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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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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雪离之前问过阎全许多关于赵澈的问题,包括他表字的来历,他不想揭人家的伤疤,他第一次见到赵澈眼神里流淌着一种类似内疚的目光。
这一瞬间,他本该咽下去的回答,却又浮了上来,
“寒英。”
蒋雪离几乎从不提起这个名字,只因为这是他的父亲对他的期待。蒋勋替他取表字正值隆冬,别说天寒地冻的大漠,哪怕富庶的北梁境内,也是万花衰落,千树枯黄的季节。
蒋勋一直十分疼爱蒋雪离,这孩子生下来虽然体弱,却很少哭,只要身子好了,就总是冲着大人嘿嘿的乐。他想,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他苦难生活里投来的一束光。
蒋勋对蒋雪离的到来,一直抱有万顷的热忱,他只盼蒋雪离能成为梅花一般的君子,即使他在大漠那十几年都没见过梅花长什么样,但是他知道,梅花是一种信念,一种品格。
蒋勋希望他生如梅花淡雅,行如梅花端方,可是,他已经越来越背离蒋勋的期望,他知道,从自己决定复仇那天起,他就做不成君子,他最终变成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但是,他不后悔,只是,他羞于提起蒋勋的期望,仿佛,每每念起这个表字,都是在鞭笞他的灵魂,拷问他的内心。
若不是赵澈今日问起,他想,他这辈子都不想提起这两个字,蒋勋一辈子高洁、忠义,而他教养出的儿子,是个处心积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弄虚作假牵连无辜的罪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
“寒英?可是梅花的意思?”赵澈眼睛亮了亮。
“正是。”
“你父亲取的?”
赵澈问着,门外送来了饭菜,蒋雪离转身去开门。
本以为端回热乎的饭菜能逃过盘问,结果赵澈根本没忘这茬,见他回来,继续问道,
“你为何从来不提?”
“无人可提。”
赵澈怕让蒋雪离继续伤心,他把热汤往蒋雪离面前推了推,
“是想你父亲了吗?”
蒋雪离不太想让赵澈看出自己的落寞,随即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有,我父亲期待我活的像个君子,可是,你瞧我,在遇见……”蒋雪离下意识想叫“殿下”,急忙又改了口,“你之前,我三餐都没有着落,偷鸡摸狗,虽然不常做,但是饿极了,我也是干过的,而且,我经常出入风化场所,也是因为那边给的钱多,我为了赚钱,哪有什么底线,包括你我初遇。”
提到二人第一次相遇,蒋雪离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当初那块坠子,
“殿下,私下我还是这么叫您比较顺口,这坠子不就是我坑蒙拐骗来的?”
蒋雪离说完就把坠子往前一推,他想了许久,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十足十的善人,他有仇必报,有恩也是。
以前他坑的也多是为富不仁之人,但是,对他好的,他都记得,他也会想方设法的报答回去,唯独赵澈,每每想起,他都觉得心虚、理亏,从一开始靠近他的目的,到后来三番五次的被他搭救,尽管蒋雪离一开始也冒着风险救了他几次,可是相比之下,他的举动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每次摸到这块坠子,他都觉得烫手,时刻在提醒他,他是如何以怨报德的,他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谴责,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他便想找个机会把东西还回去。
赵澈见到蒋雪离把东西放在桌上,还推给自己,他脸色变得非常差,本来还没填饱的肚子,瞬间什么食欲都没了。
“你这是何意?”
蒋雪离看的出赵澈脸上的不悦,这反应也是他意料之中的,此前已经有许多人提醒过他,不要在赵澈面前在拿出此物,但是,他做不到,他不能继续昧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殿下。”
赵澈一个字都不想听,他直接起身。
蒋雪离也跟着起身,但是赵澈身高腿长,两步便迈到了门口。
哐!
赵澈直接甩门而去。
蒋雪离知道赵澈会动气,但是他没想到赵澈会反应如此剧烈,刚才的力度,蒋雪离生怕门扇连带着门框砸自己脸上。
他一句话未能继续出口,赵澈已经消失在门口。
蒋雪离摇摇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惹怒了赵澈,事已至此,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他收拾好桌子,又去车上取了被褥。
待他铺好了床,赵澈还没回来,蒋雪离有些担心。
他想了想,把坠子放在赵澈枕边,只要一回来,便能见到,如此也避免了二人对话的尴尬。
此地已经远离京都,但是温度却未能又多少起色。月上枝头,外面起了风,蒋雪离关好了门窗,便熄了灯。
屋里不过五步宽大小,两张床几乎是挨着。蒋雪离把赵澈的床铺的厚实,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想到赵澈头也不回的离自己而去,他没由来的心慌,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害怕过。
赵澈离开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伸手拉住此人。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跳出了二人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他处心积虑的靠近,再到后来,两人几次死里逃生。说起来,两人还真是过命的交情。
蒋雪离毫无觉察自己脸上带着笑容,忽的,他听到门外一阵脚步,他听得出是赵澈。
习武之人,若不是故意为之,定不会让你觉察到他的脚步。
赵澈刚才被蒋雪离气的直接跑到了楼下,他知道蒋雪离不会出来追自己,可是,他还是抱着一丝不可能的幻想,就那么站在楼下,望着楼上的窗口。
见到偶然从窗口略过的影子,他又气又急,直到蒋雪离灭了灯,他知道,他等不到人了。
他故意推门声音很大,屋内光线昏暗,但是依旧可以看见对面床上蜷缩这一人。
赵澈关上门,又看看自己的床上,已经十分贴心把所有的被褥都铺好在自己的床上,他伸手探到下面摸了摸,驿站自带的被褥,薄的几乎硌手。
赵澈有些心疼蒋雪离,看着背自己的身影,他刚刚明明很生气,生气此人的不解风情,生气此人退还自己的东西,那是他一厢情愿认为的“定情信物”。
如今要退还给自己,那是不是也代表他对自己并没有其他的情谊呢?
赵澈在上楼之前,还在笃定这次绝不低头。
可是,他记得明明蒋雪离很怕冷,他天生体热,这被褥给自己有些浪费了。
赵澈想了想,还是很没骨气的拿起被子,想要悄悄的替蒋雪离盖上。
谁知刚一碰到被角,指尖便碰到一个质地微凉、硬硬的东西,赵澈伸手一摸,居然是那个他死活不要的坠子。
“你就这么急于和我划清关系吗?”赵澈心里想着,手里捏着碧玺坠子,仿佛捏着蒋雪离的脖子,他真想掐死这个负心汉,亲完,撩拨完,就要跟自己桥归桥,路归路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他赵澈可不是让人吃干抹净之后,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主。
赵澈被这种认知气的理智将尽,他一边告诉自己,蒋雪离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九湖庭对自己做了什么。一边又想起,蒋雪离和白罂二人之间眉来眼去的模样,尽管是白罂单方面的,但是,只要有人觊觎他的东西,他的人,都该死。
赵澈的心里轮番上演了嫉妒、猜测以及蒋雪离可能真的不喜欢自己这几个种可能之后,他终于气的想半夜发疯。
他转身负气坐在床上。
奈何这个床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力度,喀嚓一声。
夜深人静,尤为明显。
赵澈觉得自己身子一斜,蒋雪离刚才也没睡着,只是装睡避免尴尬,可是这声音把他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殿下?”
赵澈歪坐在床板上,尽管周身上下充满了随时令人乍寒的气息,可是,这模样却仿佛被顽童推倒的神像,歪坐神台,也没有了往日威严。
吱呀!
更歪了。
屋内隔音太差了,隔壁便睡着水司部的其他人,不知道是压根儿没睡,还是被这巨大声响吵醒了。
“什么声音?”
蒋雪离生怕这种丢人的场面被别人看了去,他知道赵澈极其看重脸面。
他急忙比划着示意赵澈不要乱动。
赵澈现在是真不敢动了,蒋雪离急忙跳下地,压低了声音,
“殿下别动,别动,都怪我没检查好,这床可能不太结实。”
赵澈不想说话,但是也严肃不起来,他生怕自己声音高一点之后,自己转眼就坐在废墟之中。
蒋雪离急忙把床上的能转移的东西挪到自己床上,随后又小心翼翼的来扶赵澈,
“殿下。”
赵澈不语。
“殿……下……”蒋雪离觉得自己就快满地打滚儿了,这一回他是真把人得罪狠了,怎么哄这人都板着脸。
蒋雪离小心地拉着赵澈的胳膊,
“星野。”
赵澈本来还想在坚持几轮,奈何这名字一出,他气就下去一半,
“作甚?”
蒋雪离瞧出有门儿,
“行行好?可怜可怜我?”
“哼。”
蒋雪离见到这人软硬不吃,他只好两个胳膊伸到赵澈腋下,直接从后面把人抱了起来。
“放开。”
赵澈嘴里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蒋雪离几乎是把赵澈端到了自己的床上。
“星野,我的祖宗,小点声吧,要是真的塌了,所有人来围观,咱们这脸还要不要了?”
“如何不要脸了?”赵澈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不过,马上他便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蒋雪离抢救完一遭,又折了回来,他点着蜡烛,小心检查一番,这边的床算是彻底没救了,床板床腿,几乎没有几个好地方。
天寒地冻的天气,坏了一张床,此刻找工具维修是不可能,只能凑合一宿。
他转过身就去收拾行李。
赵澈不明所以,
“你去哪?”
“殿下睡这里,我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