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罗放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拧了一把车铃。
      他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运动裤。而这套装扮,纯粹就是为了搭配他的新座驾——一辆红白相间的自行车。
      徐歌抓过了眼镜,把这副骚包秀车的姿势尽收眼底。
      十分钟之后,徐歌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取了车,被罗放引着一路向北边骑行。
      那天的赛车局让罗放对风驰电掣的感觉上了瘾,正好周六去向云飞那里交钱加课的时候,看到园区附近有个改装车车行,质优价廉,他一眼就相中了这辆拉风的红白变速款,决定犒赏自己一下,抽走了两节课的钱换了这么个坐骑。
      周六的正事忙完了,脑子一闲下来,他又忍不住琢磨起徐歌,琢磨着“自卑心理”那几个字,脑汁搅和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果断放弃,决定发挥他的传统优良作风:不想那么多,做就完了。他用五分钟定了一个计划,并在今天一大早付诸实施。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徐歌问。
      “带你飞啊。”
      周日清晨马路上冷清得很,罗放骑得飞快,扭头对徐歌咧嘴。
      马路边一排排硕大的树冠只剩了一半叶子,结着星星点点的露水,在罗放头顶快速后退着。徐歌看着这幅画面,忽然也就不想再问了,心情明媚得很。
      可是到了目的地之后,这份明媚瞬就跟枝头露水一样,飞速蒸发。
      罗放把他带到了一个很野的公园里一个很野的篮球场上,就是他经常跟四金他们一起打篮球的地方。
      徐歌这会儿才注意到罗放背了一个巨大的包。
      “这片儿很少有人来,我跟你包场,我的篮球水平那可是堪比校队级别的,今天1v1教学,怎么样,够意思吧?”罗放一边从包里掏着球一边说。
      徐歌叹了口气。
      “咱们还是去吃包子油条豆腐脑吧。”
      “玩过了再吃,急什么,少不了你这顿。”
      这个公园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理,到处都是残花败柳断壁残垣,篮球场说是篮球场,其实也就是“一片空地旁边有一个篮球架”,连个边界线也没有,篮球架几乎要跟旁边七扭八歪的树混为一体,上面爬着几棵要死不活的藤蔓植物,球框上连个网也没有,锈迹斑斑地兀自杵在那里。
      这里的确人迹罕至,连野猫都没见到一只,罗放这会儿已经在徐歌身边运起了球,篮球触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来。他做着各种骚包的□□动作,带着点又是怂恿又是挑衅的意味,对徐歌扬了扬眉毛。
      “玩会儿,来都来了。”
      在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语言当中,最具说服力的四个字大概就是“来都来了”。
      徐歌再次叹了口气,罗放觑着他有点妥协的表情,逮住间隙把球向他怀里一丢,徐歌只得接住,但也只是接住而已,动也没动一下。
      “我……”
      “往篮下带球,重心放低一点。”
      罗放全然无视了徐歌为难的语气,沉下了腰往篮下挪着步子,对徐歌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徐歌的掌心冒出了一点细汗。他正用两只手抱着那颗球,篮球表面粗粗的颗粒感触着他的掌心,触着他的每一根指头。
      篮球原来是这么硬的,徐歌没来由地想着,一种因为完全陌生而带来的不安全感从篮球的颗粒上瞬间传递到他全身,他的左手开始颤抖起来。
      徐歌几乎感觉得到篮球和他的左手在不对盘地互相抗拒,他想象了一下罗放那样左右手胯下运球的姿势,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每个人最初的有童年记忆都带有某种色彩,有的是绿色的,是在田间乡野里没心没肺地玩耍,有的是彩色的,是在一堆积木和画笔堆里乱写乱画,有的是蓝色的,是离开爸妈在幼儿园里天天抹眼泪。
      而徐歌最初的记忆,是白色的。
      当年让他断指的那场事故他记不清了,反而是后来长大了听妈妈提起才知道了来龙去脉。妈妈每次说起这些,还会说起别的小朋友总是欺负你,我们不得不给你转了好几次幼儿园。然而这些他也都不记得,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发生了作用,不愿意让他记起那些过于残酷的片段,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掉了太过于浓墨重彩的部分,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那是他的白色布鞋反复洗涤后的颜色。
      每次置身人群中,小小的徐歌总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看着那一小块脚尖,那一小抹白色。
      外面的世界是可怕的,混乱的,不友好的。唯有那块白色,能帮他对焦出一个小小的天地,隔绝开外面的一切。
      直到上了小学,早慧的头脑才让徐歌多了点安全感,他发现他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法则,那个法则叫做“成绩好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在一次次的被表扬被肯定被鼓励之后,他终于开始不那么害怕,不那么畏缩。
      他像那《三体》中云天明讲的童话故事里那样,得到了一把奇异的保护伞,但他必须永远待在伞下,否则就会死去。
      这么多年,徐歌在他自己的伞下画地为牢,称王称霸,除了学习之外,从来不去踏足别的事情,那不安全,那不可控。
      而这一刻,就像是有一只大手硬是要把他从伞下拖出来。
      徐歌并没有那么抗拒,他一个大活人,如果真的铁了心绝不碰任何运动,也就不会由着罗放把自己带到这里。潜意识里像是有一个小人在告诉他:可以了,你在伞下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出来看看,不会死的。
      可是另一个小人则扯着嗓子在呼号: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此时此刻,徐歌像是一个期待着治愈恐水症的人,逼着自己站在了跳台上,一只脚都已经悬空,整个人却忽然就崩了盘,一些已经被深深埋葬了的记忆忽然左冲右突,轰地冒了出来。
      “不带他,他那手根本拿不住球!”
      “你手怎么了?好吓人……”
      “石头剪刀布!哈哈你输了,他归你们那队,不许耍赖。”
      “不算不算!凭什么给我们队啊?”
      ……

      那是多大呢?他不确定了,应该是还没有上学。那是在哪儿呢?是在打篮球吗?他也不确定了。只有被厌弃的感觉清晰得像是血液里的一部分,汩汩流淌着。
      徐歌低着头,指腹狠狠压着球,带着冰碴的恨意从眼中开始蔓延,瞬间扩散到了全身,像是要把他刺穿。他猛地把篮球向地上一掼,头也不抬地走了。
      “唉我去!”
      罗放没想到徐歌会是这个反应,也没想到会这么寸,篮球砸向地面之后,又猛地弹起,正中他的面门。
      “徐歌你大爷!”
      罗放被砸得有点懵,捡起球狠狠砸向了徐歌的后背,徐歌一个踉跄,这才转回了头,刚想爆发,就看到罗放的鼻孔里缓缓流出了两行血。
      这个画面终于把徐歌的意识彻底拉回到了当下,他有些错愕,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却看到罗放已经豪放地拿手背一抹,对他嚷着:“你他妈有这股子力气都能灌篮了,跟我穷横什么?”
      鼻子下面的血迹被罗放抹到了脸上,像一幅油彩,跟他的红卫衣倒是挺搭配。
      “我不会,我玩不了这个。”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罗放又抹了一把刚刚流出来的血,逼近到徐歌身前。
      “罗放,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徐歌的语气跟刀尖一样硬,“你现在是干什么?拯救我吗?”
      “你有什么需要我拯救的?”罗放嚷嚷着,“你知道班长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跟我说你有自卑心理,我就是别扭,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想证明他们错了!”
      “他们没错。”徐歌死死地盯着罗放,“我就是自卑行了吧?你能放过我吗?”
      在罗放错愕住的那个刹那,徐歌把纸巾塞进了他手里,转身要走,可他这个转身刚刚完成了九十度,罗放的一记铁腿就招呼上来了。
      他的右脚不偏不倚地踹在了徐歌的屁股上。
      “自你妈的卑!”
      大概是被鼻子里的血腥气冲晕了头,罗放的错愕全化成了怒气,向着徐歌猛扑,把他摁趴在了地上。

      罗放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是那种斗鸡一样的性格,有点什么不顺气的地方就非要跟人干架,可是一碰到徐歌,他就是格外忍不住,能动手的时候就懒得动口,总觉得非得是要在这个人身上捶过、拧过、踢过才足够抒发他胸口郁结。
      要说打架徐歌当然不是罗放的对手,但是两个大男生都在气头上,论力气谁也不比谁差。
      罗放把徐歌摁趴下的时候,徐歌看准他的肚子,猛地向后出了一肘,趁罗放吃痛的瞬间,像是掀麻袋一样狠命把他从他后背上掀了下去。罗放被扔在一边,还想卷土重来,徐歌借势往他的侧腰上踢了好几脚。罗放没躲,收紧腹部核心硬是生扛了这两下,第三下踹过来的时候,罗放一把薅住了徐歌的脚踝,猛地向身边一拽,徐歌原本已经直立起来的上半身随着惯性向后仰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撑住地,抬起另一条腿,眼看就要往罗放脸上落。
      “靠,徐歌你要是敢碰我脸我跟你拼命!”
      学霸太可怕了,这玩意打起架来什么原则规矩都没有。罗放脑袋赶紧向旁边一躲,放开徐歌的脚,骂着跳起来,换了个姿势扑过去,再次跟他扭打成一团。

      好好的野地篮球场变成了格斗场,还是毫无章法的自由式格斗,最后罗放这个老师傅好歹是没有被乱拳打死,成功制伏了对手。
      罗放骑着徐歌的腰,两只大手狠狠压制着徐歌的上臂,不让他再动弹一下。
      “服了没?我让你胡说八道!服了没!”
      徐歌当然不会服,他像是把小时候撒不出来的怒气全都撒在了罗放身上,身体剧烈挣扎着,眼里喷射着沸腾的火光。
      “滚!”
      罗放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丝毫没有退缩,一双眼睛稳稳地接着他的视线,像是一块顽石,哪怕你沸腾成喷火龙了也烧不坏,炼不化。
      可是下一秒,罗放忽然就懵了。
      他看到了徐歌眼里闪出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水盈盈的光亮。
      他这是……哭了吗?
      罗放僵在了原地,力气瞬间就卸了,可是徐歌没有趁此机会把他掀开,他已经放弃了挣扎,静静地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片刻之后,呼之欲出的泪水被生生憋了回去,而一滴鼻血啪地一声滴落下来,落在了徐歌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鲜艳的血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描出一道痕迹,他眼里的水光还没有褪尽,转瞬即逝的伤感却已经完全收回,眼里透着冷冽的光,腮边没有泪,却流着罗放的滚烫的血。
      初起的阳光铺了过来,给这奇异的图景描了层金边。
      一种混杂了酷烈与脆弱,疏离与亲密的矛盾感觉像是泼墨一般,在罗放脑袋里炸开来,激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咽了咽口水,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
      罗放定了定神,赶紧抬手擦掉那滴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