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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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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打会儿球?
——罗放收到这张小纸条的时候是周四下午的自习课,他正对着窗外不怎么美丽的风景练着速写。
天上几朵硕大的云懒洋洋地挪动着,慢慢拉扯着形状,阳光被时不时地遮挡,从三楼望出去,远处的屋顶时明时暗,操场中笔直的旗杆孤独地守着空荡荡的操场,旗杆上的旗子偶尔被微风撩动一下,不情不愿地摆上几摆。
罗放画得眼皮直打架,被斜后方那人碰了碰肩膀才精神过来。
罗放展开纸条,没有回传,直接转过头去比了个OK。
想了想,又在纸条背面加了一句:
我放学有点事得先回趟家,晚上七点半野公园集合?
徐歌接过看了,也给他比了个OK。
片刻之后,徐歌又传了一句话过来:
有点事想跟你说。
罗放扭头,眼里挂着一对问号,徐歌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暂时保密。”
“靠。”
罗放噗嗤笑了,末了,他的徐歌微表情解读六级功力再次上线,敏感地觉得他不太对劲,似乎是憋了什么大招。
罗放撒了个小谎,他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在家附近跟人吃个饭。
上次偶遇时,四金就提点了罗放很多次,得跟二驴有个表示,别赢了钱就拍屁股走人。最近二驴认识了两个新朋友,哦,也可以说是收了两个新的马仔,赶上其中一个过生日,二驴大方地一挥手,拉了一群狐朋狗友出来吃饭,地点正好就在罗放家附近。
虽说没有盖章认证流程,但理论上罗放也是“狐朋狗友”中的一员,总是不参加集体活动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中午四金发了消息过来之后,他就一口答应了:晚上算我一个。
饭局五点不到就开始,罗放琢磨着他放学就过去,待上俩小时,再去野公园,怎么着都来得及。只是没想到,这伙人吃到六点半,嚷着要转场去KTV。
“我这种五音不全的就不去了”,罗放挠着头,对二驴抱歉地笑了笑:“你们好好玩啊二哥,今天这顿算我的,欠你一顿饭我可一直记着呢。服务员——”
罗放抬手叫着服务员,余光就瞥见二驴冷笑了一声。
“我差你一顿饭?”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报了个“打完折三百八”,二驴看也没看,直接往那人怀里塞了四百。
“不用找了。你的钱啊,留着买作业本吧。”
二驴这后半句皮笑肉不笑,语气却算得上和蔼可亲,说完还往罗放肩膀上拍了两下。
罗放的钱掏到一半,讪讪地卡在了那里。
服务员认钱不认人,早就撤了,四金上来打圆场,咋咋呼呼地把一群人推到了饭店门外,一人分了一支烟。
罗放狠狠吸了两口,把心里的不愉快压了压。二驴那货,平时不至于夹枪带棒的,罗放看出来了,今天他是要给那俩新人立权威呢,这点面子他还不至于杠着不给。
他们要去KTV的一共六个人,两个小马仔十分有眼力地跑到马路边,卖力地拦出租去了。
“我说你真不去啊?”刀螂怼着罗放,凑到他耳边贱笑了两声,“你没看今天二驴都没带嫂子吗?听说那家KTV有额外服务。”
“额外服务”四个字被他咬得声情并茂,听得罗放一阵鸡皮疙瘩。
“不了。我……”罗放想赶紧糊弄过去赶紧走人,差点扔出一句“我最近不太行”,话都到了嘴边,刀螂忽然一把勾上了他的脖子。
“艹,我知道了……”刀螂贼贼地看着他,“你小子是处对象了吧?”
勾着罗放的小细胳膊往下一压,罗放毫无提防,被他摁成了个伏趴姿势。
有那么一刻,罗放甚至怀疑刀螂是在配合他演戏,在用他的街头智慧给他找借口。但是观察了一下这货那语气,那坏笑,他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刀螂要是有这脑子,这演技,早跟他一起考艺术生去了。
不过管有意无意,罗放看到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台阶,赶紧顺着往下走。
他挣开刀螂,笑骂道:“靠,你小子还不瞎啊。”
“卧槽,真的啊?”刀螂乐着。
旁边脸色一直半阴不阳的二驴吐了口烟,皮笑肉也笑地赏了罗放一句国骂。
在他们的社交体系里,能笑着骂这么一句基本上就等于化干戈为玉帛了。
二驴这个人,嘴上恨不得天天喊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心胸却狭隘得很,收小弟也好,出来混也好,宗旨都是为了出风头。当年罗放还是个初中生,胳膊腿都没长开,个子也比他矮半头,脑子也像缺根弦似的,带在身边更能凸显他的威武帅气。但这两年罗放肉眼可见地长个子,五官的线条轮廓也越来越立体成型……
以前他带兄弟们出门拉个风,姑娘们的眼睛总是往他身上瞟,而从去年开始,所有焦点全都跑到了罗放身上。他之前跟四金说怀疑罗放惦记自己女朋友秀姐,其实是怕秀姐惦记罗放。
所以听到罗放有了女朋友,二驴倒是喜闻乐见,积压了很久的不满一下子泄了不少。
重色轻友这种品质,值得提倡,值得支持。
“我他妈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处对象有啥的,跟我用得着藏着吗?回头把妹子带来一起吃饭,二哥请客。”二驴抽着烟,调笑着。
“那我可舍不得,带出来肯定被你们这帮人吓死。”
“艹,我们他妈怎么了?”刀螂蹦到罗放背上,一阵挠痒痒似的拳打脚踢。
那边两个小弟已经拦到了车,二驴猛力吸完了最后一截烟,扔地上踩了,挥胳膊说道:“行了行了赶紧让他走吧,这一看就是有约会。”
罗放笑了笑,顺便觑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那个……我真得走了,你们好好玩啊。”他赔了个笑脸,把烟叼在唇边,提了提外套夹克的领子,准备回身去拿自行车。
“滚吧滚吧”,四金终于也忍不住加入了吐槽大军,“交女朋友整的神神秘秘的至于吗,我他妈还真以为你被那个三指儿小白脸拐走了呢。”
“靠,别说咱骡子对男的没兴趣,就算有也不能挑个残疾的吧,哈哈哈。”刀螂破马张飞地嚷着。
罗放的心思在“对男的没兴趣”上虚了一拍,又在“不残的”三个字上蹿了两拍。
“哈哈哈哈,废话。”他敷衍地笑了几声,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二驴招呼着四金和刀螂上了车,罗放跨在自行车上对他们摆了摆手,然后就调转了车头。
这会儿七点整,回家取个篮球,再骑到野公园,时间刚刚好。最好还能早到一会儿,他不想让徐歌等。
那句“一看就是有约会”的点评忽然浮现上来,罗放情不自禁地憨笑了两声。
就在他准备踩下车蹬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旁边拐角处,一条白花花的身影正单腿撑地,坐在自行车上,静静地看着他。一股尖利的寒意从他的身体里,眼神里喷发出来,在他们对视的一瞬间就把罗放死死地冰封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徐歌怎么会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听到了什么。
他动了动还没僵死的脑子,以徐歌的视角秒速回放了一下方才他们的对话,顿时慌得七零八落。
“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徐歌周身的寒意逐渐加深、扩散,渐渐结成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仿佛封住了所有细嫩的皮肉,封住了心里所有柔软的角落。
挣扎了几天之后,徐歌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今天跟罗放坦白。
他写了小纸条,定了时间,以免自己后悔。
放学之后他回了家,晚饭却一口都吃不进去。从来没有过的紧张爬满了他每一寸神经,口干、咽干、眼睛也干,左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要跟罗放说“其实我一直都喜欢男的。”
他要跟罗放说“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
不管哪一句都太过于石破天惊。
他像是个要第一次上战场炸碉堡的新手,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
左右都待不住,徐歌便提前出了门,沿着大马路骑车,想在夜晚的冷风里镇定一下情绪,想起罗放说“有事先回趟家”,他便下意识地往他家的方向骑了过来,没想到在一个饭店侧面看到了罗放的自行车,接着就看到罗放夹在一群人当中,呼啦啦地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那群人里还有四金和刀螂。
徐歌心情一沉,把自行车绕到了转角的视觉盲区里。
上面的那番对话,声音高高低低,有的他没有听太真切,但最后那几句揶揄,还有罗放的笑声,以及笑声过后的那声“废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罗放慌张的神色落在他眼里,没能激起任何一点波澜,他踩下车蹬,再也没有看他一眼,飞速走了。
“艹。”罗放对自己暗骂了一句,也飞速跟上。
饭店前面是一条连接两条主路的小马路,并不宽阔,要往前六百多米才能到主路上,罗放在这六百米的距离内疯狂追赶。
“你今天不听我说完别想走!”
他在徐歌身后撒泼一样喊着。
罗放使出了比赛车局更狂野的力气,这才在进入主路前堪堪追上了徐歌的车尾。眼前就是丁字路口,他们前方的绿灯忽然闪了闪,变成了黄色,与他们垂直的马路上已经有车子发动了起来。罗放他下意识地以为徐歌会减速,趁着这间隙伸出了右手想去抓他,然而徐歌像道凛冽的风一样,丝毫没有停顿,没有放慢,疯狂地从他身边刮擦而去。
徐歌单薄的身影擦着两排机动车的车头,在急刹车的刺耳声音里,惊险地横穿了马路,然后转了个方向,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几个惊魂甫定的司机摇下了车窗,对着已经看不见的人影破口大骂,丁字路口的交通灯再次变色,在罗放头顶投下惨兮兮的一片红。
罗放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骂人声消失,红绿灯又换了一轮,他才后知后觉地抖了一下,胃里一阵阵翻腾。
到底是有多大的恨,多大的怨,才能让这个人拼尽所有力气离开,甚至死活都可以不顾?
要是刚才有那么一秒的差池,他真的就倒在了这个路口,我会怎么想,我该怎么办?
有那么一刻,罗放忽然觉得他到底还是不够了解徐歌,他至今也没有参透他物理课本上画出的那种波浪线。
当时他给出了个总结,说能画出那样线条的人,一定很“坚忍”。方才那一刻,他觉得在坚忍之外,还有“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