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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墙出生入死 ...

  •   离开加油站,徐鹤唳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一中。”

      世界静止了一秒。

      是不是很多座城市都有这样一所一中?它们是整个城市升学的希望,但同样地,也是许多人青春的火葬场。

      徐鹤唳自它走出,对它爱恨交加,情感复杂。

      一中离徐鹤唳家不远,但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回来过。

      校门口的保安还是当初那个老大爷,老大爷年事已高,头发、胡须尽白,背也是弯弯的、佝偻着的。

      他整个人苍老僵硬地如同刚从棺材中出来一般,使人想见他保卫学校的最好方式,估计就是直接躺地上。

      不过,万幸的是,这老大爷人老心不老,记忆力奇佳,一眼就认出徐鹤唳来,老人家热情又淳朴:

      “小徐啊!我看了这么多年门,从一中毕业的这么多学生,属你长得最好,考得又最好。你找女朋友了没有啊?你不嫌弃我把孙女介绍给你怎么样?”

      原来他为的是这!

      徐鹤唳瞬间啼笑皆非,还是礼貌地说:“不用了,今天我和同学想回母校看看,麻烦您通融通融?”

      “这样啊,回母校看看是好事。诶,你身后这个小伙子长得也不赖,也是一中的?得了,你俩进去吧。反正暑假学校也没人!”

      徐鹤唳到现在都能记得,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回到一中校园,那是高考刚结束,考完最后一科。

      漫天漫地都是笑容,都是笑声,大家都在庆祝,终于就要脱离苦海,终于就要启航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要把一中丢了。徐鹤唳也一样。

      但兜兜转转,走了好远好久,他还是回来了。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就是天涯海角,也能够把他给拽回来。

      徐鹤唳短短三天中,连续经历两件最让人感慨的事,一件是久别重逢,一件是故地重游。

      而现在,故人故地一齐占全,他感慨万千,最终却发现无话可说。

      温暮才没有徐鹤唳这么多感慨,他不为所动、不发一言地,在前面径自走着。

      偌大校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是第一次,徐鹤唳就像梦游般跟在温暮身后。

      温暮走到一处,突然停下来。徐鹤唳当然也停下脚步。

      入眼荒芜寂静,一堵爬满厚重青苔的墙,斑驳苍老地,独自立在学校围墙的角落里。

      如此偏僻的角落,阳光也难以照顾。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座墙用来干什么。但它默默无语,似用行动来向时光证明,证明它存在的意义。

      徐鹤唳不懂它的含义。

      温暮肯定懂。

      他带着徐鹤唳绕到墙的背后。脚下遍地是瓦砾和野草,墙上青苔划落——是徐鹤唳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的墙后世界。

      徐鹤唳此时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有多震撼!

      墙上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刻着几十吨字,永远也数不清的字,就像信息大爆炸后的世界,文字如蚂蚁般泛滥于天地间。

      求学业的,有之;求爱情的,有之;最奇葩的,求今晚晚自习停电。

      当然,更多的是吐槽自己的班主任和同学,字数倒不多,用词狠且准。

      很多都刻着日期,最久的一个,徐鹤唳想了想——二十五年,跟这座校区一样大。

      而刻下这些的人,也早从怀揣赤子之心的少年,长成中年人了。

      或许很多年之后,这些人离开学校了,这些当时的心情,也被遗落在时光里。

      但这堵墙会永远立在时光里,像守望麦田的稻草人,会为他们守护,会帮他们记得。

      会有后来的人,会看到,会写下,会记得。

      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

      其中有行大字,惊天动地地,徐鹤唳认出来,是王大傻的。因为日期和姓名缩写都对得上。

      ——赵雅宁!等着!我一定娶你!!

      赵雅宁——三班班花的名字。

      这分明已经不是一堵墙,而是许多人轰轰烈烈的青春幕布。有它在,青春永远不会谢幕。

      徐鹤唳终于在小小的一丛字迹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字不多,刻迹不深,日期是十年前。

      但写这字的主人公,却让人心很疼。

      因为,整整一面墙中,唯独他求的最多,他求——不要死。

      那是十七岁的温暮写,“徐鹤唳,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

      曾经有无数学生自这面墙前经过,其中包括徐鹤唳,但他不知道,他每一次经过,都是错过。

      一晃十年荒驰错过。

      徐鹤唳别眼错开十年前,看向十年后的温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

      全世界寂静无声,时间凝固成琥珀,等待这一刻的回答。

      阳光被竹影切割成碎片,落在少年的眉梢。少年微闭着眼,等了十年的回答,走到今天,才听到——

      “我读高二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病,嗯,会死的那种。其实还好。我也撑到了今天。就是后来病情好转,想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去北京读大学了。”

      “我找不到了。”

      不该是这个答案的。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他轻描淡写,徐鹤唳却不能想象其中的辛酸苦楚。

      一秒两秒,温暮慌乱起来。

      因为,二十七岁的大男人,毫无先兆,竟然哭了。

      “诶,班长你怎么哭了?别哭了,现在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哭别哭。”

      明明得病的人是他,哭的人却是徐鹤唳。

      徐鹤唳几乎从来不哭的一个人,为了温暮,哭过两回。第一回是温暮转学离开的时候,那次谁都不知道他哭过。

      而这一回,十年后了,这么高这么大这么成功的徐鹤唳,在一堆青春誓言和温暮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温暮用手去抹他的眼泪,就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徐鹤唳短暂的丢脸后,终于停止了眼泪。

      他抬起湿润的脸,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单纯较真地问:

      “那这病以后呢?还会有生命危险吗?你是不是又会离开我?”

      被他这么连珠炮一问,温暮原本柔和如云的脸闪过一片茫然。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有时疼得要命,有时却又完全没事。生命的脚步,不知道会终止在哪里。

      有时也是造化弄人,像宿命迎接宿命。

      或者只是,单纯地,命不好。

      回去的时候,两人心照不宣的,对生病一事绝口不提。

      尤其是温暮,当孙姐和许希安看见他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好事,让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了脸颊。

      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徐鹤唳,他脸黑得跟孙姐一样。

      许希安看看两人脸色,偷偷地绕到徐鹤唳身边,扯扯他衣角,小声叭叭:

      “舅舅舅舅,温暮哥哥不会打了你一顿吧?!虽然我挺喜欢温暮哥哥的,但如果他欺负你,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孙姐在旁边抹着柜台哼着歌,选择对年轻人的事视而不见。

      徐鹤唳一把扒开许希安的手,看得出来他心情糟糕透了:“回家!走!”

      临走时他没忘再看温暮一眼,但总是,看到的是背影。不知道为什么。

      天边流云缱绻,烈阳无穷无尽,时间特别炙热。

      这个城市的夏天比之前的哪一年都要热,无数记忆在脑海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夜中飞舞,又像无数片水母成群结队自深海中游过。

      徐鹤唳开着车,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却是刚才的画面。

      十年前,有一个少年在墙上小心地刻下“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

      十年后,少年没死,对他说,“我找不到了”,“别哭”,“不知道”。

      这前前后后,不多不少,恰好十年,也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或许,连以后,也没有了。

      “舅舅!”突然,许希安唤他。徐鹤唳的思绪被打断。

      徐鹤唳从后视镜中,猛地碰见许希安的脸。奇怪,怎么是他小时候那副老成的样子?

      许希安四岁的时候,他爸妈,也就是徐鹤唳姐姐、姐夫就要闹离婚。

      到他五岁那年,真的要离了,徐鹤唳抱着穿小恐龙衣服的小许希安,问他是要跟爸爸还是要跟妈妈。

      小许希安怎么回答的?徐鹤唳一直记着。

      他说:“虽然爸爸对我更好,但是妈妈生病了。我不陪着妈妈,妈妈就太可怜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大人才有的悲伤。

      许希安现在的表情就跟那时候一模一样。或许他一直没变,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去表达,去照顾。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妈吗?孙姐把温暮哥哥的事跟我说了。”

      这一刻天边有无数云在流过天空。

      仿佛说到某种禁忌。

      徐鹤唳怎么不记得姐姐?但他没法回答。

      许希安兀自说下去:

      “妈妈的最后几个月我一直陪着她,其实她挺痛的。我看着她痛,我特别难受,有好几次我都要崩溃了,可我最后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陪着她,她就不那么痛。”

      “舅舅,孙姐说温暮哥哥也得了一种很重的病,他有时候也会跟我妈妈那时候一样痛。那如果你一直陪着他,他会不会不那么痛?”

      “舅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特别难受,你等了温暮哥哥十年,结果你才找到他,他又要走。”

      “可是我知道他肯定比你还难受,所以你振作起来,好好地陪着他,好不好?”

      有些生命就是这样,他们来去匆匆,比夏夜中的萤火还要短暂,比转瞬即逝的烟花还要短暂。

      就是因为短暂,有很多人会说这样的生命不值得。

      但是这些人不知道,那些生命短暂的人们,他们留给他们爱的人的,除了伤痛,还有无穷的意义,无限的时空和无限的回忆。

      是值得的。

      因为有爱人记得,生命就会一直存在。

      因为你一直记得我,因为你不肯忘记我,所以,在你的回忆中,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你。

      爱是无穷无尽的,是会永恒存在的。

      徐鹤唳从不怀疑这一点,他只是,没办法接受。

      徐鹤唳最终也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可他的心就像被绳索箍住一般,一直在发紧,越来越紧。

      紧到最后,想说什么,可是一开口,就好像,整个人都要碎掉。

      沉默地回了家。一夜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墙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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