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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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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期间,向云飞的日程总是排得很满。最初办这个画室的时候,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安心搞创作的环境,顺便放些藏品,做点艺术品经济的生意,从没想过要把它变成一个补习班。最初的一个学生是一个画家朋友介绍来的,当时只是说“帮着带带”,没想到从那时候开始,靠着口口相传,竟然陆陆续续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找上门来。
向云飞名校毕业,科班出身,在京城的美术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之所以放弃很多光鲜的机会回到老家,一半是因为不喜欢大城市的钢筋水泥,而另一半则是为了迁就爱人,不愿意长期异地。
上学的时候向云飞就是个社恐,本以为此生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站在一群人中间讲话,没想到硬着头皮做了老师,才发现重要的不是讲的场合,而是讲的内容,只要聊的是美术,他就能游刃有余。
在他大学的那个圈子里,身边的人追求的都是成名成家,最不济也得在各种项目里做上几回美术总监,像他这样回老家做个教书匠,还是个帮人艺考的教书匠,那是十分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基本上等于自废武功自毁前程。面对着各位老师同学的扼腕叹息,向云飞自己倒是云淡风轻得很。
寒假里来找他拜师上课的人太多,而且很多都是小学生。向云飞很清楚,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家长忽然觉得自家小孩子有天赋,就非要拉来给镀个金的,真正能长远地走艺术之路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干脆弄了个大课班,十几只羊一起放,专讲高难度的进阶课程,几堂课之后,大部分人也就知难而退了。
他准备讲的课程正好适合罗放的进度,所以就跟他打了招呼,说“你可以随时来蹭课。”
除了罗放和玲玲等几个重点关照的学生之外,向云飞并不打算扩招。人家的补习班都是往里赶,他却总想办法向外推。
向云飞喜欢给年轻人指点迷津,但也不想真的自废武功,还是会想方设法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搞创作。
比如这一周,他只在周四安排了一节大班课,周六周日辅导几个一对一的学生,其余的时间就独自泡在画室里。
说“独自”也并不确切,因为云初工作室中时不时地还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毕竟向老师并非单身狗,人家有个很贴心的男朋友。
这天中午,向云飞正在一幅画前调着颜料,琢磨着天色该选偏青还是偏灰,忽然鼻尖一抖,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向云飞放下画笔和颜料,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幼不幼稚?”
窗外的人蹲在墙根处,正举着一桶土豆炖牛腩,往百叶窗缝里吹着气,闻言咧嘴一笑。
“关键是有效果啊,这不就招过来了吗?”
“你当是招猫逗狗呢?”
“这可是你说的,你是猫还是狗啊?”
向云飞摇了摇头,一派和煦地笑了起来。
罗放到达云初工作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火急火燎地停好了自行车,看了看表,火箭炮一样地冲了进去。
昨天跟徐歌浅浅聊了那么几句之后,罗放本以为他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缓刑”,应该可以稍微松口气,没想到反而是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元旦那一晚,在空旷的大马路上撒欢地跑,心里知道徐歌就在他身后,可是一转身却发现那人不见了,他慌了神,哭着喊着到处找,可是世界越来越空旷,空气越来越稀薄,北风越来越凌冽,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稀薄,他追了好远好远,可怎么都来不及,怎么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罗放出了一身冷汗,直到洗了澡换了床单,又吃了个饭,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中午了。
靠!今天下午两点有美术大班课!可以免费旁听的大班课!
“免费旁听”几个大字在罗放脑海里嗡嗡回响,堪比超市门口“鸡蛋特价”的大喇叭之于大妈的效果,他火速下楼取车,把自己发射到了画室门口。
罗放没注意到工作室外面停了一辆有点眼熟的摩托,没注意到屋内过分安静,也没注意到门廊上连个送孩子的家长都没有,一心都琢磨着:
正正好好两点整,我卡点卡得真牛逼,欧耶。
罗放喘着粗气,热气腾腾地进了大画室,结果扑了个空,这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他站在原地挠着脑袋琢磨了一圈……懂了。
今天是周三,不是周四。
最近这脑子是越来越瓦塌了……
罗放无奈地仰天叹了口气,往茶水间方向转悠着,想去找向云飞聊聊天。
来都来了,不如问问向老师……也许,甚至,可以跟他摊牌,让他帮我出出主意?不,不行,还是说不出口。
老师,请问我喜欢一个男同学该怎么办?
靠,隔天就得被退学了吧。
正瞎捉摸着,罗放已经经过了小画室门口,门半敞着,里面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光线有些昏暗,罗放第一眼扫过去甚至没有注意到里面有人,是屋里传出的笑声让他脚步一顿。
那是向云飞的笑声,但好像又不是……反正是他没听过的那种。
罗放本能般地觉得这动静不对劲,嗖地一下躲到了门后去。
在0.01秒的时间里罗放的良心挣扎了一下,心说我是不是有点窥探隐私的嫌疑,不该继续待在这里,可是瞬息之后,身体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他放弃了逃跑,偷偷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有那么几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了屋里,打出了几束朦胧的光,向云飞还是以熟悉的姿势坐在画框前,正在往上面涂着水彩。他今天没扎小揪,半长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肩头,比平日里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惬意。而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正仔仔细细地拢着他的头发,试图给他编个小辫子。
“啧,我就不信了。”那人看起来已经经过了多次努力,屡败屡战,依然跟几缕头发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向云飞说:“我警告你啊,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啊?”
“我……”向云飞转过一点身子,琢磨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毒舌的话来,破功地笑了起来,又转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身后那人发出了无情的愉快嘲笑,然后终于放弃了编小辫的活动,身子软泥一样往向云飞身上一挂,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高挺的鼻子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啊?”
酥酥软软的声音,很低沉地落到向云飞肩膀上,罗放眼见着向云飞身子僵了一僵,略略偏过了头。
大脑猛地响起红色警报,他没敢再看下去,趁着自己浑身的肌肉还没有完全石化,赶紧逃离了现场。
直到自行车骑出去三公里,罗放才终于缓过了一口气,猛地捏了闸。
郊区的林荫道边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有几辆大型货车经过,呼啸着碾过脏兮兮的残雪。罗放在马路边,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里轰隆轰隆震个不停。
向老师喜欢男人。
向老师有男朋友。
他的男朋友是闫老师。
过载的信息量惊涛骇浪一般拍打着年轻人的三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滩涂,这会儿变得千沟万壑,破碎不堪。
他们在谈恋爱!
他们,一个是画家,一个是物理老师!
他们,两个男人,在谈恋爱!
又一辆大货车飞驰而过,卷起一阵风,把罗放从头到尾扫了个透心凉。
他哆嗦了一下,彻底宕机了。
“欢迎光临!”
奶茶店门口的风铃一响,一个小山一样的人晃了进来,菜狗点了单,在最角落的沙发座上找到了罗放,一眼看过去,愣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掉河里了?”
几分钟之后,一杯热可可下了肚,罗放惨白的脸色终于回暖了一点,能看得出是个活人了。
活人幽幽吐出一口气,幽幽地说:“菜狗,你记得《圣斗士星矢》吗?”
“啊?”
“我可能要变身了,黄金圣衣那个级别的,变身。”
“不是,你,你别吓我。你穿越了?还是被穿了?”
罗放缓缓扭过头,“我要是真变身了你能接受吗?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菜狗绕着圈地把罗放扫视了一遍,又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高烧,身后也没有长出小翅膀,这才一屁股坐定。
“说吧,到底咋了,只要你不从圣斗士变身成美少女战士,我都能接受。”
罗放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杯子,盯着里面浓郁的可可,大声呼了一口气。
“我想跟徐歌在一起。我喜欢他。”
杯子里的液体微微荡起了涟漪,罗放的身子有些颤抖,声音却稳定而平静,像是演练了无数遍的新手空军,绕着目标地点飞了无数圈,终于下定决心投掷了一枚原子弹。
然而沉默了半天,这枚原子弹也没炸响,只接收到了一声“哦。”
罗放急了:“我靠,这就完了?哦什么哦?说话啊。”
“说啥啊?”
“我怎么知道?我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宣言,你总得给点反应吧?什么‘天哪你怎么能这样?’什么‘Oh my God我的上帝啊’,啥都行!”
周围座位的几个顾客被这边张牙舞爪的动静招得纷纷回头,罗放收了收音量,对菜狗瞪出了一脑门的黑人问号。
菜狗的大脸皱出了十八道褶。“不是,你喜欢徐歌这还用说吗?这很明显啊。”
“明显?”
“你送徐歌的圣诞礼物跟我送我女神的是同款,还都小心心包装纸呢。”
“就这?”
“也不全是……”菜狗嚼着奶茶吸管,翻着眼珠子思考起来,“还有你看他那眼神,唉反正只要是喜欢过一个人的,一看就知道你俩怎么回事。”
“是么……”罗放嘟囔着。
“但我以为你们俩都没打算挑明呢,毕竟是俩男生。”
“是啊,这他妈才是重点啊!”罗放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撂,插着胳膊忧思了两秒,又潇洒地大手一挥。
“不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家都已经……反正我不能怂,管它是不是变态呢,我喜欢就是喜欢。虽然我也没喜欢过谁,但如果现在这个都不叫喜欢,那这辈子也他妈的别谈恋爱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不变态,从生物界来说……”
“哎哎打住打住,你不用再给我整什么斑马企鹅信天翁了,我已经看到了灵长类样本。”
菜狗瞪了瞪眼睛。“谁啊?”
“我的物理老师,和我的美术老师。”
“牛逼……”菜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嘬了最后几颗珍珠嚼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找他表白吗?”
“我这不就来找你商量这事儿呢吗?”
“找我商量?”菜狗指了指自己的大脸。“你看我像这块料吗?”
罗放往菜狗旁边一凑,搭上了他的肩膀。“你好歹有着追姑娘的多年实战经验啊,我可是第一次,来来,你别兜着,给我点建议。”
“那个……楼下摆蜡烛唱歌?”菜狗觑着罗放无语的表情,活像个被壁咚到墙角的乙方,哆哆嗦嗦地给着方案。
“不好啊?不好换一个,那……送九十九朵玫瑰?也不好啊?那……写封情书啥的……”
一轮方案提交过后,罗放由衷地同情了一下某女神三秒,又由衷地替菜狗的终身大事担忧了三秒。
奶茶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反复响着,罗放窝回沙发里,下意识地挠着下巴上细小的胡茬。
不行,那可是徐歌啊,他琢磨着,我得有创意,有诚意,我得一击即中。
罗放豪放地把最后一口可可灌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