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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第二天周日,徐老师复工了。
      周六的时候罗放就撺掇菜狗去问这周到底还上不上家教课,一直到了晚上才收到回复。
      看到肯定答案的那一瞬间,罗放心里转了十八道弯。先是高兴,觉得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噗通落了地,然后这块石头又晃晃悠悠地悬浮到了嗓子眼,再落到胸口里翻了个个儿,竟然有那么一丝紧张。
      进徐歌家门之前,罗放早早地打好了腹稿,准备继续拿出他最擅长的扯淡技能。开两句蹩脚的玩笑,大而化之地打几句哈哈,之后一切就能跟从前一样。
      结果在见到徐歌的瞬间,他多个版本的腹稿集体变成了无字天书。

      “好久不见啊徐老师。”
      “在学校不是天天见么。”
      是啊,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呢。
      罗放挤了个笑,没有回怼过去,徐歌也浮出个笑,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的笑像个突兀的休止符,把对话卡死在了原地。
      于是这就成了他们正式上课之前唯一的寒暄,而被罗放拉着一起上楼的菜狗难得地有了一次眼力劲,及时填补了尴尬的空白,东拉西扯地跟徐歌聊天。
      这节课节奏很紧凑,徐歌把期中卷子里老师不屑于讲的那些部分仔细梳理了一遍,又把前一周落下的进度补了回来,一口气讲到了六点,语速一直保持在平时的1.25倍,菜狗不停地写写记记,汗都忙下来一层。
      罗放的笔始终在书上划拉着,注意力却飞到了九天云外。
      刚刚旁观徐歌跟菜狗聊天的时候,罗放发现他对于徐歌的微表情已经有了六级解读能力。
      每当面对菜狗这样不太熟但不反感的人,徐歌总是不苟言笑,但唇角和眼角都松弛自然,而每当面对让他熟悉的自在的人,他同样不苟言笑,但是眼角会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唇角会藏着一点点笑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罗放见惯了那点弧度,那点笑意,即便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是徐歌投注在他身上的唯一一点肉眼可见的“优待”。
      那种优待叫做,我对你与对旁人不同。
      于是乎,当罗放察觉到这点优待忽然被收走的时候,心情从心虚紧张逐渐过渡到了非常不爽。
      除了讲课时候必要的交流,徐歌几乎不再与罗放对视,即便非要说句话,也跟对待菜狗的时候没任何区别。
      好像他默默地做了个什么决定,默默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按下了一连串的退格键。
      冷静、果断、冷血。
      罗放想起徐歌摸底考考数学时候的情形。我们的关系就像是一道被徐学霸放弃的大题,他想着。反正死磕也不一定有正解,那就算了,不值得浪费时间。
      这道题他自己也还没解明白,可他起码在努力,起码不想把这一页掀过去就这么交卷。
      可是徐歌这态度是什么鬼?

      “好,知识点比较多,你们回去消化一下,下次我要考。今天先到这儿吧。”
      菜狗如蒙大赦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揉了揉饿扁的肚子,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菜狗你还不知道吧,徐老师做面条特好吃。”
      罗放说着,向椅子背上一靠,两条腿四仰八叉地摊开,插着胳膊撂下了这么句话,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啊……是吗……”
      菜狗的脑浆已经在三个小时高强度轰炸下蒸发没了,实在没有余量思考罗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要不留下来吃了再走。”
      他并不是商量的语气,直接下达指令。
      “不了不了,家里等着我吃饭呢,我妈说咱俩回去一起吃。”菜狗连忙摆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徐歌,又瞪了瞪罗放,暗示这位大爷别作妖。
      “哦,不好意思,那你帮我告诉阿姨一声,说我找徐老师有点事,今天不过去了。”
      罗放拿出一副誓死要作妖作到底的眼神,盯着徐歌。
      “我马上要出门。”徐歌眼皮也没抬地回道。
      “菜狗你先走吧。”罗放说。
      “那我跟他一起走。”徐歌说。
      “这他妈是你家还是我家?你躲什么躲?”
      菜狗的视线在这俩人之间飞速运转,直到徐歌被问得沉默起来。
      “那个……我先走了啊,那个徐老师再见!”
      池里的鱼赶在城门大火烧起来之前溜了。
      沉闷的关门声震得客厅里的空气都战栗了一下。
      战栗也好,发疯也罢,罗放都不想再忍受这段莫名其妙的冷战了,他端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拍案而起,向徐歌吼了一句——“我饿了,我要吃面条!”
      徐歌那副沉了一下午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跟一脸霸道的罗放对视了十几秒,然后默默走去了厨房。

      这次冰箱里存的手擀面足够两人份,鸡蛋和牛肉都是正常分量,十几分钟后,徐歌把两大碗面条端上了桌。大团大团的热气浮上来,终于把客厅的气氛熏出了一点柔和的暖意。带着肉香的热面汤下了肚,两个人心里堵着的烦躁都消减了许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罗放先开了口。
      “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样,藏着掖着搞得那么矫情,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事聊不开的?那天要说吃亏那也是我吃亏,要不搭理人也应该是我不搭理你,你这些天跟我别扭什么呢?”
      没等徐歌回答,罗放拿筷子指着他,说:“徐歌,你要么不说,要么说点真心实意的,别端出一副扑克脸拿出一堆扑克答案糊弄我,我他妈不傻。”
      徐歌拿筷子按下了他的筷子。
      “如果我编个理由糊弄你,你预备怎样?”
      “绝交!”
      罗放一边放狠话一边豪放地吸溜着面,丝毫没有吃人家嘴短的自觉。
      徐歌说:“那我问你,如果你说点真心实意的,对方会跟你绝交,你糊弄他,他也会跟你绝交,你会选哪个?”
      “你就那么肯定?”
      “嗯。”
      徐歌总共就没吃几口,这会儿微微低着头,筷子无意地磕在碗沿上。
      “你凭什么……”罗放本能地想反驳,忽然觉得他没这个底气。
      换成他,他也不敢把那点诡异的心思都真心实意地说出来。
      有时候中二病犯起来就是这样,明明是两个人都有问题,但他自己越心虚就越是咄咄逼人,撑起个纸老虎吓唬对方,把对方唬懵了,自己也就不用再多加解释,多加思考。
      可惜徐歌对纸老虎免疫。他用筷子微微搅着面,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人类文明史了六千多年,我们一点点进化,慢慢学会了隐瞒、欺骗,学会了理性、隐忍,好像这些技能越高,一个人的文明程度就越高,可是你就像还没进化完整一样。”
      “……”
      “有时候会觉得你就像个小动物。”
      “……”
      “跟小动物在一起不用设防,因为他们的心很透亮。而有的人,你看到的那面整整齐齐,但内里根本是一团糟。”
      徐歌说着,把筷子伸到了罗放的碗里,戳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吃掉的鸡蛋。
      “我就是这样。”
      罗放的脑回路跟着徐歌七拐八绕了一大圈,没有想到他的落点竟然会在这里。
      七分熟的蛋流出了一股蛋黄,染脏了白嫩的蛋清,又隐没到了浓浓的面汤里,坠出一点浑浊。
      罗放下意识地盯着这颗蛋,看着它的内里一点点垮掉,又抬头看了看徐歌。
      徐歌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所以别问了,也别戳了,我经不起,你也不会想要看到。”他略带苦涩地笑了笑,“这是我能给你最真心实意的回答。”
      片刻之后,罗放的眼睫终于动了动,扔给了徐歌一个反唇相讥似的笑容,但什么都没说。
      手里的汤碗还是热的,面条和牛肉还剩了一半,泛着香气。
      罗放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一口气全吃光了,最后,他把那颗被戳扁的蛋夹起来扔进了嘴里,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徐歌,你给我听好了。”罗放泄愤似的嚼着,一边嚼一边喊话。
      这次是真正的破罐破摔,可他忍不了了,他忍不了徐歌语气里那种自卑和无奈。
      “我他妈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别搞得像全世界的苦难和变态唯你独尊一样。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些天是怎么回事吗?我他妈那天被你摁得有反应了,所以看到你就浑身别扭,你听清楚了吧?你愿意怎么想怎么想,愿意跟我绝交就绝交。谁他妈还不是个流黄蛋!靠!”
      罗放终于把那颗蛋嚼干净咽完,没等徐歌给他任何反应,摔门而去。

      这道要命的大题罗放终于解完了。
      他没有交白卷,也没有只写个“解”字,而是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在上面写了篇日记。他知道这玩意肯定要被判零分,甚至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篮球场玩得大汗淋漓,终于觉得浑身舒畅,舒舒服服地顺了个好觉。
      罗放这人心里没法藏事儿,要么原地爆炸,要么炸死别人,反正不能搁在胃里自行消化。
      然而自行消化却是徐歌最擅长的。
      第二天周一,经过一番乾坤大挪移,徐歌和罗放又变成了斜前后桌,徐歌的态度也像是跟着桌椅板凳一起转了一圈,回到了原地。
      早上碰面了打个招呼,课间偶尔开几句玩笑,递递答案借借笔记,就像从前一样。
      那点眼角的弧度和唇边的笑意也终于重新出现,落进罗放眼里,吹落了他满心视死如归的灰尘。
      这是罗放最想要的结局了。他没想到往空白处写一篇日记,说两句真心话还能混个满分,足以见得徐老师虚怀若谷,人美心善。
      但罗放并不知道,他这位徐老师完全走向了虚怀若谷的相反面。
      罗放撂下的那番话就像个惊天炸雷,在徐歌的世界里震出了一块冲积平原来。他把那话细细消化,把文字连同着罗放的语气、表情细细品读,回味,分析,最后浑身颤抖地得出了一句话:或许他也喜欢我?
      他把那个问号画得又大又粗,尽可能压制着心底暗涌的叫做希望的东西。
      深夜躺在床上,他反复地回想着自己接触不多的同性恋相关的心理分析,思考着罗放的反应能说明什么。
      即便是学霸,徐歌也是在这个城市土生土长的少年,他没有联通世界的网络,没有能够求助的前辈,他甚至逼迫自己冷静地计算同一班级的两个同学都是男同的概率有多低,算到脑袋里一团乱麻。
      他一边消化着这一切,一边拿捏着尺度,小心翼翼地把对罗放的态度恢复如初。如同普通朋友的如初。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不管那个概率有多低,那个不断被描画的问号也在一点点被少年人火热的爱恋冲蚀干净。
      最后只剩一句:或许他也喜欢我。
      只这一句,就足够让徐歌冒一次险。
      罗放骂他骂得都对,这世上谁都是肉|体凡胎,谁都有说不出口的秘密,是他一直把自己的取向装点得很悲情。如果连罗放都能对他那么坦诚,为什么他不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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