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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蛊 平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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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的石块铺就了这个石室,昏暗的洞穴里,只有几盏小灯提供有限的光源。
在洞穴的中间有一直径十米的平台,踏着台阶而上,平台的中央放置了一个血池。在火光的摇拽下,满池的鲜血浮动着,一块红一块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气息,令人发呕。
我将手中罐子里的药水倒进池子里,这药水是用十几种名贵的药材熬制而成的,浓黑的药水与黑红的血液混合,冲撞出了一条条血波。
放下药罐,我解开左手腕上的绷带,几道尚未愈合疤痕跃入眼帘。我拿起刀,冷静的将它贴在一处完好的皮肤上,微微用力,慢慢的划开肌肤。温热的鲜血从刀口漫出,我将手半没入血水中,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滚入池子。
血水翻涌了一下,两个白白胖胖的东西在黑红的液体中时隐时现。它们顺着新鲜血液的气息,爬上了我的手掌。那是两只白色的虫子——蛊。它们在手掌上蠕动着肥胖身躯,贪婪的吸食着血液和药水。
慢慢的,它们的腹部肿胀成了诡异的黑红色,渐渐停下扭动的身子,趴在手掌上一动不动。我小心的捏起其中一只,将它投入事先准备好的药碗中,里面早倒上了与先前倒入池子中一样的药水。
那蛊在药碗里扭动了一下,便浮了在表面。我拿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水带着蠕动的蛊顺着喉咙流入身体。我放下药碗,难以言状的味道弥漫在喉咙深处,那种滑腻的异物在嗓子眼里扭动挣扎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我闭着眼睛,努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我捧起另一只蛊,这只与先前的那只是一对,但又不同,它额上有一黄线,占了它半个脑门。我将它放入碗里,盛满药水,然后简单包扎了下伤口,便端着碗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还是石室,尽头一汪水池,散发着清香。无数细小的泉流流经石缝,顺着石壁而下,汇聚于池中。一个青年斜靠着池中一块凸出的石头,他有着苍白的面色,发紫的嘴唇,披散的头发浸润在水里,随着水流的汇入而微微波动。
我抚上他的脸,烫的惊人。我皱眉,怎么又发烧了。
我轻轻的唤道:“清越,醒醒。”
青年睁开漂亮的桃花眼,迷茫的看着我,那个眼神是空洞的,带着冷漠。
我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哄着他:“乖,该喝药了。”
他乖乖的将嘴唇贴到碗壁上,却在即将喝的时候看到了那只蠕动的虫子。他大叫一声,推开我,险些打翻我手中的药碗。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不住的往后退,直至背部紧贴石壁仍拼命地往后缩。
“清越。”我叹道。
“有…..有虫子”他瑟缩着脖子。
“嗯,它对你身体有好处。”
“那是蛊….”
“是药蛊。”我纠正道,“清越乖。”
“师父,定儿知错了,师父别再给我吃这些东西了好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北清越竟然哭了起来。
我仰着头看着石壁,慢慢压出肺里的那股气。心脏突突的跳,仿佛有一柄大锤在催促它永不停息地跳动。
我将碗放在池边,脱下多余的衣服,踏入水池。刺骨的池水包裹全身,让我打了个冷颤。我向北清越走去,感受着体温迅速散失在冰冷的水中。
我拥住那滚烫的人儿,怀里的人抖了一下,想要挣脱,挣扎了几下,反倒往我怀里钻的更深了。
“不辞哥。”
“嗯。”
“我师父刚才是不是来过了。”
“没有,”我拥他更紧了,“一直都是我。”
“是了,我师父他早死了。”他低笑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
北清越一发烧就会将人认成他师父,并对他惧之入骨。每次靠近他,不是异常抗拒,就是绝望地看着对方,哀求着,希望对方放过自己。
我狠狠地看着虚空,指甲深陷手掌。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如果因为不是他早死了,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很可惜,他早死了,留下一个悲剧的产物,继续彷徨于这人世,重蹈覆辙此前所有的悲剧。
寒冷过后是意外的温暖,丝丝暖意透入骨髓,驱散了这一个月来连夜配制药水的辛劳。这就是这池水的功效,疏通筋脉,调理内息,去阴补阳,祛疤明目,一如当年师父给它起的名字——元息泉。
但哪怕是这等功效的水,也只是吊着北清越的一口气。
二十三道刀伤,一道贴着脖子,一道深入腹部,外有五道大虫抓出的裂口。最要命的还是那弱如细丝的内气。
当初背回来时内气本就毫无章法,又加上那晚强行动用内气,这浑身的筋脉都被冲散的七七八八了,这武功也算是废了。
“乖,喝药。”我拿来碗,贴到他嘴边。
北清越听话的将药灌入口中,当喝到那只蛊时,他放下了碗。
“直接喝下去,不要咬。”
“我肯定会咬的。”北清越别过头。
我继续好言劝着,北清越却是少有的不领情。
“那好,随你。”我有些恼了,转身便走。
走到池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
青年死死盯着手里的碗,本就苍白的脸愈发灰白。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端起碗来一干而尽。他垂下手,锁着眉,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缓了半刻钟,方才转过头,将空碗展示给我看,笑的一脸骄傲:“看,哥,我做到了。”
他走过来,强壮的手臂环上我的腰,将我圈入怀中。我僵了一下,草药苦涩的气息瞬间萦绕在耳边,他贴着我耳朵再次重申:“哥,我做到了。别再对我失望了好吗。”
我刚想开口,猛地发现周遭的水不对劲。
我赶忙将北清越转过来,果不其然,背上的伤口全裂开了,应该是刚才在石壁上蹭的。我来不及多想,将他扶上岸,背起他就往另一个房间跑。
依旧是一个石室,但相较于前两间,这间更像是一个居室。中央放置了一张石桌,上面摆放了两个食盒,四个石凳,南边一个木柜,西南角一张铺有干净床单被褥的石床。
我脱下北清液湿透的脏衣服,将他背朝上小心地放在床上,从桌上拿来药专心的替他处理伤口。
我刚包扎好,才舒了一口气,就听北清越突然开口道:“哥,我们这样,也算是坦诚相待了吧。”
我一愣,看看床上全身上下只半披了一条薄被的他,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透的衣服,瞬间感觉一把火从脸上烧到了耳尖。
我猛地起身,从木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丢到他身上,冷声道:“自己换上。”
身后传来悉悉嗖嗖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北清越带有歉意的话语,“对不起,哥,我又说错话了。
他见我没说话,继续唤道:“哥。”
“…”
“哥…”
“你睡吧。”我随手拿起一本书,不在理他。北清越就真的没有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床边。
北清越满脸通红,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我将冷水浸泡过的毛巾敷在他脸上,却突然被他抓住手腕。他拽着我的手大喊:“哥,别走!”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回道:“我一直在,不曾走。”
“哥,好想你,可…可…”他胡乱地嚷着。
“可什么?”我俯下身问。
“可南安说…要杀我。”
如五雷轰顶般,我脑子霎那间一片空白。
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拖回到那一夜,那疯狂的,令人绝望的一夜。
想起那夜,也是这么黑,也是那么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夜没有这么冷,因为是夏夜,所以那满地的东西不是落叶,却也是红的那么妖冶,红的那么刺眼,使得心也如深秋的寒夜那般凄凉。
等思绪再回转过来时,北清越就只念叨一句话了。
虽只是来回重复的一句话,却句句分明,字字诛心。
我靠着床,北清越将脸贴在我手心。
一个睡着,却依旧喋喋不休;一个醒着,却始终沉默不语。
我盯着墙上一盏跃动的油灯,在火光摇拽中,点点灯花飘然落下。
五年了,这么快就五年了。时间如白驹过隙,却也快不过人心。明明上一秒还是亲人,下一刻就举了屠刀。
呵,人心呐……
诡谲的火光跳跃,手心的脸庞已蹭到了大腿。隐约间,又回到了那段亲密无间的日子。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那句话却依旧清晰:“哥喜欢清越…南安要杀北定…哥…我们还回得去吗?”
还回得去吗?
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这么追问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北清越啊,北清越。若真回的去,我们也不会各自落到这番田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