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的放》北襄

53、第 53 章

　　舞蹈进行到了一半，罗放他们五个人没有太多高难度动作，但是很懂得在什么时候起范儿，在什么时候放招，罗放从看港片那里攒下来的审美再加上多年装逼耍酷的经验在编舞中发挥了非常重大的作用，足够把一票本来就已经脑充血的观众唬得尖叫连连。
　　此刻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关注都落在舞台上，观众席像是一个黑洞洞的隐匿场，任凭你搞出什么动静都像在海面下翻水花，多放浪都不会有人看到。在这块自带隐形效果的场域里，徐歌任凭自己的视线在罗放的身上逡巡，从白色袜子一直游走到黑色领带，再顺着脖子钻进去，有点贪婪，又有点享受地微笑着，食指和拇指一扣，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音飞鸟一样蹿上了舞台，却没能钻进罗放耳朵里。
　　下一个小节他就要亮大招了，紧张感终于后知后觉地占据了他的脑神经。
　　罗放看准时机，在跺脚的舞步里不着痕迹地挪动到了指定的位置，鞋跟一抬，一送，挂在了舞台的一处凸起面上。
　　“Dangerous”的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舞台灯光再次变幻，追光重新回到罗放身上，他扶着礼帽，前身下倾，缓缓控制着身体。
　　20°，30°，35°……
　　“我靠，我靠！！！”
　　“反重力啊！”
　　“啊啊啊帅呆了！”
　　观众席里很多人已经蹿了起来，一边蹦着一边鼓掌。
　　没错，反重力舞步就是罗放的秘密武器。
　　罗队长为了能把一次丢人现眼转化成一次出风头，为了能够狠狠地打击徐歌同学，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把Micheal的几支经典舞蹈视频撸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如果能够成功复制太空步，那才是能艳压群芳，不是，技惊四座的杀手锏。
　　那个时代还没有多少关于MJ的解谜视频，也没人拆开揉碎了给你讲解反重力是怎么完成的，罗放秉持着一个艺术生的精神，自己画了几个可能实现的草图，拿去请教了闫老师。
　　最后闫征一边开嘲讽一边给他改出来一个简便可行的方案，还顺便现场出了道题，让他算了一下如果要做到倾斜45°地板需要承受多少G的力。
　　罗放在他办公室憋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这道题解明白了，这才得以活着逃出来，完成了特殊道具的制作。
　　鞋底做个凹槽，舞台地板上用两枚大钉子做个凸起，凹凸一合，他的“反重力舞步”就完成了。经过几次实验，罗放把握十足，已经把“小爷我即将扬名一实验”的大标题打在了脑袋里。
　　这支舞蹈这已经是倒数第二个节目，观众们过热的脑子提前透支，把酝酿了一整晚的激情全都洒向了舞台。
　　重低音炮的歌声，观众的掌声，再加上闪烁的灯光和热辣的气氛，轰得罗放越来越上头，他比预计中多倾了那么几度，然后才缓缓直立。
　　这个动作全靠腿部肌肉和核心区力量，罗放都能感觉到西装裤被自己绷得骤紧，然后下一秒，他就觉得脚下的力道不对劲。
　　抓地的感觉好像……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嘭地一声，直挺挺地趴在了舞台上。
　　落地的一瞬间，罗放脑袋里莫名地闪过了他在闫老师办公室做的那道题，闫老师敲着他脑袋告诉他：45°就要这么多G了，懂吗？再多一度你算算，那可不是加上一星半点，你肯定得趴下。
　　那一刻，艺术生罗放忽然对自然科学充满了无穷的敬畏。
　　因为罗放的身体始终处在绷直状态，并且摔下去那的一下过于丝滑和潇洒，摔完之后也并没有挣扎起身，很多观众都有点不明所以，甚至以为这是另外一个隐藏大招，没准儿等下还能原地弹起什么的。
　　然而并没有。
　　李丽斯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去拉罗放，郑磊磊他们四个人这才卧槽了一声，跟着赶过去。
　　罗放没什么事，他不是摔到起不来，只是不想起来。
　　他正飞速思考着能不能来个鲤鱼打挺之类的特技，把这个舞台事故遮掩过去，四个舞伴就冲了过来，彻底打破了粉饰太平的可能性。
　　“罗放你没事吧？”
　　“唉我去你这脑袋都肿了。”
　　“喂你看这是几？”
　　“靠，别管我，接着跳接着跳。”
　　罗队长赶紧一扑棱蹦起来，指挥着队员们各就各位。
　　然而这个反重力杀手锏是卡着曲子的最后高潮设计的，这会儿已经没剩多少余音给他们跳了。
　　与此同时，吃瓜观众们也终于看懂了这个车祸现场，尖叫声转成了一阵阵大笑。
　　音乐声停止，ending pose草草结束，舞台大幕合了起来。
　　全体观众齐刷刷地起立，给这支堪称欧美乐坛融合曲苑杂坛的节目送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叫声起哄声。
　　二班的方阵动静最大，恨不得掀翻棚顶，只有裴班长忧心忡忡地说：“我得去后台看看罗放，徐歌你去不……”
　　徐歌的座位早已经空了。

　　“看到罗放了吗？”
　　“看到罗放了吗？”
　　“啊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可能回教室去了？”
　　徐歌刚走到后台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一串七嘴八舌的对话，他干脆没再进门，转头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扑空之后又在走廊、厕所、操场绕了一圈，终究还是没发现罗放的身影。
　　电话打过去，是郑磊磊接的。
　　“喂，他电话在后台呢，这人西装都没换下来就遛了。”
　　“他伤得严重吗？”
　　“不严重，就脑门肿了一个包，我们要给他冰敷他都说不用。”郑磊磊忽然想起了什么，“出来的时候……我们本来在一起的，他好像挺隔壁班的谁说了句啥，然后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他不会是听到别人开他玩笑所以一怒之下就跑了吧？”
　　“不可能。”
　　“嗯，也对。”
　　“咱们谁看到他都互相通个气吧。”
　　“好嘞。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想不开哈哈，多大点儿事啊。”
　　罗放当然不至于因为这点意外就受打击，他那么大的心脏，别说一场演出车祸，就是装下一场森林火灾都没问题。
　　徐歌只是觉得找不到他这件事让人很抓狂。
　　这会儿元旦汇演已经全部结束，大喇叭里应景地播放出了《难忘今宵》，舞台上的灯光随着节奏左摇右摆，映照着陆续退场的同学们。
　　二班的人兴致高昂，甚至等不到回教室，直接在礼堂里找了块地方就地集合，嚷嚷着要拍大合照。
　　平日里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硬核的广角设备，今天趁着学校官方摄影在场，赶紧去抱了个大腿。摄影师傅估计今天的节目也看得很尽兴，并没有在意被迫加班，乐呵呵地支好了三脚架。
　　这场演出看得同学们一个个脸蛋通红神采飞扬，这会儿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从社恐变成了社牛，推推搡搡地把四个黑西装让到了C位。
　　“来来来，你们几个排在中间，你们今天是大功臣啊。”
　　“对啊，尤其罗放，哈哈哈，太精彩了。”
　　“等会儿等会儿，罗放人呢？”
　　“罗放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咋拍啊？”
　　“哎徐歌徐歌，你找到他没有？”
　　郑磊磊对着重新回到礼堂的徐歌嚷起来。
　　“没有。”
　　“靠，这人咋回事？”
　　摄影师傅看徐歌站进了队伍里，就要起势摁快门。
　　“哎师傅我们还差一个人呢。”
　　“咱先拍几张，正好试试光，再等十分钟不来我可就走了啊。”
　　大家只能妥协。
　　徐歌站在最后一排最外围的地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镜头。
　　“来我喊一二三大家喊茄子啊。”裴天明嚷着。
　　“一——二——三——”
　　“茄子——”
　　“靠，等等我！”
　　就在快门按动的瞬间，徐歌感觉到身边什么东西小旋风一样扑了过来，狠狠撞在了他的肩膀上，爆发出了上面这声呐喊。
　　“罗放！”同学们循声回头，都惊喜地喊了起来。
　　“靠，你小子也太会赶时候了吧！”
　　“来来来，师傅，我们人齐了，重拍一张！”
　　“一张不够要五张！”
　　“哈哈哈好。”
　　“来，再来，一——二——三——”
　　“茄子！！！”

　　后来照片洗印出来之后，徐歌特意留了个私心，跟班长要了那张“废片”。照片里，罗放在他身旁闪出了虚影，整个人的重心都摔到了徐歌的左肩上，徐歌趔趄着向一边倒过去，半扭过头，黑框眼镜被这股冲击波撞得滑掉了一半，看着有点吃惊，也有点滑稽。而罗放同学即便在这样的危急关头都还不忘调整了一下表情，对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酒窝。
　　就是这个瞬间，就是这个笑容，比其余几张标准集体照都更“罗放”。
　　之后很多年的时间里，这张集体照都一直被徐歌框进相框，摆在家里，之后又摆在大学寝室。那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的纪念，那是他们两个的第一张合影。

　　接近凌晨的时候，十几个人围坐在校园外某家烧烤店的包间里，对着罗放笑成了一团。
　　“靠，我真是服了你了罗放。”
　　罗同学晚上排练的时候就跟郑磊磊研究说等晚上散场了去烧烤店摆庆功宴，有一家营业到后半夜。跳完回后台的时候，罗放听人家说了一嘴“去吃门口那家烧烤店吗？不过听说包间快没有了，今天都往那儿挤。”顿时就心急火燎，回头跟郑磊磊交代了一句“我先去定个位置”就跑了，也没在意那人听没听见。
　　那时候这种路边烧烤店没有什么网上预约电话预约的周到服务，罗放到了饭店，啪地拍了一百块钱押金，才算保住了一个包厢，才有了眼下的这个聚餐环节。
　　“我们都以为你含恨奔逃了呢。”郑磊磊吐槽。
　　“含什么恨？咱今天不帅吗？”
　　十几个人齐刷刷起哄：“帅！”
　　“咱今天不拉风吗？”
　　“拉风！”
　　“咱今天是不是全校第一牛逼？”
　　“牛逼！”
　　“来，碰一个！”
　　罗放脑门上顶着个大包，丝毫不影响满腔豪情，一抬屁股站了起来，十几个人顿时都把酒杯凑了上去，觥筹交错叮叮当当，热闹得沸反盈天。
　　徐歌常年不沾酒，今天也难得地也跟着喝了一杯。
　　徐歌常年不会在十点之后回家，今天也难得地破了宵禁。因为罗放振臂高呼“谁不怕晚回家一起来吃饭”的时候，暗藏期待地看了他一眼。
　　进包间的时候人群挤挤插插，徐歌和罗放都没有非要挨在彼此身边的意思，随机地坐到了圆桌两端。
　　今天罗放是绝对的主角，全班的焦点，从李丽斯这样的女生到篮球队魁梧的汉子，轮番跟他聊天敬酒，问他是怎么想到的那个绝活儿，又是怎么玩陷的。
　　罗放的人来疯体质随着几瓶啤酒下肚被催化成了井喷状态，滔滔不绝洋洋洒洒地跟满桌人讲评书，从他怎么做功课怎么做道具又怎么嘚瑟过头滑铁卢，讲得生龙活虎口沫横飞，惹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一杯酒对于徐歌来说毫无影响，理性层面万分清醒，感性层面却有点微醺，他靠在椅背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看着被热闹围住的那个人，唇边挂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去参加园游会的人在欣赏一匹中意许久的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亮着灯，唱着歌，周遭全都是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