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的放》北襄

39、第 39 章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神奇的篮球赛竟然起到了更加神奇的宣传效果，“校队被虐”成了那几天的热门话题，而听说这个话题的大部分人都会问一句：“我们学校还有校队呢？”于是就收获了一波科普。而更多的男生则是心里种草手发痒，在铩羽而归的校队面前忽然自信心爆棚，都想上场去比划比划。
　　罗放他们动作最快，当天晚上就已经占好了场子。
　　这会儿的篮球场就像晚高峰地铁的座位一样抢手，他们班几个想玩的人研究了一下策略，趁着放学前就派了一个先去占位，放学铃一响，其余的大部队再火速奔赴现场。
　　罗放本来应该去当这个冲锋兵的，不过他心里装着点儿别的小算盘，特意选择了留下来等到放学。
　　但从实际结果来看，他这个小算盘打得稀烂。

　　徐歌死死扒着桌子边沿，狠狠瞪着罗放。
　　“我，不，去。”
　　“中午你就说你不去，能不能诚实一点啊？”
　　“这次是真的，不，去！”
　　罗放试图再次使用蛮力把徐歌拖出去，然后就发现这人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制伏。
　　徐歌跟他身高差不多，似乎还高出那么一两厘米，骨架也很宽阔，只是罗放从来也没把这人划分为力量型选手。一个长得白白嫩嫩学习又好的男生，怎么可能同时还是力量型选手呢？那让我怎么活？
　　罗放铆足了劲儿，像是个面对着形状奇特的沙发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的搬运工，一会儿去扯人家的胳膊，一会儿去抱人家的腰，结果是除了感受到了徐歌身上肌肉挺结实之外，没有撬动这个沙发一丝一毫。
　　这两个人奇异的相扑比赛吸引了很多同学的目光。
　　一部分老实的，诸如崔晓雯，在琢磨着“罗放怎么又在骚扰徐歌？”
　　另一部分心大的，诸如张超凡，抱着自己的地球仪在一边看戏，露出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
　　罗放终于弃了赛，叉着腰站在徐歌跟前。
　　“我说你这个人，就随便去玩一玩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不喜欢。”
　　“放屁。”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
　　出门上厕所刚回来的郑磊磊瞥见这幅景象，顿时眼前一亮，凑到张超凡跟前问：“怎么着，这是谁跟谁告白被拒了？”
　　赵超凡抚摸着地球仪，如同入定高僧一样摇了摇头。
　　“猜不透啊，猜不透。”

　　俩人僵持的局面最后还是被班长给解开的，班长大人一番正义慷慨团结友爱的好孩子画报演讲，成功让罗放放下了屠刀。
　　“别说了班长！”罗放蛋疼地捂着胸口，苦哈哈地说：“我跟你走，我们去打篮球！”
　　其情其景，简直比三井寿跪在安西教练面前恸哭的时候还要悲怆。
　　从教室去往篮球场这一路，裴班长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还在罗放耳边春风化雨。
　　罗放左耳听右耳冒，脑子里却在闪回着徐歌方才抗拒的表情。
　　罗放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偶尔中二病发作起来，会帮屁颠儿跟别的狗打架，会替菜狗去胖揍笑话他的同学。总之如果真要他管闲事，那一定也是能凸显他狂拽酷炫成熟男人的人设，绝对不会囊括硬要把别人拖出去打篮球这种事。
　　他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劲头，就像个赖在商场里撒泼硬是想要个玩具的熊孩子，挺跌份儿的。可他就是忍不住。大概是男人不光有胜负欲，还有征服欲。
　　自从见到徐歌第一面开始，罗放就感受到了那人八尺厚的结界，就像个千年的河蚌成了精，关闭着壳子自顾自地在海底待着，看着很耀眼，可是它可能从来就没见过大海的样子。罗放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围着河蚌转圈的小丑鱼，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跟这个硬邦邦的家伙做朋友，可既然做了朋友，他就想撬开他的壳，让他露出柔软的皮肉，脆弱的眼睛，给他看大海的美，告诉他你不可以不用动不动就缩回去，我们可以一起玩耍，一起游来游去。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自我怀疑起来。万一人家河蚌精就不喜欢看大海呢？万一人家在壳子里结着珍珠根本不想被打扰呢……
　　还没到篮球场，罗放的脑回路已经拐出去了十八道弯，忽然一个关键词蹦进了他的左耳，像个锚钩一样瞬间把他拉了回来。
　　“不是，你等会儿，你说什么？”
　　“我是说啊，他会有自卑心理。”
　　“……”
　　两天之内，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了。
　　班长不需要罗放追问，自动展开会话：“咱俩同桌这么久了，我知道你刚才不是欺负同学，其实是在关心同学，你希望徐歌同学能够更多地融入集体，不要那么孤僻对吧？”
　　班长也不需要罗放回答，继续展开会话：“你的用心是好的，可是没有用对方法，也没有用对场合。篮球这种体育运动最要紧的就是手上动作，你说你这么冒失地让他来玩，他能来吗？我想在这方面他肯定是有自卑心理的。”
　　“……”
　　裴天明看罗放半天没言语，只有一只眉毛高高地挑着，他叹了口气，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罗放的肩膀。
　　“你看，你是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没什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后多加注意就好了，面对这种同学，我们都要更加细心才行。”
　　裴天明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放猛地一下打开了手。
　　“什么叫‘这种同学’？哪种啊！”
　　罗放这把无名火烧得猝不及防，烧得裴天明有点懵，他本来就圆头圆脑的，这会儿活像一个被吓傻的河豚，眨巴眨巴眼睛，咽了咽唾沫。
　　“我是说……”
　　罗放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整个一个六十年代活古董，郑磊磊，加的八卦群比学的科目都多，张超凡，天天抱着个地球仪当眼珠子，还有那个体委，只要一站起来说话就脸红结巴，你们这一朵朵奇葩凭什么觉得人家徐歌应该自卑？凭什么觉得他需要被特殊照顾？你们要实在是爱心泛滥就去帮帮那些那缺肝缺肾缺德缺心眼的吧。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在这儿扮演活菩萨呢，靠。”
　　罗放没了打篮球的兴致，转身要走，刚迈开步子又转了回来，补充了一句附加说明——
　　“没错，就是连断的那根都比不上！”
　　罗放凶霸霸地比了一根小拇指，还特意在三分之二处划了一个道道，这才出完了这口恶气，留下了呆若木鸡的班长，走出了校园。

　　如果稍加总结一下就会发现，每次罗放中二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是自己的同伴受到了欺负，每次一碰到这种情况，他这个平时跟谁都能攀谈上几句的人来疯就能瞬间变成一颗地雷。眼里的热情全都转成戾气，亮得刺眼。
　　可是跟之前相比，这一次的情况要微妙很多。
　　其实没人欺负徐歌，罗放心里清楚，班长也好，郑磊磊也好，他们都是好心，没人在拿他的缺陷开玩笑。
　　说起这个，全班唯一一个那这事儿开过玩笑的就只有他。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徐歌什么，尤其在他们成为朋友之后。都说不打不相识，可这个打应该是徐歌拿自行车砸掉他一颗牙的那种打。而他做的那事儿，不管有意无意的，那不是打，是“伤”。
　　他在人家千疮百孔的地方捅过一刀，现在，愧疚夹着义气，让他变成了一尊门神，凶神恶煞地挡在他的伤疤前，不允许任何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罗放终于想清楚了他刚认识徐歌的那段时间，心里面总是卡着的那根刺是什么。
　　是愧疚。
　　如果没有那点愧疚，他们可能早就在某个节点走散了。或许是徐歌故意让他抄错答案的时候，又或许是徐歌用脑袋砸他的时候，有太多个太多个拐角，他原本都可以甩甩袖子转过头，骂一声装逼犯，跟这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可是那点微妙的愧疚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地将他绑在了那个人身上。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法真的讨厌他，真的生他的气，也没法真的撇清关系，因为你的指尖沾上过他的心头的一点血。那是一种比喜欢更加深刻的连接。

　　手机第六遍响起来的时候，徐歌忍无可忍地接了过来，劈头盖脸地说：
　　“小号罗放，你再打过来我就关机。”
　　“靠，你还没把我名字改回来？”
　　“你不再打扰我睡觉我就改。”
　　听筒对面沉默了，似乎是在进行一番剧烈的灵魂拉扯。
　　“小号就小号。”
　　徐歌愣了一下，感觉自己低估了这人的决心。他看了看闹钟上06:10AM的显示，把自己卷到了被子的另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
　　“学霸还睡懒觉啊？”
　　“你觉得周日早晨六点在睡懒觉的范围里吗？”
　　“陪我去个地方吧。”
　　“不去。”
　　“给你看个好东西。”
　　“不看。”
　　“请你吃包子油条豆腐脑。”
　　“不吃。”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不答应我可就哭了啊。”
　　徐学霸从来不怕起早，但一切都要在他的规划中。如果他规划好了第二天六点出门，那五点五十分的时候肯定就已经穿戴整齐。但这个情况并不在他今天的规划里，徐歌从意识到潜意识都在发出抗议的呼号，拒绝“我已经清醒了”这么个事实。
　　他倔强地闭着眼睛，冷酷地说：“你哭吧，哭破喉咙我也听不到。”
　　接着，就徐歌就听到了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喊：
　　“徐——老——师——”
　　但这声音并不来自于手机听筒，而是……
　　徐歌几乎是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又一个步子从床上蹦到了窗边，猛地拉开窗帘打开窗子。
　　十月已经过了大半，清晨六点这会儿，阳光还淡泊得很，只在天地间笼着一种近似于淡灰色的薄雾。徐歌没顾得上戴眼镜，一眼望下去，只看得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却看得清他放肆的笑容。大概也不是真的看得有多清楚，而像是一开窗就被晨风砸了一脸那样，他只觉得一股清新和凛冽从那个人身上刮了过来，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徐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醒了个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