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端木清泽

2、嫌弃 北清越

　　北清越就这么留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打扫房间，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笑嘻嘻地问：“喂，小孩，你多大了？”
　　我不想理他，低头假装专注的扫地。
　　“小孩，你怎么不说话？”
　　我将最后一堆垃圾扫入簸箕，走到门边，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冷冷的回道：“我不叫小孩，更不叫喂，我有名字。”
　　“你都没告诉我你名字，你说我应该喊你什么？”他撑着脑袋，无辜地看着我，却是笑弯了那双桃花眼。
　　我语塞了，脸有些发烫，瞪着他气恼的说：“你记好了，我叫鱼琴。”便回身走出门。
　　带上门后，北清越那带着玩世不恭的声音仍旧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脾气的嘛。”
　　我手中的扫帚被我握得咯吱响。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进那个房间了，就让北清越被灰尘埋没吧。”
　　但事与愿违,村里的人上山来请师父，说是有人给大虫咬了，抬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师父临走前对我说：“琴儿，我这一去就是两三天，这几天你就待家里，别乱跑，免得遇到大虫。”
　　我听话的点头，“师父也小心。”
　　还没走几步，师父又回过头来说：“这几天你也照顾下北公子，他是客人，说话客气点，别惹他生气，知道吗？”
　　“哦，好。”我不情愿的答应了。
　　只是师父啊，不是我不想按您的话来做，只是每每对上那双狡黠的桃花眼，我就没由来的生气。
　　“小丫头，”他笑着说，“看你这嘴撅的，都能挂夜壶了。”
　　我端着盘子的手不住颤抖，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北公子，请您说话客气点。”
　　“那真对不起，我平时这么说话惯了，还请琴儿见谅。”
　　我瘪瘪嘴，这声“琴儿”喊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不喜欢他这么叫我，因为对于我来说，小名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的。
　　别人这么叫，只会显得轻薄。
　　我勉强将盘子放好在他面前，然后跟他大眼对着小眼。
　　“北公子还等什么，赶紧过来擦药啊。”我有些无奈。
　　北清越有些惊讶，“怎么，你要帮我擦药？”
　　“嗯，”这回轮到我奇怪了，“怎么了？”
　　“你师父难道没跟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呃，我还小。”
　　“你师父都跟我说了，你十三了吧。十三岁不小了，要是我闺女我早就给她定亲了。”
　　“哦，那你闺女真惨。”
　　他本已拆下绷带，拿过药瓶准备上药。听到我这一句，笑的别开了头。
　　“我还没闺女呢，丫头，当我闺女吗？”
　　我想都没想，随口回道：“我要真是你闺女，我该叫你什么？”
　　在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果然，北清越一副得逞的模样，“你该叫我爹。”
　　“你结婚了吗？”我嫌弃地看着他。
　　“结了啊，你娘不一直和你住在一块吗？”他边抹药，边一脸欠揍的笑着。
　　我奇怪的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娘明明早就去世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明明是一直和我师父在一块啊？”
　　“噗嗤，”北清越这下笑的越发肆无忌惮：“丫头你说的对，你确实一直和你师父住一块。”
　　我皱着眉看着他，奇怪的家伙。
　　毫无营养的对话进行到这，本应该结束，但我就是气不过北清越那得意的模样。
　　“北公子想必是江湖之人吧？”我问道。
　　“怎么，很难看出来吗？”北清越笑嘻嘻的说。
　　“那到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北公子挺幸运的。毕竟，我师父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救的……”
　　说到这，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的看到北清越擦药的手顿了一下。
　　我笑的很开心，也很得意，继续说道：“我师父说过，他什么人都会尽力去救，但就是不救江湖之人。北公子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幸运？”
　　北清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瓷瓶，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了浓厚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依旧是沉默。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黏稠的使人喘不过气。
　　我正思询着自己是不是应该道个歉，但还没等我开口，就听到北清越低沉的声音透过他散乱的头发传来。
　　“你师父救的那个我，绝不是江湖之人，而是个故人。”
　　有区别吗？不都是你吗？我暗暗的想着，却是识趣地闭着嘴。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护全自己的第一大法则。
　　只是说完这一句后，北清越又说道：“等我的伤好了，我就走。”
　　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对我说的，但又觉得不像。
　　这次对话后，北清越收敛了很多。当然，这个收敛不是指他说话注意了点，而是指他很少在对我开口说话了。他只会对我微微点头，道声感谢，便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日的沉默，以至于当他突然开口问我问题时，我被吓了一跳。
　　那时，我正在打扫院子,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的话刺激到了他，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突然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丫头，你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我吓得一激灵，惊讶地回头，看到北清越正倚着门，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
　　“你…可以下床了？”
　　“嗯，你爹我是谁啊。”他眨了眨眼。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想法，这种人压根就不值得我道歉。但本姑娘宽容大度，才不跟北清越这种人一般见识。
　　“村里有人给大虫咬了，师父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北清越低头思索了一下，问我：“丫头今晚就睡我房间吧，免得到时被大虫给叼走了，我也不好跟你师父解释。”
　　“多谢北公子，不必了。”
　　这句倒是我的正心话，我不相信在自家院子里都能遇见大虫，就算是遇到了，就北清越伤成那样的身子，我不信他能打的过大虫。
　　北清越自觉没趣，只是耸耸肩，回房休息去了。
　　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北方深秋的天暗的异常的快，我打扫完后，天已是黑了。
　　山间的鸟兽早已归巢，寒风袭来，枝丫上所剩无几的枯叶来不及挣扎就已被卷走。枯枝弹了一下，那落叶便在空中盘旋着，飞舞着，落下。
　　呼啸的寒风中，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隐隐的声响。提着灯回头看时，却是直接被吓呆在原地。
　　最先入眼的是一张脸盆大小的猫脸，铜铃大的眼睛，黄黑相间的条纹从脸一直蔓延到尾部，那根虎尾如钢鞭一样抽起地上厚厚的落叶。
　　它张开嘴巴，森森利齿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闪着寒光。
　　它身前的篱笆在风中呻吟，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只感觉到耳膜里充斥着我的尖叫声。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叫的如此大声，如此惨烈。
　　那大虫腿部肌肉紧绷，蓄力待发。在它吼叫一声，向我纵身跃来时，我闭上了双眼。
　　但是，我只听到碰的一声巨响，没有感觉到想象中那种痛感。相反，我听到了大虫的哀鸣声。
　　我睁开眼，看到那大虫撞翻了篱笆，蜷缩在地上哀嚎，它的身前是破碎的木块，好像是椅子。挣扎片刻后，它再次抬了起头，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脑门上，嘴里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它恼怒地甩着头，不住的发出嘶吼。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转过头，看到北清越嘴角挂着血丝，张着嘴冲我喊着什么，使劲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在喊：
　　“跑！”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那大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过来，挥出了利爪，似要撕碎眼前的一切。眼看那爪子就要到我脸上了，一个人朝我飞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就地一滚，闪过了那一利爪。在一片混乱之中，我似乎听到了布匹撕裂的声音。
　　救下我的人是北清越，他抱着我一直滚，直到撞到了园中的梨树才停下。他靠着树，将我死死地护在怀里。
　　大虫一跳没扑着，愈发的恼怒，疯狂的怒吼着，整片山野都在那阵吼声下瑟瑟发抖。它回转过身，发起最后的冲刺。
　　只是在它肌肉紧绷到极限时，吼声戛然而止。它睁着硕大的双眼，软软的摊在地上，一股黑色的液体从他脑后流出，脸上还维持着狰狞的表情，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恐怖。
　　我看到，从茫茫夜色中走来了一人，是师父。
　　师父朝我们跑来，神色凝重。他从北清越后面抱起他，却发现抱不起来。不是因为北清越，他的手早在师父抱住他时就软绵绵的松开了，是我的手阻止了师父，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的拽着北清越。
　　我赶忙松开手，带着哭腔喊道：“师父….”
　　师父却未理我，他打横抱起北清越，转身就走。在听到我的声音后，匆忙的回了一下头，脸上满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他只是回了一句：“你先去清洗一下自己。”
　　师父就这么把我和大虫的尸体丢在了空落落的院子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房间。
　　我心里一团糟，想擦去满脸的泪水，却发现脸上异常滑腻。我就着月光，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那满手的不是自己的泪，是北清越的血。
　　我突然想起北清越抱着我时，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只是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听着哪些声音。
　　我努力回想着，拼凑着每一个词句。
　　终于，耳边清晰的传来了北清越的声音，清晰到近乎残忍。
　　他当时说的是说：“丫头别怕，还有我呢。不哭，乖，不哭。”
　　我倚着树，颓然地坐到地上，也不顾满手的鲜血，掩面而泣。因为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很久很久以前，可我却忘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