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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老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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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进是村里的小霸王,土财主的小儿子。取名财进,是村头那个老神算定的,取的财源广进的意思。
财进一出现,身边必定呼啦啦地跟着一串小孩,跟一串铜钱似的,叮当响碰撞不停。
财进从小享的就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养成了他这副嚣张跋扈的性子。什么是坏孩子该做的事,他样样不落,样样精通。
学堂里的小孩很怕他。
大人嘴里常说的小孩犯的事不算事,可在孩子们的眼里,那就已经是坏的极限了。所以学堂里的孩子只要一见到他,必会成群结队的跑走。就跟遇见了苍蝇似的,一刻也不想停留。
偶尔会有留下来的,不过那都是他的“小铜钱”们了。
凡事都有例外。
就如琼子,他是学堂里唯一一个不怕财进的。倒也不是他家里也富裕不怕事,相反,他家里穷得叮当响。
琼子的娘老琼,年轻时是城里头的,也算是他们那附近的一枝花。为了爱情,她毫不犹豫下嫁到了这穷乡僻壤。
本以为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成想结婚一年后,好不容易怀了孕,结果孕期丈夫就意外车祸去世了。
老琼早起贪黑,靠那一双绣针的手和每天赶早市卖布的脚,撑起了琼子的童年。
那天早晨,琼子学习过头起晚了,慌慌张张揣着老琼给的包子,急急忙忙在那条去学堂的路窜着。
路过的大娘平时早就看他上学去了,今儿晚了点,又看他这猴窜的姿势,忙塞了一杯豆浆过去,嘱咐他别饿着肚子。
琼子的爱学习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都夸他娘教的好,是个好孩子。
琼子应了声好,又猴急窜了起来。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临近学校的一个路口转角,好死不死,琼子居然撞到了财进。
包子脏了,豆浆撒了,还惹了小霸王,今儿这学是别想上了。
小霸王身边还有一串“小铜钱”,而琼子这边,不说包子和豆浆,有的最多只有他一个影子,单薄得很。
结果明了——琼子这边收获了一顿“落花流水”,小霸王那边出了一口“恶气”。
琼子跑到河边一照,自己鼻青脸肿,衣衫不整,还满是灰尘印子。
这下怎么跟老琼交代?
琼子趴在河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理由来。
初秋的凉风吹了过来,冻得琼子一个激灵,睁眼一看,是黑暗夜空中的星河,第二眼,是坐在身旁,红了眼眶的老琼。
琼子猛地坐起,身上盖着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掉下。琼子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扯着衣袖望着老琼欲言又止。
“走吧,该回了。”老琼捡起外套,披在了琼子的身上,又替他拢了拢。
琼子在脑子里排演了数千遍老琼等会会问他的话,一路上心惊胆战的,老琼每吸一声鼻涕,他脑子里就换种问法。
琼子听说了很多大人害怕丢脸,就在家里教育小孩的事例。他从小到大听话,还不停给老琼长脸,从没有体验过被教育。
他从来没有希望回家的路再长一点,也没有希望过这澡洗的可以再慢一些,今儿算是体会到了。
琼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有点晕,他扶了扶墙,磨磨蹭蹭地出来站定在老琼面前。低头站了一会,听到老琼像在翻箱倒柜找着什么,琼子忍不住好奇心抬头一看,老琼正好把一块微凉的步按在了他额头那块淤青上,疼得他吸了口气。
空气里淡淡的药酒味开始扩散。
琼子感受着老琼轻柔上药的力道,听到她说:“等会头发干了,就去睡觉。”
老琼手不停地继续上着药,琼子看不到她的表情,又听她说:“下次有什么事,跟我说,跟我这都不算事,我不怕你麻烦我,就怕你不麻烦我,知道吗?”
老琼抬起头,琼子终于看清了老琼的表情。
严肃,又藏不住的关心。
琼子点了点头,埋下了头,昏暗的灯光隐藏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事情好像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琼子在学校学到天渐黑,收拾好出校门,遇上堵路的财进后,琼子才晓得,这事好像没跟他想的一样翻篇。
财进居然向他道歉了。
他马不停蹄地奔向家里,想问问老琼到底怎么回事。一股脑奔到家门前,发现老琼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看,跟我说,今天那小破孩就跟你道歉了吧?”老琼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来,过来,跟你说了,这就不是个事。”
琼子也笑嘻嘻地,甩下书包扑向老琼,被她一把接住,琼子埋头在老琼有点肉地肚子上,闷声问:“娘,你怎么让他道歉的?”
“没事,也就找了村长和我一块,上他爹家,给他谈了谈,”老琼撸了几把他的头发,又接着说,“他那小孩,要再继续放纵着,长大就成不了什么。他这当爹的能一辈子宠着他?还真给他宠出毛病来了。”
琼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显得太生疏,只好紧了紧抱着的手。
老琼好笑地拍了拍他的手,调侃着:“诶你给我松点,肉都快给你勒没了。”
老琼拉开琼子的手,蹲下看着他说:“娘没文化,但娘想要你有文化。”
琼子擦了擦老琼微红的眼眶,又听她说:“你爹他早去,要没有你,娘一辈子可能也就那样了。我不指望你能出人头地,我只想你以后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也能养活自己。”
“财进他爹没进过城,他没看过,那城里的小孩,一个个文化抓得多紧,现在放纵他,那就是害了他。”
“但娘不想你有压力,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但娘觉得你知道。”
“你自己的路可千万要走好,知道吗?”
“嗯,知道了,娘。”琼子郑重地回答。
旬月里的每一次变迁,都是一段可歌唱的旧事。
直到现在,他都能记起老琼说的这段话。
琼子去了城里,成为了一个老师。
每当看到那些孩子,都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还看到了曾经的老琼。
老琼已经去世多年了。
老家有落叶归根的习俗,老琼的墓,就在家里后山的大树下。琼子曾经在上头刻过身高线,如今已经不知道长哪去了。
不远处,一块墓碑立在那,那是那个给豆浆大娘的名字,刻在上头,旁边还写了小字。琼子离得远了,看不太清。
一代人的新生,一代人的老去。
听说土财主的家破了。
琼子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乡里其实变了很多,随处都在搞建设。
琼子恍然间好像看见了财进,顶着头盔,在砖头之间穿梭,又好像不是。
是不是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转头,走过一个街角,接着,他看到了面目一新的学堂。
老琼曾经说:“我只想你不看别人眼色,也能养活自己。”
琼子从学堂出来。
后来,捐款榜上打上了他的名字。
后山路上,琼子走近墓碑。
絮絮叨叨一番话后,琼子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轻吻了下冰凉的石碑。
他脚步悠悠,稀碎的光芒透过叶间,打在了他的身影上。他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光的另一面,好像老琼的声音。
她说:“你做到了。”
琼子脚步不停,走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