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短的文》岳守云

2、第二章 小孩和红包

　　临近大年，团圆的气息早已弥漫至各家各户。温柔的春风试探着推开家门，看到了忙得热火朝天的人们。
　　锅里炒着的，勺里颠着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热闹。
　　姥姥的七十大寿也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到来了，我跟着母亲回娘家去，见到的亲戚多得我都数不过来，只是大多数都是不联系的，可能在什么时候露过一次脸，彼此见过一面。可依着我这早已被打散的记忆，终究还是对不上他们脸的身份来。
　　我一直好奇长辈们是如何一个一个清晰地记得彼此的身份，但想想也释然，毕竟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在很久的以前，或许他们有过无数联系。
　　姥姥正把孙子抱在腿上逗，那小孩滴溜溜的眼睛却只盯着桌上一碟又一碟的丰盛菜肴，它们彼此挨着，挤得桌子都不剩什么位置。
　　终于可以吃饭了，我却被这看似欢乐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耳边是很吵闹，是有年长一辈的人在对话，是有小孩在闹，同龄的人却很沉默，更多的，还是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嘻嘻哈哈声。
　　很欢乐，却并不合适。
　　好几个黑色的方块被握在手里，发着明明灭灭的光。
　　母亲嫁后就少回娘家了，所以我也并不很能认得这些亲戚，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到他们。甚至我还分心地想着——我或许应该‘入乡随俗’，才显得我不是那么特别。
　　所以只好也打开手机，装模做样地点开，拉出随便一个聊天框打几行字，没发出去，又删掉，反反复复。
　　我看似融入了，但心里想着：就算是跟屋外的小草相处，大概也比这来得舒服。
　　很难熬，想了想，我还是放下了手机，专心吃起饭来。
　　大舅的儿子深得姥姥疼爱，所以他黏在了姥姥的身边，坐得稳稳当当，俨然一小太子。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所以我能在那片吵闹中仔细听得他的声音：“奶奶也是小孩，不会用手机，不可以手机红包，你们要像给我那样，给大大的红包才行！”
　　“不可以用手机！”
　　他强调着，用手比划了一通，手指在空气中画着红包的形状。
　　原来是大舅的女儿，笑着说要给奶奶发红包，只不过她指的是以手机的形式。
　　稚嫩的声音像有颜色的液体滴进了清水里，对比鲜明。
　　耳边的吵闹声消失一瞬，而后又重新奏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我没再听见听筒传出失真的声音，而是姥姥真实开心的笑声。
　　明明灭灭的光消失了。
　　是啊，姥姥也是小孩。
　　小孩是需要陪伴的。
　　在时代加速的变化中，他们已经很难跟得上，记忆碎片的缺失，也逐渐让他们变成了小孩。
　　他们与世界的联系逐渐抽离，又缓慢建起，他们还是在认真生活，逐步充盈自己变得年轻的灵魂。
　　而我们，只拘束在了方块的世界里，年轻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封闭的自己。
　　什么时候，我们才不会被这小小的方块困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