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渡镜湖月》雨收云断

5、疯癫

　　“皇上驾到！五王爷驾到！”一个小太监高声叫道。
　　“臣贺旭风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五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贺旭风带家中老少跪倒在地。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来到自己府上，他大惊之余不由忐忑起来。还带着五王爷和林御医，看来大事不妙。
　　“贺爱卿快请平身。”夏瑜轩笑吟吟地将其扶起，“不用行此大礼。后面的也全平身吧。”
　　贺旭风见皇帝满面春风地来扶自己，受宠若惊，“谢皇上。”转念又一想。这皇上一笑，后面准是没好事。上次上朝一笑，连罢了三个贪赃的二品大员，上上次则是在御花园一笑，将两个争风吃醋的宠妃毫不留情地打入冷宫。今天这一笑，却不知遭殃的将是谁。
　　一干人等落座于大堂。皇帝坐在主座上，老神在在，悠然自得，并不急着说话。五王爷还是阴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林御医则垂首立于两人身后。
　　贺旭风紧张地轻轻咽了一口口水，强装镇定，“不知皇上和王爷今日屈尊到寒舍，所为何事？”
　　“哦。”皇帝看了身旁的五王爷一眼，和颜悦色地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五弟听说贺小姐病重，放心不下，所以让朕带着林御医前来看望。”言下之意就是，我弟他要我来的。
　　五王爷皱了一下眉头。随便他怎么说，懒得理会。
　　“小女何德何能，竟然劳王爷费心，惊动圣驾，微臣惶恐。”贺旭风面上一紧，却马上摆出恭谦又忧愁的神情，“臣不敢瞒皇上和王爷，小女确实病得不轻，前几日只是失了记忆，近日来已是满口胡言，神志不清了。”
　　“三日前本王来访的时候，贺小姐不是还好得很吗？”五王爷淡淡瞥了他一眼，言语中竟有丝讥讽的意味。
　　贺旭风心头一刺，“回王爷，自王爷那日离去后，小女的病情就恶化了，先只是哭闹不休，后来就整日呆呆的，只胡言乱语。唉……”语毕长叹一声，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你的意思是说，是本王让贺灵曦病情加重的？”好你个贺旭风，枉我平日里还敬佩你是个耿直的大臣，没想竟然句句语中带话，狡猾得很。
　　“臣不敢！”
　　“好了好了，五弟你先稍安勿躁。贺爱卿，你也不要怪我五弟鲁莽，他只是过于担心贺小姐的病情，所以有点言过了。”皇帝忙出来打了个圆场。忽略掉五弟给他恶狠狠的一个白眼，他继续说道，“朕此次前来，特别带了宫中医术最高明的林御医，希望令爱的病在林御医的诊治下能有所起色。”
　　“谢主隆恩。”贺旭风起身拜谢，“不过，臣以为就不必劳烦林御医了，臣日前已请遍了京城名医，他们都说……”他眼里满是悲伤，配着花白头发，甚是可怜，“他们都说小女这病怕是……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皇帝夏瑜轩看他伤心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假，只得用眼神询问五王爷。五弟，你看他伤心成这样，我们还要不要找林御医确诊啊？
　　夏瑜宸并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贺爱卿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还是让林御医给瞧瞧吧，京师里那些所谓的名医不过乡野村夫，自然是比不上朕的御医之首的。林御医必会尽心竭力医治你女儿的。林御医，你说是不是啊？”皇帝转身问身后的人。
　　“皇上吩咐，下官自当尽力。”林御医长髯飘飘，颇有一付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
　　“这……那好吧。”贺旭风心中擂起了巨鼓，眼看今日，就要项上人头不保。

　　“小姐小姐！”小芸急得语带哭腔。
　　“怎么了？”谢灵曦伸手将头上假发揪散了几缕，转身笑问，“看我像不像？”
　　“小姐，别闹了，大事不好了，王爷带着皇上还有林御医到府上来了！”
　　“哦？”谢灵曦放下手中玉梳，闻言倒也不慌乱，“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怎么办，小姐，怎么办，林御医是大内医术最高明的御医，你说他会不会看出来小姐你是……”小芸眸中泪光闪动。
　　“没事的，小芸，你镇定点。”谢灵曦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先去后面厨房张大娘那边待着，一会他们走了，我再去叫你回来。”
　　“可是……可是我担心小姐你。”小芸摇头不肯离开。
　　“你吓成这样，一会还不让那五王爷的眼睛恶狠狠地一扫就全盘不打自招啊。听我的话，快去找张大娘吧。别担心我，我没事的。”谢灵曦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惊世骇俗”的衣服。
　　“那……小姐我先走了，你要保重。”
　　“知道了知道了。”谢灵曦站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你看我这一头一身，难道还不像个疯子吗？”
　　小芸瞧她那滑稽模样，终于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眼中没有一丝光彩，空洞地让人怀疑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是否还住着魂魄。
　　贺旭风带着一行人走进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贺灵曦。不止皇帝和五王爷惊呆在门口，便是连知道真相的贺旭风也是心里一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儿，皇上和王爷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饱含爱惜和不忍。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谢灵曦此刻就像尊破碎的雕像，呆滞地望着门口一大帮人张口说出疯疯癫癫的话，“这是哪里？”
　　“灵曦，我是爹啊，你不认识我了吗？”贺旭风一时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我爹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我爹！爹，我想回家……”借装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谢灵曦心头一松。一个多月了，说不想家是假的，好几次睡梦中都梦到之前一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的情形。妈妈慈祥的笑，爸爸宠腻的笑，弟弟无忧的笑，自己开心的笑。真想就这样长睡不醒。每次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金色的屋顶，她都失望不已。穿金戴银也好，锦衣玉食也好，这里的爹娘的疼爱也罢，在她眼里还是及不上以前一家人幸福的笑。自从那日见了冷酷无情的五王爷一面后，她想家的念头就更加强烈了。
　　“五弟，”皇帝悄悄捅了捅五王爷的手臂，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我看她不像是装的，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本还想来凑个热闹看场好戏的，没想到哭哭啼啼倒是看了场悲剧，好不扫兴。这贺灵曦也只是普普通通，没什么惊天动地。发髻有些不整，衣服穿得也甚是奇怪，上身里长外短，下身竟是如平民百姓般只穿了裤装，鞋子就更是奇怪了，竟高过了膝盖，比官靴还是要长。十足一个疯女的打扮。
　　五王爷却似没听到他的话，只直直地向谢灵曦眼里看去。只见她那原本有神的眸子此刻黯然无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三天前的害怕和故作镇定，那份灵动已全然不见。他突然一下子泄下气来，那天的勃然大怒，这些天的自寻烦恼，都是为了这个已疯的女子？
　　“五弟。”皇帝又在耳边唤了他一声。“你怎么说？”
　　“既然来了，还是让林御医看看吧。”这贺灵曦浑身上下本也就那一处眼睛能入得了夏瑜宸的眼。如今疯癫成这样，就连眼睛都变得不堪入目。不如还是做件善事，看看能不能治好她这疯病吧。如果真能治好，不但稍稍顺了自己的眼，贺旭风也必定感恩戴德，今后对国家更加竭心尽力，倒也不是一桩亏本买卖。
　　“林御医，你就给她诊断一下吧。”没想到弟弟竟然在此事上如此执著，皇帝暗暗纳闷。面上却仍波澜不惊，只是摆摆手招了林御医上到跟前。
　　“臣尊旨。”林御医肩背一药箱，迈步向谢灵曦走去。
　　虽然断定古代的医术只是停留在望闻问切上，应该没有现代医学那么发达，但谢灵曦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紧张非常。先前光是和五王爷对视，接受他冷酷探询的目光，就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在学校剧团有表演经验也好，经常和好友李晓玉疯疯颠颠自编自演“古装戏”也罢，怎么及得上和古人真实地面对面四目相对？她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不管是谁，上帝佛祖八方神明谁来救救我吧。
　　“皇上王爷还有贺尚书，请你们都暂时回避一下吧。”林御医落座，转身不紧不慢对众人道，“贺小姐的病情特殊，为臣需要集中精神把脉，诊断的时候不宜有他人在场。半炷香后一切自有分晓。”

　　房门吱呀一声被合上。三人被“赶到”了门外，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咳，”皇帝咳嗽了一声，“那不如就劳烦贺爱卿带朕和我五弟游一下这尚书府吧。”
　　“臣遵旨。”拜托老天爷你万万要再帮我们贺家一次啊。

　　房中林御医坐到了谢灵曦对面，一手搭到谢灵曦腕上把脉，一手捋着飘飘长髯。
　　谢灵曦也不吵闹任他把脉，只一边继续目光呆滞一边又竭力稳住自己的气息。
　　过了片刻，林御医眼中含笑，微微颔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谢灵曦总觉得此刻他的笑意味深长，那勾起的唇角似乎在说，别装了，你被我看破了。
　　“贺小姐，以脉象来看，你并未得那疯癫之病。”林御医收起家当，不慌不忙地对谢灵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