起找找看, 好不?”

　　“谢谢你, 林诺… … 谢谢你们… …”

　　“好了, 好了, 这样就好. 现在, 你要仔细地回想一下, 你最后一次使用那梳子是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 在那之后, 你都做了些什么, 到了什么地方? 慢慢想, 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别急.”

　　“嗯, 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还拿着的, 因为我想让你们看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 …”

　　“那一定是很漂亮很珍贵的梳子了. 真的好想看看.”

　　“嗯… … 是很漂亮的梳子, 我很喜欢的梳子.”

　　“那么, 到神殿之后, 它还在你手中么?”

　　“嗯. 还在的. 不过, 刚才… … 我到藏书阁找卡迪, 他不在, 我就到花园来了. 之后, 之后… … 就不见了…. … ”

　　“会不会掉在从藏书阁到花园的那段路上呢?”

　　“我来回跑了好几遍, 每一个角落都搜查过了, 就是没找到!”

　　“那么在花园里, 你都到了什么地方?”

　　“花园这么大, 我都忘了… … 对了, 我曾经在靠近祈祷塔的那棵玛萨多青果树下呆过一会, 因为树顶上停着一只非常漂亮的银灰色的沙莺, 我还为它的歌声喝彩呢.”

　　“好吧, 我跟你去那棵玛萨多青果树下看一看. 迪露露, 麻烦你跟她们沿着藏书阁到花园的道路再仔细查找一下.”

　　… …

　　沐浴在月之神拉妮娅与其众多儿女的光辉之下的芊花榕树林里, 两匹灰色的快马如疾风般越过一棵被雷电劈打下来的巨大的树枝. 然而, 就在马蹄再次抬起的下一个瞬间, 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锤狠狠地击中似的, 跟在后面的马猛然向后飞出去, 连人带马一并撞在将近二十米开外的树干上. 走在前面的骑士还没来得及了解同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金色闪光已经朝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脑袭去了!

　　“嗤— !” 在半夜的树林里,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微风拂过一样自然. 不同的是, 飞扬起来的并不是如蝴蝶般优雅的叶片, 而是如铁锈般腥臭的暗红色液体, 还有划着弧线向夜空滑出的半截握着金色短剑的手臂!

　　“对于拥有高速恢复能力的你们来说, 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在月下反射出摄人光芒的弧形武器的主人, 小跑着来到被摔到树下的同伴的身旁, 背对着受伤的偷袭者单膝跪下. “不过, 涂抹在刃上的草药会使你在接下来的40分钟内无法动弹. 现在, 请告诉我, 是谁派你来偷袭我们的? 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 …”

　　没有回答, 仿佛受伤的偷袭者已经停止了生命活动, 背后除了沙沙的叶片互相拍打的声音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不可能的!” 骑士的眉毛才刚抬起一半, 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望, 金色的短剑已经深深地插入他的后背! 骑士的强壮身躯顷刻如同破坏的玩偶, 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向前扑倒, 尖锐的剑锋从左胸透出来, 距离几乎被他的身体压倒的同伴的胸口不到五厘米!! 极速冲撞的震撼和撕裂空气所造成的短暂真空把树根旁的人的惊叫硬生生地压抑回去, 比死亡更难受的沉默在一霎那间攫夺了地上一切活动. 大约半分钟之后, 如雪的芊花榕花瓣和灰绿色的宽大叶子像暴雨般倾洒而下, 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两人涂抹成灰白的塑像. 紧紧握着短剑的半截手臂仿佛嘲弄般仍旧歪斜地竖在骑士的背后, 粘稠的暗红液滴, 以让人窒息的速度, 极其缓慢地, 随着重力的牵引, 向下坠去.

　　“自信是好习惯, 但过份的自信往往会坏事情哟. 亲爱的卡特琳娜公主殿下, 带着这样的忠心卫士上路可是很危险的哦.” 断臂的偷袭者带着邪恶的嘲笑, 一步一步地朝着被摔断两根肋骨, 导致呼吸困难的公主走来. 过长的犬齿在裂开的薄唇边上显露出来, 把皎洁的月光反射成白森森的冷光, 让看见的人感到极其不安.

　　… …

　　“糟了!” 看见打开的橡木大门和空无一人的神殿, 少女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由于剧烈运动而差点喘不过气来的她紧紧抓住神殿大门的边缘, 瘫软得几乎无法支撑突然变得沉重的身躯的双腿不停地颤抖着, 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她终于意识到脸上好像有温暖的水流滑过的时候, 前襟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在朦胧的泪光中, 她想起了从前线送回来的蒙着白布的父亲, 想起了胸前插着同胞制作的匕首慢慢倒下的拉尔菲神官, 想起了躺在她怀中的不再温暖的母亲的身体; 她想起了许许多多曾经对着她微笑或者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的亲人们, 朋友们, 还有千千万万她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 曾经见过的或者听别人说起过的人们… … 还有今天傍晚才刚出现，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年轻人… … 都不会再回来了… … 大家… … 都不会再回来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战争! 为什么一定要夺去他人的生命! 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和睦地相处, 一起过安定的日子! 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下毫无意义的自尊, 坐下来共同商量解决分歧的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仁慈的大地女神艾西亚, 难道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一直在互相厮杀都无动于衷吗? 为什么不向大家显示您伟大的神迹, 像光之女神一样, 庇佑尊崇她的圣骑士, 赐予他们所向无敌的力量? 为什么不像您那忠心的仆人所宣称的那样以仁慈来净化这个世界, 包容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面对被自己同胞杀死并倒在您面前的您忠诚的仆人居然不伸出援手! 为什么我每天都虔诚地向您祈求和平, 但您还是让这一切残酷的事情继续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

　　泪流满脸的少女就像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质问着, 拼命地捶打着橡木制作的大门, 发泄着长久埋藏在心中的不满和激愤. 直到手指折断所产生的疼痛也无法再让早已哭叫得嘶哑的她从喉咙中挤出任何声音为止. 最后, 如同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白衣的见习神官, 沿着曾经沾染恩师鲜血的墙壁, 无力地滑落, 昏死过去.

　　… …

　　“很奇怪我居然还能站起来自如地活动吧.” 拥有灰色立瞳的偷袭者来到受伤的公主跟前, 单膝跪下, 挑衅般直视着她的双眼. “如果没有史莱特博士的改造的话, 身为纯种血族的我说不定现在正被迫屈辱地接受你们的拷问呢.”

　　纤长而且光滑得如同陶瓷一般的手指, 爱怜似的从死去的骑士的后背慢慢滑到仍紧握着剑柄的自己的断臂, 然后慢慢划到被弧形的胫刀所截断的地方. 停留了大约半分钟之后, 带着恶魔般微笑的半精灵把沾染自己血液的手指放在半张的唇边, 仿佛非常享受似的, 用又尖又长的舌头不停地舐舔着来自自己断臂的猩红的液体. “不过呢, 改造之后所产生的副作用也挺烦的. 比平时更容易产生饥渴感的改造人可不是那么容易长时间地隐藏在人类社会哦. 美丽的公主, 既然这位跟你一起私奔的骑士已经因为他的愚蠢和自大而先走一步了, 那么, 为了解决我越来越难以抑制的饥渴感, 你是不是应该… …”

　　“滚开, 恶魔!” 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容上涨满了极致的愤怒, 美丽的卡特琳娜公主挣扎着直起身子, 紧紧地抱住把她的衣衫染成鲜红的逐渐冷却的身体. “把你那丑恶的脏手拿开! 决不允许你玷污修拉士的英名! 他曾经在战场上杀死过三十三个黯月精灵和一百五十七个跟你一样该死的吸血恶魔! 他是真正的英雄! 你这卑鄙的见不得阳光的恶魔! 给我马上消失!!”

　　“英雄? 真可笑, 在你们人类的眼中, 杀死异类就是英雄的行为? 跟你们作对杀死你们人类的异类就全是卑鄙无耻的恶魔?” 半精灵的灰色眼瞳中闪出轻蔑和可怜的冷笑, 白得过分的犬齿毫不掩饰地完全露出, 月光下突然变得面目狰狞的他就像一头正准备嚎叫的饿狼. “那么比我们更会杀戮人类的你们难道就该被称为天使? 你该不会那么天真的认为你们人类杀死自己同胞的数量比我们杀死你们的要少吧. 在你们人类的城市之间, 国家之间, 地区之间, 相互争夺自相残杀的战争难道还少吗! 即使是在党派之中, 在家庭之内, 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现象难道还罕见吗! 那场精灵之战, 难道你真的相信那是反抗邪恶的正义之战吗? 老实告诉你, 那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邪恶或者正义!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人类首先提出挑衅的话, 根本就不会发生那场战争!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人类的话, 根本就不会导致两大精灵族的覆灭! 归根到底,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们人类! 你们人类才是真正的恶魔!!”

　　“你, 你胡说八道! … … 真相根本不是那样的! … … 是你们首先入侵的, 我们为了保护家园才被迫应战! … … 我不允许你污蔑我们! … … 你是恶魔, 永远的, 真正的恶魔!! 我要你为刚才的疯言疯语付出代价!! 咳咳… …” 因为愤怒的激动使得肋骨折断的部分稍微移位, 卡里索利亚的公主每说出一个词胸口都会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不停的咳嗽和气喘参杂在还击的辩词中, 使她的语言抗击力量大大减弱, 甚至变得虚弱无力.

　　“真正的事实谁也看不清楚, 谁也分不出对与错, 因为谁也没有这个能力去了解事情的所有真相. 但在战争已经结束并开始远离的今天, 作为见证者存活下来的我们不是更应该珍惜这种难得的和平, 放下彼此的仇恨和分歧, 共同创造更美好的将来吗?”

　　“什么!”

　　“谁!”

　　半精灵与公主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惊叫, 并立即朝着说出那番话的声音的方向转去:

　　一个看起来相当高大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竟然来到距离争辩中的两人大约十米远的一棵芊花榕树下. 树干上寄生的粉绿色的菟丝子, 在明亮得有点过分的月光下, 仿佛跟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长发互相缠绕在一起, 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灰色的大网, 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背对着拉妮娅和她的孩子们的光芒, 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树下, 表情和相貌都隐藏在宽大叶子的荫影之中.

　　但无论如何努力地掩藏, 那双流露出深切的负疚和悲伤的金色瞳孔, 还是毫不留情地暴露他的真正身份.

　　“黯月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