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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再过三天就是期中考试,这几天老师们忙着划重点,同学们忙着刷题,课间在教室里走动的人都变少了。
      前些日子教导主任发表了一篇关于“碎片时间管理”的演说,一碗浓郁的鸡汤醍醐灌顶,很多人都争先恐后地占用起自己的小碎片,以达到积少成多碾压对手的效果。
      这才是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而已啊,至于的吗?

      这天下午课间休息,罗放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跟郑磊磊分食着一包薯片,看着眼前一片片低气压的黑脑袋,摇了摇头。
      “政史地理化生,六科,六科啊。”郑磊磊把愤懑全都发泄到了薯片上,咔嚓咔嚓咬得后槽牙直响。“大综合这玩意是哪个脑袋想出来的?你说我们这届怎么就这么倒霉?不是这一次考试,这三年回回考试都要复习这么多内容,要了亲命了。我跟你说,我家亲戚打听了,说是下届还要这样。我也就是耗不起,不然就该休学,等什么时候恢复分文理了什么时候再来念。”
      “切,说的就像分文理你就能考上B大似的。”
      罗放调侃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瞥向了那个真能考B大的人。
      “唉,我就是手残,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考美术生。”郑磊磊怨念着。
      罗放要考美术生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没想广而告之,但是有人问到也不会藏着掖着,于是很快就被八卦小王子的敏锐嗅觉捕捉到,郑同学在得知之后愣了半天,发自肺腑地赞颂了一句“英明,真英明!”
      “对了,是不是还有别的门类的艺术生?我可以考个电影学院什么的,去当演员啊!”
      罗放用十分不善良的目光上下扫描了郑磊磊一遍。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复习吧,夺命6+3。”
      两个人说笑着回了座位,坐下之前,罗放又往徐歌那边看了一眼,想起了他说的那段“有学长问他想不想当演员”的小故事,忍不住笑了。
      靠。
      没完没了了。
      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他?
      罗放瘫在座位上,仰天长叹。

      似乎一切自有天意,那天的事情之后,罗放正有点打怵第二天上学到底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徐歌,毕竟俩人座位离那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结果发现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他忘了每周一要换座,也忘了经过这周的前后左右大挪移之后,徐歌恰好换到了靠窗第一排,而他在靠门最后一排。
      两个人生生在教室里拉扯出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因为太遥远,所以没什么交流;因为要忙着复习,所以没有时间打篮球;因为不同路,所以回家也不会一起走。
      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这几天被生生切断的连接就像屋里的一只大象,而且还被劈出个血口子,无比醒目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谁都扭头装着没发现,然而血腥味都已经弥散到了鼻孔里。
      周一那天,徐歌把一摞复习资料放在了罗放桌子上,说了句:“本来昨天上课的时候想给你的,随便看看吧。”
      除此之外,他们这些天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罗放心里那点别扭,他自己清楚,可是徐歌是怎么个意思,他没搞明白。
      他不会知道,那是徐歌这么多年第一次失控。
      身体上的缺陷给了徐歌长达十多年的磨练,在外人频频的注视和好奇之中,他早把自己修炼成了一座冰山,露出来示人的的只有九分之一,余下的九分之八,是他真实的愤怒、脆弱、放肆。至于取向问题,甚至都不在这九分之八的山体上,而在山下的地壳中,是永远不会溢出的火。
      但历史和地理告诉我们,即便是座死火山,也有喷发的可能。
      徐歌原本已经在山坡上盖了房子修了花园,在他冰冻三尺的地盘上开辟出了一片盎然春意,只为招待罗放这个小伙伴,只想给自己找一个朋友。但猛地一下,地壳失控,火山喷发,小屋颓然倾倒,春意烧成灰烬。
      就算罗放再傻,他也应该感觉到了那不是正常的打闹,他也应该能感觉到,如果不是忽然被打断,事情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
      小伙伴肯定早就被吓跑,逃命去了。难道还奢望人家继续跟你哥俩好吗?
      徐歌看着自己周遭的断壁残垣,还有重新孑然一身的影子,连追上去把人找回来的心力都没有。

      如火如荼的期中考试很快就过去了。事实证明,少年人根本不缺脑子,缺的就是个动脑子的动力。罗放为了不让文化课给将来的美术考试拖后腿,这段日子听课做作业都格外用心,再加上徐歌这个场外大神助攻,他成了二班进步最大的人。
      连刘女士做总结发言的时候都提了一嘴。
      “罗放同学这次有进步啊,继续努力。”
      罗放好似被阶级敌人喂了一口蜜糖,脸上大写的别扭和谁稀罕,但咽下去还是甜丝丝的,心里美得很。
      然而罗放很快就发现,真正的阶级敌人不是刘女士,而是闫老师。
      鬼见笑单独把罗放拎到了理科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没有啊老师,我对灯发誓!”罗放诚惶诚恐,疯狂摆手,“你对我那可是大恩大德,如同再造父母……”
      罗放现学现卖,把一大勺蜜糖喂进了阶级敌人嘴里。
      “行了行了滚蛋吧,收起你那套油腔滑调的,我用不着。”
      闫老师没好气地吼他。
      “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其他科都有进步,为什么单单物理不及格,啊?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川子从他眉毛中间浮了出来,带着腾腾杀气。
      经过这段时间地观察,罗放对这位Mr.鬼见笑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比如他大名叫闫征,三十四岁,本地人,至今未婚,不抽烟不好酒,平时最大休闲爱好就是游泳健身户外徒步。研究得这么详细是因为罗放一直琢磨着送他一个礼物,但又不知道怎么投其所好。
      他刚才那勺蜜糖喂得是真心实意,如果不是闫征的提点,他可能糊里糊涂地在阴沟里走过半辈子也不会知道原本有另外一条康庄大道。这对于一个老师来说可能就是顺嘴的事,但对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一个顺嘴就足以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这份恩情,罗放永远记得。
      像罗放这种从小听多了骂声和教训的孩子,对于言语背后的温度最为敏感。
      谁是好心,谁是恶意,谁是跟他调侃,谁是对他发泄,他都一清二楚。
      于是乎他也很快对闫老师做出了一番总结:刀子嘴豆腐心。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罗放最后左思右想,送了闫征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一张半身肖像画。
      就以那天在物理书上的乱涂乱画为原型加工的,当然去掉了夸张的肌肉块,走的是照片质感的还原路线。他认认真真地完成了一幅素描,中途还特意找向云飞帮着指点了几下。
      这会儿这张素描已经被框在个大相框里,摆在了向云飞的办公桌一角。
      罗放一边嬉皮笑脸地给闫老师解释着物理题太难,视线忍不住就往那个相框上滑了过去。
      闫征右手一抬,啪地一声对相框来了一个脸朝下暴扣。
      “看什么看?”
      罗放撇撇嘴。
      “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闫征数落着,“现在是一切以向老师为轴心了是不是?你一周上他几节课啊?”
      “两节,周六周日都上。”
      “还挺拼啊。”
      “嘿嘿,勤能补拙呗。”
      “我是说他。”
      “……”
      “你这一个月开销也不小,家长都支持?”
      “支持,必须支持。”罗放毫不走心地撒了个谎。
      “行,我知道了。”
      闫征插着胳膊看着墙想了会儿,转回头对罗放说:“这样吧。下次物理你要是再不及格,我就让向云飞给你涨学费。双倍。”
      “……”
      罗放特别想把他的爱心素描抢回来,然后暴砸在闫征脑袋上。
      玩笑归玩笑,学费问题的确一直是个压力,于是趁着这次考得好,罗放实施的第一项措施就是拿着成绩单去老妈老爸那里讨赏,又时不时地制造点“我要请同学吃饭庆祝”“我要买辅导材料”之类的需求,化零为整,努力攒钱。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六,徐歌去了一趟精神康复中心。
      这家康复中心附属在他们市最大的精神类医院之下,半治病半疗养,环境布置得不错。这会儿已经过了十一月份,院子里的绿植早已枯黄,只有绿地坡上长着的一排松树还很茂盛,几个色彩艳丽的健身器材横七竖八地点缀在院子周围,跟偶尔出现的死气沉沉的病号服不协调地呼应着。
      住院楼的小单间里,徐歌把一袋子水果放在了老爸面前,拿出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徐爸爸的背上,他佝偻着身子,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坏了的闹钟。
      “爸,我期中考试又考了第一名。全校的,第一名。”
      徐爸爸没什么反应,正认认真真地把掀开的后盖重新嵌回去。
      “先别修了,吃点橘子。”
      徐歌轻轻地把闹钟拿走,替换了一个剥好的橘子到老爸的手心里。徐爸爸没有表示异议,抬头看了徐歌一眼,把橘子举起来,炫耀似的对他笑了笑,然后就一瓣一瓣仔仔细细地剥了起来。
      徐歌也笑了笑。
      长年的疾病抽去了徐爸爸原本的精气神,抽去了饱满的额头、脸颊,还有他永远笔直的脊背。可是即便到了现在,还是能够一眼看出徐歌跟这个男人的相似之处。
      他白皙的肤色和桃花眼继承了老妈的基因,而身形、骨架、五官轮廓却是跟老爸一模一样,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是有几分相像的。
      徐歌每次见到老爸,都能真切地感觉到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连接,可是他努力从记忆里搜刮,却又找不到任何连接的证据。
      那时候他太小了。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跟老爸玩闹嬉笑的影像,只有他发病那些年的惨烈的拉扯,哭嚎。
      如果老爸还是个正常的老爸,我们会是怎样的一对父子呢?徐歌总是忍不住想象。他会很严厉,要求我做什么都完美无缺,还是会像好朋友一样跟我聊天,跟我一起分享不敢让老妈知道的秘密……
      徐爸爸剥了半天橘子瓣上的白丝,直到橘子光溜溜的,才很缓慢地把它掰开,挑出一半,笨拙地往徐歌唇边塞过来。
      徐歌赶忙张嘴接了,唇齿间橘子的果肉有些酸涩,一直淌到了他心里。
      “谢谢爸。”
      如果老爸还是个正常的老爸,一定不会喂我吃东西的。
      徐歌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孩子气,抓起老爸的一只手捏了捏。
      “爸,我……我心里难受。”那点酸又从心口涌到了鼻子里。
      “我喜欢上一个人,很喜欢。可是我没法跟他在一起,我甚至都没法让他知道。”
      徐爸爸把剩下的橘子往自己嘴里塞着,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爸,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功课不是考B大,而是学会怎么放弃。小学的时候我想去参加学校的舞蹈汇演,可是旁边的小女孩说她不想拉我的手,所以我就放弃了;后来大了一点,我很羡慕一个同学会弹吉他,可是我学不了,也放弃了。我就像是……有一个装愿望的垃圾桶,很多大大小小的东西,这些年我都学会了把它们塞进去,合上盖子,然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不能,我不可以,我得不到。”
      他苦笑起来。
      “我以为我可以像往常那样,把这个人也塞进去,合上盖子,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舍不得。”徐歌垂下了眼睫。
      “爸,你说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对自己足够铁石心肠,放弃过那么多,我以为这个功课我已经修完了,为什么还要是个同性恋,还要遇到他?好像老天都在嘲弄我,跟我说,现在增加难度,我还要让你再学会舍弃一样东西。”
      那只被徐歌握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徐爸爸重新抬起头看了看儿子,眼波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凝聚起什么情感色彩。
      徐歌苦笑了一声,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欺负老爸,欺负他神智不正常,所以才能在他面前出柜。
      徐爸爸的手缓缓抽了出来,最后试探地放在了徐歌的脑袋上,力度不均匀地拍了几下。
      不成章法的微弱的安抚像是一道山洪,从徐歌的头顶倾斜而下,将他击溃了。
      他伏在老爸的膝盖上,低声呜咽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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