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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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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急着催顾静贞上任,但是进宫谢恩、袭爵典礼、同僚酬和、祖庙拜祭、御驾酬军,一堆堆的礼仪仪制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拖拖拉拉没完没了。
等顾静贞带着队伍开拔出城,已经是三月初了。
就是这队伍刚刚出发没一会儿,便拉拉杂杂,断成了很不美观的两截。
打头是顾静贞带着三千顾家亲兵,队伍严整肃穆,气势威武,就连见人就笑的赵凤城也耷拉着脸一心骑马赶路,显然是恨不得长个翅膀立刻飞到西北大营。
玉敖给京里的辞官折子递得勤快,往顾府送的问安书信更是多如雪花。玉敖真实的身体状况,没有人比顾静贞更清楚了,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这些年要不是还想撑着一口气等着顾静贞回到西北,只怕早就撂挑子归西去也。三天两头南下劫掠的小股蛮族武装已经让他疲于应付,对于整个西北荒漠动态的监控早已经力不从心。
西北是顾家父兄两代人经营下的大本营,现在已经处在了失控的边缘。
晚去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不可挽回的变故。
顾静贞和赵凤成早就算过,日夜不休地行军赶路,每日急行军百里,十天就可以抵达西北大营。
要是他们身后没有那根拖拖拉拉不成样子的尾巴的话。
那是五十个个皇上钦点随军的御林军,全是一帮会点拳脚的少爷兵,有权力写参劾密信上呈天听。
猜忌是帝王家自古以来的诅咒。自有朝廷以来千百年,但凡是上面那位皇位坐久了,哪个不得患上病入膏肓疑心病。派了一个宁霜安去监军还不够,还派了这么一大堆的废物点心。历来只要给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也就安安生生地等着打胜归朝,个个封赏就完事儿了。
但此刻,别说指望他们跟上顾静贞的行军速度了,就是想让他们遵守个军规纪律、保持个队形军仪都算是高估了一个废物的自我修养。
拜这些废物所赐,顾静贞的脸一日黑似一日。
更何况这帮子废物的后面,还吊着一个更拖拉的宁霜安。
比起来一呼百应的顾静贞,宁霜安北上就只带了一个随从石头。反正带再多的人手,在西北大营的30万兵力面前,都只有给人当靶子练刀的份。
宁霜安一早就决定了好了此行的策略,低调做人,踏实做事,争取让顾静贞把他给忘在脑后。
于是他也没敢选什么千里良驹,也没敢骑什么高头大马,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找来了一匹走路都费劲的老马。更兼此马脾气古怪,只肯驼行李,不肯让人骑,宁霜安坐上去就要发脾气尥蹶子。为了生命安全着想,他只得和石头牵着马步行。
就这还得时不时地照顾一下马爷的情绪,吃不饱喝不饱动辄就犟着脑袋不肯走,唯有靠硬扯解决,导致两人更是走三步停两步,比那帮废物少爷们走得更拖沓。
宁霜安和石头艰难地扯着老马往前挪的样子,堪称是形影相吊,装出了十分的软弱可欺的模样。
这哪里是来监军的,分明就是逃难去的,
顾静贞:“……”
宁霜安正艰难地扯着马缰绳,身体趔趄成不甚美观的大八字,在初春的小寒风出了一头的汗。正发愁呢,一抬头,瞧见了骑着黑马的顾静贞,正远远地看着自己手忙脚乱的模样。
西下的夕阳此时正巧在他背后,给顾静贞高大挺拔的身体外面描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逆光的角度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尖和紧绷的薄唇露在阴影之外,夕阳下显得格外地俊朗,当然也格外地拒人千里。
宁霜安内心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
他费力向他探头招呼:“顾将军,你,你帮我朝马屁股上抽一鞭子,看看这马会不会就肯走了。”
顾静贞的确想抽上几鞭子,不过不是抽马。饶是顾静贞修养再好,揍宁霜安的想法也一天不知道多少次浮起又按下。
他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冷冷地说:“凤城他们已经甩下你十里,在前方的山谷里安营做饭了。现在天色已昏,夜间山里狼多得很,宁大人可别被叼走了。”
那股语气,分明就是期待着宁霜安早点被狼咬死算了。
“放心放心。”宁霜安十分乖觉,“顾将军帮我收拾了这个老货,我们立刻就……”
宁霜安话还没有说完,顾静贞已经双脚一夹马肚走了个干净。
他□□骑的是千里良驹,跑得哒哒飞快,屁股后面扬起了一大片黄土留给目瞪口呆的宁霜安。
这也太不给面了!
为了缓解一点尴尬,宁霜安调转枪头对着老马痛心疾首地教育起来:“你看看人家跑得多快!同样是做马,你不羞愧吗?”
老马莫名其妙地挨了句骂,并没有什么羞愧的想法,调转屁股对着宁霜安,继续啃它的树叶。
等到马爷终于心满意足地把一棵矮杨树啃秃了一大块,终于肯溜溜达达往前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石头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脚步。
宁霜安停下脚步,在安静的林子里,有沙沙的草木翻动的声音,慢慢地向两人靠近。
石头将火折子捻得更亮,在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双眼睛,正发着绿莹莹的渗人的光。
是狼。
还真让顾静贞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这狼体型偏小,看样子像是一匹母狼。肚子干瘪地贴在肋骨上,显然是已经饿狠了。单枪匹马的狼很少攻击人类,看来这只是饿狠了,很可能还有孩儿需要哺育。
不论是哪一种原因,这只母狼都会拼命咬死他们的。
“石头让开。”宁霜安有点兴奋,将侧腰挂着的一柄匕首轻轻地拔了出来:“让我试试……”
监察司监察天下,刺探情报,不是喝喝茶斗斗嘴就能完成的。宁霜安功夫不弱,他惯用的这把匕首也是御用的制造师傅精心锻造的神兵利器,削铁如泥。
即便现在他自己动手的机会确实少了,难免生疏,对付一只母狼还是有把握的。
他接过火折子,脚步极轻地躬身上前,一点一点地靠近母狼。走到三步距离的时候,一人一狼几乎是同时往前扑出!宁霜安的匕首精准地瞄上了母狼的脖子,母狼丝毫不躲,尖利的爪子凶狠地扒拉上了宁霜安的胸口。宁霜安可没有母狼那种一命换一命的打算,只得就地滚开,打算脱离战圈。
三下翻滚拉开距离,宁霜安腰间用力,刚刚翻身伏地,母狼已经又冲了过来。他连忙举起匕首狠狠递了出去,直指向母狼冲上来撕咬他的利牙。
母狼吃痛,哀鸣一声,迅速地跳开,重新和宁霜安拉开了距离对峙。
宁霜安这才得以喘出一大口气,身体里血液仿佛刚刚冲破了什么限制,向着四肢百骸轰轰扩散。久违地兴奋充斥着宁霜安的头脑,握着匕首的右手让他感受到一阵让人战栗的力量。
母狼的嘴上受了一道伤,但是仍旧死死得盯着宁霜安,寻求着下一次的战机。
“你别过来,让我搞定。”占据了上风的宁霜安更加想要这次胜利。
石头的脚步只得钉在了原地。
母狼一声声低吼着试图震慑敌人,宁霜安脚步极轻地向前迈一步,慢慢地,再次向前挪动一点。感受到威胁的母狼突然再次纵身上前,目标是宁霜安的大腿!
宁霜安反应极快,迅速侧面滑开一步,匕首刺向母狼腰部,落空之后迅速回刀格挡,架住了母狼的前爪。就是现在,宁霜安距离母狼的距离已经极近,只要一个翻腕就可以直接划破母狼的肚子。
然而,疏于练功的宁霜安没想到,自己这一刀竟然慢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送出这一刀,母狼锋利的长牙已经率先到了宁霜安的面前。血色的大口狰狞着张开,宁霜安已经能够闻到母狼口中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休矣!
宁霜安没有感受到被母狼撕咬的尖锐疼痛,而是被一捧热腾腥臭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了一头一脸。
宁霜安茫然抬头从一片猩红晦暗的血色中,看到母狼的身体轰然倒地,头上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正从中喷出来一股股的血柱。
一支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羽箭,以凌厉的力道贯穿了母狼的头颅,又飞进了远处的草丛当中。漆黑的夜色里,根本什么也找不到了。
宁霜安大吃一惊,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藏着一个百步穿杨的高手,这可比一只母狼要危险的多!
他又抓起两个火折子点亮,在四周更加仔细地探看。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什么声音。只有林子里的乌鸦“哑……哑……”地叫着,声音在很远处。
这一支箭,是怎么射出来的?
宁霜安浑身都紧张了起来,戒备到了极点,捕捉着四周任何一点细微动静。
不防石头在他耳边炸雷一样地哭了出来:“大人,不会是鬼吧!!!”
宁霜安:“……”
魂魄差点被他吓飞的宁霜安幽幽地盯着石头:“我当年收养你的时候,单知道你是个天生神力的武学奇才,那时候我可真不知道,你还是个死娘炮。”
壮如小山的石头抽抽噎噎地回:“对不起,大人,我不该害怕,呜呜呜。”
宁霜安无话可说,应该是彻底地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