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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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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处是关键决胜点,如果第一个弯能超过对方,已经赢了一半。”徐歌这里说的“第一个弯”就是出发之后不久的一个“7”型弯道,全程中角度最刁钻的一个弯。
秃子没有闸,人也像磕了药,出发之后就像屁股后面引线被人点了一样,变作一只人形二踢脚,嗷嗷嘶吼着向下飞奔。罗放没去他身边死磕,一直在他后面缀着,就等着在7型弯那里超过去。
这位选手显然也是带着脑子来的,距离转弯处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开始减速,方法十分简单粗暴:用双脚摩擦土地。
只见他脚下一片尘土飞扬,摩擦系数不断增大,可毕竟惯性太强了,秃子连嘶吼都停了下来,紧张地调整着车把方向和速度,两脚恨不得插进土里,终于有惊无险地转过了这个弯。
“呜呼……”
他这声还没吼完整,就感觉耳边嗖地一阵风,罗放超过去了。
罗放不需要人力摩擦,他看准了角度,闸门一捏一放,在这个弯道上来了个真正的漂移。哦,当然大长腿不用白不用,漂移的时候他用腿做了个支撑,让自行车以一个倾斜又不会倒地的完美角度滑了过去,嗖地一下摆脱了对手。
方才减速减到了极致,这会儿秃子再重新蹬起轮子追,起步就已经慢了。但下面这段路和弯道都很和缓,秃子豚鼠一样地一阵狂踩,终于拉近了和罗放的距离。
罗放感觉到了对手逐渐靠近,一股热血冲上头,他抬起了屁股,站在自行车上拼命瞪着,用力嘶吼了一声,像是要起飞的风筝。又硬又冷的风刮着他火热的身体,腰间系着的校服幡旗一样疯狂地在身后翻飞,像是要在这幽暗的山间擦出火花来。
许久没有如此肆虐的荷尔蒙在罗放身体里蔓延着。
我要赢,我一定要赢!
一股超出这场比赛本身的胜负欲狠狠揪住了罗放的心,身后是秃子还是胖子已经不重要了,他觉得仿佛是有千军万马正在身后追来,他们仰着高傲的铁蹄,追逐他,谩骂他,贬低他,说着你永远都是个废物,他们拖着无尽的黑暗向他席卷而来,想要他永远坠入其中。
“啊——啊——”罗放的心狂跳着,青筋暴起。
徐歌提到的第二个关键制胜点到了。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太窄,只容得下一辆车。
视野渐渐向内收紧,细碎的小石子被轮胎挤压出声,罗放眼角泛起血红,根本没有去看秃子到底在哪里,眼中只有那条窄窄的路,在黯淡的夜色里泛着微茫的光。
它很窄,很险,可是我要冲出去,我不会被你们抓住,不会被你们拖走。我要冲出去,我要赢……
冲到山脚下的那一刻,黑暗消退,路边的灯光骤然冲进视线,罗放心里像是被暴雨洗过的天那么透亮,甩车捏闸,一个漂亮的急停定格。
罗放抹了一把头发里细密的汗珠,自己都能想象此时此刻这个动作有多么帅气,暗自感叹观众太少了。除了三四个在终点用电话通报战况的男青年,连只鸟也没有,就连他的对手也没跟上来。
早在那道弯之前,秃子兄弟就已经歇菜了。
事实证明罗放虽然是个学渣,但在这帮半文盲当中还是脑子最灵光的那个,秃子果然如他所想,撞到了一个土疙瘩,又好像是个凸出来的树根,黑暗里也看不清楚,反正结果就是俯冲下山的动能完成了一瞬间的转化,把秃子连人带车掀了出去。
秃子的一条胳膊动不了了,擦出了一大条血印子,倒是没别的损伤,秃瓢还是个完整的秃瓢。
喜哥一边安排着手下把秃子送去医院,一边还不忘给众位看客还有罗放结账。
看到真金白银的一刻,罗放对秃子的同情释怀了不少,他大方地抽出了秃子那份出场费,说给兄弟看病,没想到喜哥像笑话乡下人一样摆了摆手,说:“用不着,我都给他们买了保险的。”
“……”
原来现在的流氓都是新经济时代的流氓了,罗放自愧不如,顿时觉得二驴他们这个组织太粗放。
二十多个人在山脚下叽叽喳喳了一阵,不知道哪个独具慧眼的小姐姐买了罗放赢,罗放正跟四金和刀螂聊天的时候,她冲过来搞了个突然袭击,对着罗放的脸蛋啵了一口,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哈哈哈哈哈”,小姐姐鲜亮地笑着,塞给罗放几张票子。
“姐姐请你喝茶的,小帅哥真给力,下次还叫你啊。”
刀螂在一边起哄。
小姐姐的口红有点黏腻,亲下去的时候还沾上了一点口水,罗放强忍下了心里的腻烦,挤出了一个礼貌的笑脸,敷衍了几句,又跟二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推脱有事要回家。
“艹,就这么走了?等会儿咱们去撸串,你不得请客啊?”临走的时候,刀螂怼了罗放一拳。
“那必须请啊,撸串不够档次,改天,改天我做东,地方你们随便挑。”罗放一边倒退一边跟众人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你他妈没劲透了!”
四金骂完,没好气地抽了口烟,又看了看表——刚过九点。
这人真的变了。四金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罗放最爱大晚上拉上他们瞎晃,别人都懒得张罗聚餐聚会的时候,就只有他不消停,好像生怕落单,生怕漫漫长夜一个人无聊,跟个不知道往哪儿落的鸟一样,放浪得非常有流氓气质。可是这会儿刚比完赛,这家伙浑身的血肯定都还是沸腾呢,最该是呼朋引伴去喝酒撸串什么的,竟然乖乖地回了家。
四金就觉得罗放的心可能是有了个落脚处。可是有了落脚处的鸟那不就成了笼子里的八哥吗?四金不理解,也瞧不上,他撸了一把满脑袋的红毛,啐了一口痰,跟大部队走了。
罗放浑身的血的确很沸腾,直到后半夜才缓缓地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后怕。
本来已经想好了决不冒险,大不了白去一趟,但还是上了头。后面那段路,他完全没收闸,还全力冲刺来着,他也就是运气好,不然绊倒秃子的土疙瘩也有可能出现在他的轮胎下面。
后来他跟四金打听秃子的情况,那边简单回了四个字:胳膊折了。
罗放看着短信,打了个哆嗦,赶紧珍而重之地摸了摸自己握着画笔的胳膊,心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以后绝不再碰这种事。
赛车局的这天是个周二,第二天罗放按时上了学。
今天出门就碰到了公交车到站,罗放蹿了上去,拉着把手,在“老年卡”“老年卡”的声响里看着玻璃里面的反光,面前俨然又是一个五讲四美好青年。他嘿嘿笑了笑,对自己白玫瑰红玫瑰无缝双切的技巧非常得意。
结果第一节课刚下课,徐歌就无情地抛来一句:“你去打架了?”
罗放正侧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豪放地架着,跟个店小二似的跟过道里走来走去的同学插科打诨,然后在每一个间隙里逗徐歌玩儿。徐歌半天没搭理他,就只赏了他这么一针见血的一个问题。
“没有啊!”
徐歌拿眼神指了指他的裤管。
那截裤腿被罗放撕开了两寸,还没来得及补。当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补。
罗放心虚地低头去卷那条裤腿,半真半假地说:“我去钻小树林来着,被树枝刮开的。”
这么一俯身,罗放的裤兜里滑出了一张小纸片,闪着亮光转了两圈,非常显眼地落到了徐歌的脚边。
徐歌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包口香糖的纸,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个口红印。
“跟她去钻的小树林吧。”
昨天那位小姐姐在亲他的同时,还往他裤兜里塞了个联系方式。
不解风情的罗放赶紧抢过纸条。
那一刻,有很多种情绪冲进了罗放的脑子,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接着猛地一下,崔晓雯围着徐学霸娇笑的画面不知从哪里杀了进来,在一混乱里划出一道清晰的尖刺。一股强烈的胜负欲跟昨天赛车时一样,让他发自内心地叫嚣着:我必须赢!
他哈哈笑了两声,把纸条伸到徐歌眼前抖了两下,拽拽地说:“看到了吧?哥也是有人惦记的。”
片刻沉默后,徐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我这算是……赢了吗?罗放觑着他难看的脸色,有些惴惴不安地想。这位选错了战场的同学根本没能体会到胜利的喜悦,而是直到下节课快上完都心怀惴惴。
“罗放!”物理老师咣咣地敲了两下黑板擦。“我的板书写在这,没有写在徐歌脸上。”
教室里轰地一声笑起来。
罗放挠了挠后脑勺,没皮没脸地对闫老师笑了两声,不敢再回头看了。可即便不回头,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森森寒意从斜后方冒过来。
啧,徐歌这人这么输不起的吗?
罗放百思不得其解,挠头挠到了下午,见徐歌没那么滴水成冰了,但还是不搭理他,开始病急乱投医,趁着第二节下课把郑磊磊拉到走廊里。
八卦小王子听了听来龙去脉,手里的饮料瓶直直地砸在罗放脑门上。
“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跟徐学霸比这种事?”
“啊?为什么不能比?”
郑磊磊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他有自卑心理啊。”
“啊??”罗放一侧的眉毛扬得老高。
“听说他初中就没什么女生缘,有没有人暗恋咱就不知道了,反而明面上没见谁追他,反而是有几个女生经常开他玩笑,就因为他的手。你别看徐学霸这么优秀,但那是成绩优秀,真到招女孩喜欢这种事上面,我看他肯定有自卑心理。”
罗放那只扬起的眉毛始终就没落下来。
“别扯了”,罗放反驳着,“崔晓雯这么优秀的姑娘都上赶着呢,他有什么好自卑的?”
“等等,你不是对崔晓雯有意思吗?”郑磊磊的八卦之眼一亮,“三角恋啊?”
罗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往郑磊磊脸上摁了一巴掌,浑身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