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的放》北襄

41、第 41 章

　　罗放这一抹，直接把徐歌擦成了大花脸。脸蛋上血迹混着尘土，再混着点汗水，万分精彩。
　　“那个……”罗放补了几下，结果越抹越花。
　　“靠。”把徐歌彻底抹成花脸之后，罗放瘫在地上笑了起来。
　　徐歌的脸被罗放蹂躏了半天，心里那点戾气像是块瘀血，也一点点被揉开了化尽了，只剩下了疼，连带着他身上被打的各个部位，都疼成了一片，但那种痛感却是酸爽畅快的。
　　俩人把彼此打到个半残，暂时谁都没再提打篮球的事儿，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后还是罗放的肚子打破了沉默。
　　咕噜一声，非常响亮。
　　“要不咱……”
　　“走，吃饭去吧。”

　　千不该万不该，罗放今天不该穿了条白裤子，两个人坐在早餐摊上狼吞虎咽的时候，那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可怜样子，活像两个扒了一宿的火车刚找到落脚地的流浪儿童，看得老板都揪心，特意多送了他们两根油条。
　　吃的东西下了肚，情绪也就跟着平缓起来，罗放灌完了半碗豆腐脑，抬头一看，却发现徐歌像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小笼包，正盯着他看。
　　罗放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后来砸你肚子上那下挺疼的吧？是不是犯恶心，吃不下去？”
　　“没有。”
　　“那怎么啦？你都不饿吗？我们刚才这运动量可不小呢。”罗放腮帮子里嚼着油条，瞪圆了眼睛，声音囫囵地问着。
　　徐歌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我是从来不敢跟身边的人打架的，别说打架，任何的冲突我都会尽量避免，连重话都不会说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高冷，懒得搭理他们呗。”
　　徐歌的视线偏到了街边，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经不起这些，不一定哪句话没说对，他们就烦了，生气了，离开了。我第一次跟你打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将来我们还能再多说一句话，可是竟然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徐歌转回脸。
　　“所以……谢谢。”
　　“啊？”
　　“你不用动了手就觉得抱歉什么的，我没那么娇气。”
　　“哦……”
　　“你一会儿还要去向老师那边吧？”
　　“嗯……”
　　“晚上吧，晚上我跟你学。”
　　“学，学什么？”
　　“篮球啊。”
　　“啊？”罗放的下巴彻底掉进了豆腐脑里。
　　“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罗放哭笑不得地吐槽，“我好说歹说赔笑脸的时候你不乐意，揍你一顿你倒是答应得挺痛快。我要是早知道你好这口还耗费那么多脑细胞干什么，直接去你床上给你绑了带出来就得了。”
　　徐歌眼底幽深地一笑，回了句：“下次你试试？”
　　罗放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发毛，之前那种奇特的电流又要乍现，他赶紧塞了口包子压惊，跟徐歌一拍桌子。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就今天晚上。”
　　“嗯，说好了，要拉个钩吗？”徐歌调笑地伸过了一根小拇指。
　　“滚蛋。”

　　上午在向老师那边画画的过程中，罗放有点走神，旁边的玲玲学姐一个劲儿提点他。
　　“喂，罗放哥哥，你颜料都流下来啦。”
　　这节课是个速写练习，罗放上周刚刚才开始接触水彩，手还很生，这会儿他正跟玲玲各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个画架子，坐在那个颓废的荷塘边，对着一池塘的枯枝败叶写生。
　　池塘里全是萧瑟的黄，只有当中小亭子的沿角还尖锐地红着。他调出来的那抹红色，这会儿正缓缓向下流，把池塘染得跟血池一样。
　　罗放无奈地换了画纸，一边的向云飞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张废稿，笑着问了句：“谈恋爱了？”
　　“噗！”罗放这句拟声词非常清晰地从唇齿间喷了出来。
　　“别逗了向老师。”
　　玲玲在一边充当了气氛担当，夸张地大笑起来。
　　大概是因为罗放的语气带着一种急于否定什么的气急败坏，向云飞追加了一句：“这有什么的，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想谈恋爱才奇怪吧。哈哈。”
　　“老师老师，那像我这么大的呢？”玲玲问。
　　“你也可以，不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罗放哥哥呀。”
　　“哈哈哈。”
　　罗放跟向云飞一起笑了起来。
　　罗放转头看了看向云飞，觉得有些新鲜，还从来没有一个成年人是带着这样鼓励的语气跟他说早恋的问题。
　　向云飞这人，罗放第一次见就觉得他很洒脱，好像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这个城市，他每天都笑脸相对身边的人，但又好像不在这群人之中。
　　罗放之前以为这是来自于艺术家的独特气质，但这阵子在向云飞这里也见过别的艺术家，就觉得别人还是挺接地气的，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也会愁生计会打嘴炮，就向云飞看着很游离，游离在所有主流的生活方式之外。他没房没车没孩子，就教这么几个杂七杂八的学生，看起来也没什么前途，反正要是放在他爸嘴里，那肯定跑不了要给个“不思进取”“不务正业”的差评。
　　有时候罗放都怀疑，自己如果不给他学费，就只是给他拎来几条咸肉干他也会笑眯眯地答应。
　　以往罗放所认知的酷和潇洒全都来自于港片，最近忽然认知升了级，由衷地觉得向云飞这种人也很酷，很潇洒。因为他敢跟别人活得不一样，他还能兼容所有稀奇古怪的观念。
　　罗放压低了声音不想让玲玲听见，偷偷跟向云飞说：
　　“老师，我觉得吧，我在这方面可能晚熟。”
　　“哦？”向云飞好奇地看着他。
　　“我就没碰见过让我喜欢的女孩儿。”罗放把新的纸铺好，无奈地说：“我有个发小，菜狗，他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他们班的文艺委员，每次见到那女孩就跟被施法了似的，一动都动不了，满脸憋得通红。初三还跟我念叨说哪怕女神不喜欢他，能让他多看几眼就很幸福。所以我就猜想，那我要是喜欢上一个人肯定不输菜狗啊，肯定也得脸红心跳什么的，肯定也是看她一眼就乐半天。”
　　向云飞笑了笑：“你没遇到过？”
　　“没有。”
　　向云飞在自己的画布上涂了几笔，罗放看过去，顿时就眼前一亮。同样面对一片废池塘，人家的用色就是比自己大胆，比自己高级。
　　向云飞继续涂着，说道：“画画也好，谈恋爱也好，都不要给自己设限，什么时间，什么样子，都没有标准的。我第一堂课上给你们看过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玲玲这个小机灵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个耳朵过来，听到这里大声抢答道：“闭上眼，敞开心，让一切没有边界！老师，我画完啦！”
　　“哈哈哈。”向云飞笑着去看玲玲的画，罗放对着一片不知该如何下笔的荷塘，忍不住又把这话在心里咂摸了一遍，做了个深呼吸。

　　这天晚上，徐歌遵守了承诺，两个人开始了第一次1v1的篮球教学。
　　其实最艰难的就是迈开第一步，徐歌的身高臂展都摆在那里，体力充足，肢体协调，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打个篮球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罗放受到了早上打架的启发，这次换了策略，没有让徐歌去进攻他，而是让徐歌拿球守在拦下，他不断去抢球。
　　让一个人主动出击很难，但保护自己不受侵犯却是种本能，果然罗放一上前，徐歌为了护住球，不得不学习怎么挪动，怎么转身，怎么运球。
　　“什么都别想，该用哪只手就用哪只手！”
　　没过多久，徐歌的基本动作已经都到位了，左手却始终是个摆设，执着地不肯参与进来，罗放终于忍不住吼起来。
　　听到这句话，徐歌似乎又有些卡壳，带着一种壮士赴死的心情换了左手来试，果然一下子球就飞了。
　　“我……”
　　“再来。”
　　罗放叉着腰，丝毫不讲情面。
　　“再来。”
　　“再来。”
　　“再来”喊了第六遍之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夜色已经很浓，野球场旁边连个路灯也没有，只借着远方的灯火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们都是一身一头的汗，罗放喘着粗气，手撑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徐歌。
　　徐歌微微抿着嘴唇，没跟他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能见度太差的缘故，罗放竟然从他这个表情里看出了一丝委屈巴巴的味道，忽然就找到了徐歌给他上家教课的时候站在鄙视链顶端的那种乐趣。他强行忍了忍，才忍住了一股去勾这人下巴的冲动。
　　“带刀了吗？”罗放忽然问道。
　　“啊？干什么？”
　　“我现在就切了两截手指头，然后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都是心理作用’。再来！”
　　这一声豪放的宣言过后，罗放开启了更加残酷的抢断模式，怎么犯规怎么来，而且处处都逼着徐歌换手。没几下，徐歌的斗志终于被烧了起来，完全顾不上是哪只手了，只想赶紧甩脱罗放这个魔鬼教练。
　　终于，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之后，罗放振臂高呼了一声。
　　“牛逼！”
　　徐歌喘着气停了下来，这才看出自己是在用左手运球。
　　球应声落了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徐歌还有点懵着，罗放已经走过来，高高举起了手，跟他击了个掌，又撞了一下他的肩，笑得满眼灿烂，得意洋洋地嚷着：
　　“我就说你能行吧？”
　　多年之后徐歌想着，如果不是那天的夜色太昏暗，我大概不会觉得他的眼睛那么美，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