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鹤来归》此生挚爱懒洋洋

4、离别悄然而至

　　第二天早上，温暮看着一大一小两只“熊猫”难得地笑出了声：“怎么了，昨天晚上你们‘修仙’去了？黑眼圈重成这样？”

　　“没什么。昨晚蚊子多。”徐鹤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错开他的视线。

　　许希安也难得地没有多说话，乖乖地喊了声“温暮哥哥”，就跟在孙姐屁股后忙工作去了。

　　温暮现在话倒格外多，跳到徐鹤唳身边，像高中问题目时一样，笑着扯他的衣服袖子。

　　“骗鬼！我们这加油站到晚上都没什么蚊子。你家住十六楼，还能有蚊子？”

　　徐鹤唳心想，还不是你这只蚊子。

　　他收回手，避开温暮的眼睛，借着低头整理袖子的工夫，装作漫不经心、随口一提的样子，道：

　　“我有个大学同学。爸爸是医院院长，首都那边一家比较一般的医院。之前我去体检过，什么时候你也陪我去一下。”

　　他说得断断续续，跟串珠子一样，仿佛要把它延长再延长，这个随口一说才够漂亮，才够自然，对面的人才会相信。

　　“不远的，也不要钱，你就当做个好事，陪我去占下便宜——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一个袖子他整理了五分钟，看样子还没有整理好。

　　终于，对面的人站不住了。

　　温暮突然走过来，他靠得那么近，拉住徐鹤唳的手。

　　徐鹤唳一惊，头抬起来，对上他一双如满月般的眸子，阳光下闪闪发亮。

　　眸子里满是诚恳与怜惜。

　　“班长，没用的。该试的我已经全都试过了，我比谁都更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

　　这个季节的风总是这么热，对有些人来说，秋天好像很远很远，也很难很难。

　　徐鹤唳皱起眉头，想要反驳：“说不定之前不行现在就行了呢？我不信没有办法把你治好！”

　　温暮看他一脸固执，知道劝不动，只好无奈地笑笑：“好。好。我相信我们英明神武的班长大人。小的可就等着班长救活小的这条命呢！”

　　徐鹤唳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皱眉，他刚想叫温暮别闹。

　　突然看见眼前的白净少年，第一次笑得有点邪性——杏眼斜着，挑着眉，勾着唇，像混混调戏良家妇女，但莫名的撩人：

　　“喂！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会补偿我什么，毕竟咱俩可是十年没见了！”

　　徐鹤唳一时间大脑宕机，脸上像气球被扎破。

　　温暮一刻不停地看着他，顿了顿，正正神色：“陪我去秘密基地，怎么样？”

　　听见“秘密基地”，徐鹤唳有点恍惚，好一会儿大脑才重启工作，想起来秘密基地是什么，立马跳起脚来反对：“不行！”

　　温暮心一冷，突然——

　　“爬山太费体力。你现在身体不好，而且天气太热，那山又光秃秃的，会中暑。等以后秋天凉快些，我再陪你去。”

　　他像是想到什么，神情柔和下来，又补充到：“咱们第一次去，也是秋天。”

　　在徐鹤唳说话期间，温暮一直在看着他，温暮想知道，对方在自己说出“秘密基地”后会是什么反应。

　　还好，是让他非常满意的反应。

　　温暮笑着点头：“好啊。不过之前班长你说到李大嘴、王大傻他们。毕业那么多年，其实我还挺想见见他们的。”

　　“诶，当时李大嘴还一直撮合你跟三班班花在一起呢。不过，让王灿捷足先登了？”

　　徐鹤唳想到这也颇有感慨，他老爷爷般沧桑地挥挥手：

　　“什么啊。我本来也不喜欢赵雅宁。不过王灿这家伙也是真的狗，他当时一到周日就假借我的名义，把赵雅宁骗去看电影。”

　　“然后又跟赵雅宁演，说什么我就爱爽约，老子去他妈的。最后电影票也不能退，这两人看了几回电影后就在一起了。”

　　温暮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徐鹤唳看他笑成这样，也有点来劲：

　　“还有老胡，就我们之前那个班主任，我跟你说啊，他可会罚人。抓到我们班谈恋爱的，就一人罚写一封给对方的情书。”

　　“然后他收上来在班里念，什么‘爱你爱到天长地久’‘你是我的宝贝’，结果他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考这么点分还宝贝呢？！真背呢！看上这么个狗屎玩意儿！’把人笑死。”

　　徐鹤唳接着又说了一些他上大学的趣事，温暮一直在笑。

　　两个人直接坐在加油站的台阶上，对着笑，都笑得跟二傻子一样。

　　这一刻，仿佛梦回十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多开心，仿佛世界都在脚下。

　　徐鹤唳当然特别开心。

　　只是，其实他还有好多没说。比如，温暮走了之后，他一直坐在原先那个位置，和一张空桌做同桌，他没说。

　　再比如，高中毕业的那一天，他一直等在之前那个路口，希望温暮像他生日那天一样突然出现，可是他等了好久，没等到。他也没说。

　　还有，最重要的，其实我一直很想很想你，他还是没说。

　　两个人这天坐在台阶上，聊了好多开心的事，一直在聊一直在聊，一直在笑一直在笑。跟做梦似的，做一个美妙无比的梦，做一个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耽于梦境，以至于两人都没意识到，这个城市这么快就会完全苏醒过来。

　　时间永远是世间最快的东西，它能轻而易举将所有抛在身后。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由远而近地驶来，两人这才大梦初醒。

　　算算时间，这个点确实也到了上班的高峰期。太阳升得老高，街上的车也比着赛向加油站开来。

　　温暮转身去忙。

　　徐鹤唳说了半天的话，这时也觉得有点渴，正好去便利店买瓶水。

　　便利店里，光线些许昏暗，明暗交界处，无数微尘在光线中流动。头顶的吊扇倒是转得飞快，但可惜，扇出的都是热风。

　　店内，许希安不知去向，孙姐一个人站在柜台。应该是在算账，她嘴里哼着的不知是几十年代的老歌，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估计收益不错。

　　徐鹤唳也不用人招呼，自己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怡宝，正准备去柜台结账时，随意一瞥，突然看到冰柜上放着一样看起来特别眼熟的东西——

　　是一个用了很久的手机壳，上面不仅印着牛顿的Q版头像，还有各式各样的物理公式。也不知道手机的主人是多么崇尚科学，热爱物理。

　　但徐鹤唳只想起送它那天的场景。也是奇怪，自与温暮重逢后，记忆像复活了一般，不论过了再久的事情，都能一清二楚地回忆起。

　　那天下着雨，阴雨凄凄的，又恰逢惨绝人寰的尖子班物理考试，而最最最不巧的是，那天还是十七岁温暮的生日！

　　天气真坏，盛夏时节，还是中午，就一片暮色，空气中更是潮湿得能凝出水来。

　　然而坏天气锁不住少年人躁动的心，自习课依旧吵闹得跟下课一样，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比菜市场还热闹，还休闲。

　　只不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与大多数闲人不同，温暮当时苦着一张小脸，趴在桌上，惨兮兮地抄着物理公式。妄图抄完一百遍后，在考场上老天爷开眼能发挥作用。

　　徐鹤唳压在他背后，看着他写，撇嘴说：“还抄呢？浪费工夫。”

　　一句话惹怒温暮，温暮边抄边嚷道：“啊——为什么你不写物理作业物理都能考九十分？！而我连六十分都考不到！”

　　徐鹤唳摸摸他的背，真心诚意服软道：“别，你语文和英语让我望尘莫及。”

　　“可我宁愿英语、语文都考倒数第一，也不要物理考倒数第一——太丢人了！”

　　他这一声惊风雨泣鬼神，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那，寿星，送你个东西，让它保佑你物理及格。”

　　少年的声音清脆似玉珠落下，在一片杀猪般的嘈杂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温暮下意识抬头一望，却见对方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手机壳来。手机壳印着Q版牛顿的头像。

　　霎那间，温暮有点惊喜，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徐鹤唳得意洋洋道：

　　“怎么样？我花了几个晚上自己设计的。上面还有好多高中物理公式。每次你准备玩手机的时候，看见它，就会产生放下游戏，与物理白头偕老的觉悟。”

　　温暮听见“与物理白头偕老”就发怵，唯恐避之不及，他连连挥手：“别！我高中以后保证与物理断绝来往，这狗东西毁我青春！”

　　本来只是调动气氛的夸张话，不想说完对方却奇怪地看着他，好像，还有点为难的样子？

　　“怎么了？”

　　徐鹤唳犹豫着开口：“那……高考后……这个手机壳……你是不是也会丢掉？”

　　温暮听后大笑，原来他是担心这个！

　　之后，温暮扭头似乎还想跟徐鹤唳说点什么，可是，班主任老胡已经瞪着眼进来了。二人迫于他的淫威，只得作罢。

　　再之后，又说了什么，徐鹤唳也不记得了。

　　原来他一直把这个手机壳留着，徐鹤唳这样想着，心头微动。

　　他做贼心虚般瞟了眼孙姐的方向，看到对方依旧专心于低头算账，这才安下心来，立马将“魔爪”向温暮的手机伸去。

　　拿到手机，徐鹤唳快速把背对着孙姐，假装在玩自己的手机。

　　吊扇“刷刷刷”飞速地转着，徐鹤唳心跳的速度也跟着变得有点快。

　　手机密码是六位数，他想了想，输入温暮的生日，不出所料，一试即中。

　　然后就看到手机桌面的照片，赫然是一棵淋漓血枫，开得如火如荼。有点眼熟，但徐鹤唳终究没能想起来。

　　耽误了几秒，徐鹤唳迫不及待地向“联系人”点去，说来好笑，他这么偷鸡摸狗的，只是想看看温暮，有没有把他的电话号码存着。

　　正查找间，突然，手机响了一声！徐鹤唳被吓了一跳，手上的手机都差点掉下去。再定睛一看，手机页面上方出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李医生”。

　　徐鹤唳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完全不由自主地颤抖。可他还是没忍住，颤抖着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