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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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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渐渐变黄,又渐渐落光,一场初雪静静降临,又静静融化,罗放的座位又向后挪了五排。一转眼,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再有三天就是圣诞节了。
那个时代正是“洋节”最流行的时候,过圣诞是年轻人必须追赶的时髦,学校周边的各色小店很早就摆上了圣诞装饰,从“铃儿响叮当”的音乐贺卡,到花花绿绿的千纸鹤折纸,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礼物。如果觉得这些太过花里胡哨少女心,那总还可以挑选一枚平安果。
拿一张透明包装纸裹着,再系上一条小绸带,又红又圆的富士大苹果就变成了专属于平安夜的礼物,男女老少皆宜。
盗版一条街街口,罗放站在一个文具和教辅杂交的摊位旁边,拎起一个平安果,在手里颠了颠,端详了一圈。
练摊的大叔赶紧吆喝:“我卖的不贵,里面都要你十块八块的,我这就五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圣诞节必备啊小兄弟,送老师同学都合适。”
罗放转头问他的朋友。
“送你你要吗?”
菜狗看了一眼。“不要白不要。”
“那我拿这玩意道歉你觉得有诚意吗?”
“你道歉都道一个月了,还没道完?”
罗放一呼三叹地“唉”了一声,听起来比练摊大叔都沧桑。
“要道歉用啊?这是惹女朋友生气了吧?那这个平安果不行,你得买个这个。”
大叔转回身撅着屁股,从下层柜台后面掏出一个粉粉嫩嫩的长方体盒子,小心打开来。里面是个八音盒。
有点意外的是,开盖之后的音乐并不是《致爱丽丝》,而是个很欢快的圣诞歌,镜面做成的舞台上贴着冰花贴纸,一个小雪人翘着一条小腿,在上面一圈圈地舞蹈。
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开发团队还真是与时俱进追求创新。
“这个我早上刚上的新货,真的,不信你去里面转一圈看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也不宰你,八十块钱一口价。”
“有点贵吧?”商二代菜狗忍不住插话道,“你看你这做工,雪人儿的眼睛都不对称。”
“哎这是样品,样品,我给你换一个就好了。”
“不用了,就这个。”
罗放盯着那个一眼大一眼小,嘴巴还有点歪的雪人,十分满意地当场拍板。这惨兮兮傻乎乎的样子多好,最适合博同情。
“那个……一百五两个,怎么样?”菜狗忽然插了句。
老板痛快答应了下来,又撅着屁股去找货了。
“你买它干吗?”
“送我女神啊。”
“初中那个文艺委员?”
“对啊,我还有哪个女神?”
“靠,你这都多少年了,还坚持呢?”
“反正圣诞节收礼物总是件开心的事吧,她开心就行。”菜狗咧嘴憨憨一笑。
罗放哀其不幸地拍了拍菜狗的肩膀,叹了口气。
“哥们,你都快成圣了。”
旁边老板已经认认真真开始打包装,并且自作主张地选了个红桃心的包装纸。菜狗嘴巴张了张,看罗放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也没吭声。等到俩人买完了画材,提着一堆东西去吃饭,菜狗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说你现在跟徐歌到底啥关系啊?”
“不知道。”罗放闷了一口可乐,“反正这茬要是过不去的话,以后就啥关系都没了。”
“骡子,这要是搁在以前碰到这种人,你早就不搭理人家了,你不是最烦别人动不动撂脸子的。”
“这次是我的错。”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他能生这么久的气,就不正常,你这么上赶着赔不是,也不正常,你们俩……唉,你们俩这一个月比人家小情侣都矫情。”
出事之后的第三天,罗放就找菜狗出来一吐为快来着,从怎么被徐歌撞见那几句难听的话,再到他怎么死缠烂打式道歉都没用,像个絮叨的大妈一样掰扯了一遍,从自责到骂人无缝切换,听得菜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接着哄呗,靠,我就不信哄不好了。”
罗放说这话的时候拽得很,跟要去干革命一样,丝毫也没注意到“哄”这个字背后微妙的情感色彩。
菜狗同学身为一个受过女神情伤的少男,敏感地注意到了,可是他只敢远观不敢提点,否则罗放又要像个炮仗似的胡乱炸毛。今天是因为看着那个红色小心心的包装纸盒,实在忍不住才吐槽了一句。
罗放对菜狗的点评没发表什么意见,鼻子里胡乱哼了一声,想了想又说:“要是谈恋爱这么费劲,那谁谈谁傻逼。”
眼看着罗放的精神状态越来越魔怔,菜狗忧心地着啃完了一个鸡翅,念了句“祝你好运”。
罗放的运气着实不错。
节日气氛是个好东西,大概跟“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是同一种原理,在开学季浸泡久了,你会不知不觉地意气风发,在备考周浸泡久了,人就不知不觉苦大仇深起来,而在圣诞节前浸泡久了,徐歌这座雷打不动的冰山也不知不觉地捡回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那时候没有“内卷”的委婉说法,只有赤裸裸的攀比两个大字,二班文艺委员李丽斯看到五班教室窗户上竟然贴上了几个圣诞老人贴纸,转头就把二班装点得仿佛北欧小屋。李丽斯审美不错,没有搞一堆大红大绿挂一墙,几扇窗户上零星地贴上了大小不一的雪花装饰,跟窗外的一片银白相映成趣。教室后墙两侧贴上了两个立体画圣诞树,本来还各自有串小彩灯,在刘女士的强烈要求下摘了下来,李丽斯不死心地把彩灯换成了两串金灿灿的铃铛,视觉效果同样一流。
再往中间,一排驯鹿拉车的贴纸沿着后墙黑板的上沿欢快地贴了一长排,愣是贴出了万鹿奔腾的效果,右侧的圣诞老人满脸慈祥地牵着绳子。
“哇,这样好这样好,太有创意了。”
李丽斯把一盒彩色粉笔递给罗放,退后两步瞄了瞄,由衷夸赞道。
她那张贴纸,驯鹿的分量很实在,圣诞老人却有点抽条,雪橇车看着跟儿童座椅似的,身后的包裹看起来也抠抠搜搜,根本没有普惠天下儿童的诚意。这会儿午休时间,李丽斯正愁眉苦脸,罗放自告奋勇地解了她的危困。
他干脆剪掉了贴纸上的雪橇和礼物包裹,在黑板右上角用彩色铅笔补出了缺损的部分。雪橇在雪地上滑出长长的车辙,礼物包裹像是一团彩色气球,夸张而又绚丽,背在白胡子老人身后。远远看起来,圣诞老人就像是从黑板上飞出去的,简单的一块角落就串起了教室后墙整体的视觉效果,让所有同学眼前一亮。
“哇塞,罗放牛逼啊。”
郑磊磊领头夸奖,很多同学也都附和起来。有几个平时跟罗放不太熟的女生都在说:“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厉害。”
罗放这会儿是站在一个桌子上,猝不及防成为了全班焦点,顿时眉开眼笑,居高临下地来了个舞台式鞠躬,享受了一波起哄式的鼓掌叫好。
黑板报的另一侧,裴班长正在一笔一画地写着“第一实验中学元旦汇演”的小广告,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加入了夸赞队伍。
教室后方热闹一片。
在这群热闹里,只有徐歌一个人格格不入,他插着胳膊靠在一边,等热闹声平息了,对上罗放的眼睛,平静地问道:“用完了吗?用完下来。”
罗放踩着的是徐歌的课桌。
这周徐歌的座位挪到了倒数第二排,罗放画板报搬桌子,明晃晃地掠过了最后一排的几个,直接从徐歌眼前把他的课桌扯走了。
“用完了,完了。”
罗放一跃而下,嘿嘿一笑,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给徐歌摆回原位,又把他的桌布盖好。
“哎呀,你桌上的东西呢?”
罗放夸张地四下找了一圈,然后哗啦一下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礼物盒子,放到了桌面上。
“哇,原来在这儿啊!哈哈哈。”
罗放结束了一个人的尴尬演出,看了看眼前这位毫不捧场的观众。
“呃,那个……圣诞快乐,不退不换啊。”
说完他就识趣地滚回了座位。
按照这一个月以来的尿性,不管罗放扔什么东西给他,徐歌都会原样不动地再扔回去,但是这次,罗放坐下了半天,也没等到礼盒咣当砸回来的声音。
罗放在心里画了个十字,对圣诞老人表达了无限感激。
八音盒里发出的音乐声有些走板,徐歌把它翻过来,拧了两圈发条,小心翼翼地把小雪人放回原位,脸凑到了桌沿边上,视线齐平地盯着它的舞姿。
雪人一眼大一眼小地对徐歌傻笑着,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转过半圈之后,他的后背对着徐歌,露出了不知道是什么颜料涂上去的三个小字:对不起。
徐歌笑了笑,用拇指轻轻地在雪人脑袋上拍了两下。
雪人晃了晃,在镜面上有些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又转过了半圈,继续翘着脚舞蹈着。
单调的和弦奏着圣诞快乐歌,充盈在小小的卧室里,像是在给窗外落了一晚上的小雪增添着注脚。
徐歌默默对送礼的那个人说了句“圣诞快乐”,忽然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如果要说原谅,其实早就原谅了,这段时间罗放变着法地阐述过自己是多么不仗义不厚道不办人事不说人话,恨不得光个膀子背个荆条来见他。
相处了这么久,罗放怎么看他,怎么对他,徐歌心里很清楚,他那天说的话当然不是有心的,他也没有在动机上面纠缠不休,可在原谅了之后,血淋淋的伤口还在那里,没法短时间愈合。
这一个多月以来,徐歌看着罗放死缠烂打的劲头,一方面有点心疼,觉得不该让他那么自责,而另一方面也有点快意。
因为就连好学生画报里的裴天明都已经看出来不对劲,好奇地发问:“罗放你怎么天天追着徐歌不放?”
这点“感情债”似乎变成了一个牢固的铁链,把罗放紧紧地绑在了他身上。他不想砍断,不想挣脱,他甚至想用这铁链的牢固程度来检验一下罗放对他到底有多在乎。
长久的暗恋让徐学霸变成了促狭鬼,直到他看到这个傻乎乎的小雪人,心才终于化开了,露出了里面赤裸裸明晃晃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