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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定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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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暮借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但两人依旧很近。
月光如水,轻柔地从两人肩头泻过。仿佛浸润在江南的烟波里。
温暮又往徐鹤唳那边靠了靠,问他:“诶,班长,你睡得着吗?”
“你不吵就睡得着了。”徐鹤唳装着懒洋洋地回答,实际不可能睡得着。
“可我现在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或者,你就说说这些年你都干了什么,我特别好奇——”
徐鹤唳没反应。
“真的,特别好奇。”
徐鹤唳开始装假睡。
温暮伸手推他。但你就是推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碎雨点点滴滴,好幽静的夜。
“好,你不给我讲,我就给你讲。”温暮也闭起眼。其实有好多东西要跟他讲。总怕没机会。
今晚正好。
徐鹤唳终于在心里睁开眼。
漆黑的夜里,床上的两个人都闭着眼,但两个人心知肚明,其实谁都没睡着。
被黑夜包裹的房间,一个人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给你讲讲我高三的事呗。我知道你可能会想知道。”
莫名其妙,拜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谁想知道啊?
但他还是要说:“我上高三那年,转到了北方一个大城市去读书,那里医疗条件挺好的,我舅舅还是那个学校的老师。”
“说真的,这个学校可比一中好多了。”
徐鹤唳听着,心中觉得有点诧异——除去一中是省重点外,他们所在的尖子班更是全校最好的班。
好多了,不至于吧?
尽管诧异,但徐鹤唳没有说话。
那个人的声音再次自耳边响起——“我知道你肯定不信。”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信。可这个学校最好的地方,就是它不像一中那么残忍,一个月才放学生一回假。”
“它比较仁慈,一个星期放一回假。”
温暮笑:“这样我周六周日就可以不用请假,去治病。”
“而且它那的菜比一中好吃多了,没有土豆炒土豆。”
“我当时就想,要是徐鹤唳也能来就好了。”
月光在静静地听他讲话。
“不过后来就好了,我周六周日都不用去治病了,我就看书,我就想,不知道徐鹤唳现在在做什么。”
“马上要高考了,我又想,能不能跟徐鹤唳考同一所大学啊。”
“后来看到一中的喜报,就觉得应该不可能了。”
……………………
他听不到回答。
徐鹤唳知道,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其实是在说——我没有忘记你,我一直记着你,我也一直念着你。
这一刻,徐鹤唳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但徐鹤唳这个人,他有大多数中国人的通病,就是羞于表达,不屑煽情。
除了看见温暮刻的那句话,第一反应实在忍不住外,他是近乎不会完全真情流露的。
大笑不会,说句煽情的话,也不会,哭,更不会。
所有感情都要缩小百分之五十,才能放出来,要不然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想找地缝钻下去。
一矫情,就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独立,不够坚强。
他这个人,明明心里是炭火,外表却是冰块。
温暮却好像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他从不对徐鹤唳外表的冷淡加以苛责。
跟温暮待着很舒服。就像泡在水里。
月色溶溶。
温暮还是听不到回答,但他知道徐鹤唳在听。这就好了。
“其实我有件事情没跟你说清楚。”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加油站工作。”
“我说不是。”
“其实我是怕你知道我没有工作。”
“我当年考上了一个大学,那个大学还可以,挺不错的。但是我大二那年,病情又加重了。”
“我没办法,我妈就说,让我退学。她养我。”
“我刚开始是不愿意的,可是后来我坐在教室里疼得写不了字。”
“所以我最终还是退学了。”
“我只有高中学历,还有病,没人要我,找不到工作。”
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如缓缓流水般平静,没有波澜。
那些年少的执念在沉沉浮浮中化作顽石,终于坠落到无人看见的地方,再也激不起一丝浪花。
任凭谁也不甘心,可是日子还要过,那就没办法。
徐鹤唳终于知道他当初问的那句话有多么伤人,总算,他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话——“对不起。温暮。”
温暮,对不起。
温暮在旁边闭着眼笑了笑:“哪儿呀。其实找不到工作也没什么。”
“我妈喜欢做生意,也能挣些钱,她总说钱不留给我给谁。”
“我觉得我挺幸福的。”
他好像就是要说到这句话。
他顿了顿,睁开眼,翻过身来,将脸对着徐鹤唳。
黑暗中,徐鹤唳的脸仿佛蒙了一片墨色。跟温暮清澈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睛很深。
如果说温暮的眼睛是小泉,那么他的就是汪洋的海。
温暮跟他说一些重要事情的时候,总喜欢看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会告诉你他的想法。
像是无奈,温暮轻轻对他说:“我知道你看到李医生给我发的信息了。”
他固执地看着徐鹤唳的眼睛。
月色凝固在两人之间。
徐鹤唳一时间有点慌乱,但他还能镇静下来。他像鸵鸟般把脸埋进被子,不敢看他,声音闷闷地:“你看到了?”
好深好长好冷的夜。
温暮伸出手,去拉他的被角:“不是,婶婶看到了,告诉我的。”
“她说你心情不好,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是吗?”
是吗?班长。徐鹤唳。
徐鹤唳明白,他迟早会发现的,躲不过的。
可为什么是现在?
我想让你开心的。可我知道,你也怕我不开心。
生和死这种话题,只是谈论,就觉得好沉重。
更何况,还要面对。
太沉重,拿不起,也放不下。
沉默了一瞬。
“班长,徐鹤唳,没事的,这么多次我都挺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即使看不到脸,但温暮知道他的班长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徐鹤唳:“之前看到我姐生病的时候,我问她疼不疼。她疼得打颤,然后笑着跟我说‘别怕,姐一点都不疼’。”
“我妈过年的时候走的,我跟她说,妈,你走了,以后过年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我就没有家了。”
“我妈听了,她好吃力地笑。癌症到最后,她瘦成一把干柴,什么都吃不下,怎么治都治不好。”
“她总说是遗传我姥姥的,我姥姥也是六十岁就得癌去世。”
“然后,我姥姥没了,我爸没了,我姐没了,我妈也没了。”
现在连你,也要没了。
温暮不知道是这样。他自以为走到这一步,已经看透生死,不做挣扎,也不做太多挂念。
但是这一瞬间,眼睛特别湿,好像也要哭了。
明明不该这么说的。
幸亏是暗夜,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他那么郑重,像是要欺骗神明般发誓:
“我答应你,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会走的。”
“李医生之前也说过,这病好好治疗,没那么容易死的。”
徐鹤唳在被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温暮知道他不相信,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
有的时候,痛得狠了,也觉得,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可更多的时候,还是舍不得死,总想着再见徐鹤唳一面,看看他过得怎样。
现在见到了,反而更舍不得死了。人就是这样,总是贪心不足。
月光亮滢滢的,他终于能看见徐鹤唳的脸。
温暮握住了他在被子下的手,这是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这手好大,好温热,给人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