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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过往序章/正文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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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物资交流大会后,人潮如褪去的江海离开安阳县城。
平水村参加高考的知青们同行。
回去时,还是走过来时的那条道,路上风景没变,但考完了试,很多题型都出现在谈清许给他们的答题本上,气氛就明显轻松。
邱娥从上驴车开始就很兴奋,“我哥说了,如果能考上大学离开平水村,他就先带我去市区玩儿,看古城。佳树我们到时候一起。”
好友神采飞扬,双目亮光。
桑佳树难得心虚,模棱两可扯着嘴角陪笑,没敢点头。
她避开车上几人,侧脸狠狠地瞪了谈清许一眼。
昨晚被子里,两人就重新交流核对信息。
北京谈家旧事已了,1976年被押派外放的亲人陆陆续续都已归京,现在只剩下逗留川西的谈清许,家里老太太从信里已经知道他在这边乡下娶了个准备高考的小媳妇,就催着带人赶在冬至前团聚。
去年冬至前,谈家四纷五落。
今年亚岁祭祖祈福,想要个举家团圆。
最迟这个月17号,谈清许的紧急调令文件便会下来。
届时,桑佳树不用在平水村慢慢干活等到高考结果,她的户口信息将被一起转到北京。
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都是桑佳树以为的。
邱娥被一起带回医馆,小两口眼神交换,最终于桑佳树告知大家。
两位老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坏事,两口子举家跑路。
谈清许再做细说。
他自动隐去1976年谈家遭逢的变故,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况且涉及太广,也没有都解释的必要。
“所以,因为你各人能力出色,北京有研究院申请把你调回去?”
原来是这样。
“小桑也要跟着走?不回来了?”胡莲花问。
场面静默一瞬,桑佳树只能点头。
她不可能永远在平水村停留,这里太一尘不变,不是因为谈清许也会有其他机会。
随后大家都没在说话,医馆里静悄悄。
邱娥与二人同行至青瓦房外,分别时,她突然抱紧桑佳树,“你不要难过,我们都替你高兴。只是,只是一切都太突然。佳树,我们还能继续联系吧?”
“当然。”桑佳树因为邱娥的体贴,心中堵得更慌,“我们写信,一周一封。”
“嗯,好。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大学生活,遇到了哪些朋友。”
夜里,裹在暖烘烘的被子中。
窗外寒风呼啸。
桑佳树告诉谈清许,更担心两位老人。
若是在以前,有她和谈清许为村里做过贡献的情面在,平水村又只师父一位中医,村民有所顾忌。
可记起上一世卓尼妈妈来到平水村后的记忆,她‘见’到了师父和莲姨荒唐悲惨的结局。
还会重蹈覆辙吗?
桑佳树带着这个疑惑入睡,并没注意到男人深邃的眼神。
计量思考。
将人从背后深深藏匿怀中,只留出一张白嫩小脸。
当来自北京的调令一路辗转到公社党委书记案前,在这质朴的房子里引起不小波澜。
平日亲近的人被叫进去,茶水换了四盏,一坐就是两小时。
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人将盖好章另两份户籍新文件与调令放在一块儿,又往下一层吩咐,即刻送往平水村大队长赵庆。
被喊到的人自知不是小事,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放进牛皮信件包,匆匆出门。
“跟我们没关系吧?”矮胖中年男人大冬天急得额头冒汗,虽然对身份早有猜测,依然控制不住手抖,绕着脸盘子擦拭一圈,“都是上面吩咐的...”
另一人更稳健,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疑惑,“我们有做什么?我们就传了个话,后来如何那都是赵庆自作主张。”
矮胖中年像是得到主心骨,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远在北京,某两进四合院。
“想秋后算账?难道还能一个个沾了这件事的人都报复回去?况且我们什么都没做,只适当引导,与李家让个方便,这件事上伸手的人比比皆是。你回去,近来安分,无事不要再来了。”
两人恭敬退出去。
相视一眼,心里担忧并没缓解。
他们当然知道不会都遭遇。
但去年李家老五偏在谈家研究院那小子下放这件事上有意为难,以谈家护犊子的行事风格,李老五暂时动不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谈家会罢休?
“现如今的谈家,已不是昨日之狮,就算回来了,缺胳膊少腿,谁还把你当一盘菜。”
老将军已走,失了主心骨。
底下儿子孙子辈人才辈出,心思各异,不过一盘散沙。
当今局势,风云诡谲,谁都能淌得明白?
“啧,”男人扶了扶眼镜,眉心紧蹙。
话未语尽。
还是要找个顶缸的。
通往平水村唯一泥路。
下午六点过后,田里农活基本都干完了,翻地要等到开春。
这段时间是一年中最闲的时候。
进村必经之地,黄果树下。
送文件的人来到飘着烤红薯香气的火堆前,“我是公社办公处,老乡亲你们队长是哪位?我这里有北京下来的紧急文件和公社书记批下的户籍文件。”
“公社书记!我们队长里边,同志我给你带路。”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捡了活。
其他人巴巴好奇着也想说几句,可惜没人家嘴快。
等人进了村仓库,七嘴八舌。
“你们听没听到,北京?”
“又出什么事了?”
大事才会这么大费周章,不少人对过去发生过的那些心有余悸。
“先别瞎想吓自己,等等庆叔怎么说。”
于是,大约有十分钟。
平水村大队长赵庆和那名公社干部一起出来,浅钱攀谈后,那名干部很快从来时路离开。
赵庆手拿沉甸甸文件,反方向快步去往村尾。
引路的中年汉子只能被村民堵住。
“说什么了?”
“队长拿的什么东西?是从北京来的吗?”
中年汉子木楞楞杵在人墙里面,没能从先前的震惊中回神。
他把人带进去,本想着走慢一点能听到点什么,结果庆叔打开那两份文件后,腿彻底失去控制。
中年汉子也是识字的,在村里干着会计工分记名的活,日子轻松,人人羡慕。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难怪,难怪!”
汉子啪啪拍打脑门,恍然大悟。
他越是这副模样,更惹得周围人抓心挠肺。
倒时说呀!
青瓦房,小两口一有时间就整理屋子。
被毯床席,体积太大,直接送人。
锅碗瓢盆桌子家具都搬到了医馆,他们吃饭已经彻底在那边。
桑佳树的高考书籍她也打算留,给村里需要的孩子,至于那些归纳整洁简明堪称备考大全的题本,桑佳树就要带着。
“这好东西呀,出书大把大把人买。”
她语气太过浮夸。
谈清许闷头笑,想掐掐她粉润脸颊,想起手上都是灰迹。
“你别不信,多少人在期末考前一月需要一本这样的题册,那可太省时间了。”
桑佳树想到后世女寝,每到考前半月,那必是学生们最勤奋刻苦的时候,挑灯夜战。
春夏季衣服,那更加被谈清许嫌弃,直接给扔了,留了三件还是嫁给他后才做的。
当初桑佳树下乡,桑家允许她拿走的东西不多。衣服鞋子都捡了弟弟妹妹不要的穿,袖子裤脚打补丁,唯一像样的一套还是回城见人用。
最后一整理。
桑佳树衣服里占体积大头是秋冬季节,或保暖舒适或简约时尚。
同样是和谈清许结婚后,对方一件件花钱花心思找人裁制而成。
“是不是有点多,我们拿得了吗?”
去北京肯定坐火车,桑佳树不知道七十年代的火车内部空间格局如何,但她听说过两千年时,火车上还有偷东西,爬窗子占座位,逃票的人。
他们这大包小包,简直举着靶子告诉所有人。
“还想拿什么?”谈清许终还是难以克制,只伸手帮她将鬓发细细整理到耳后,轻声低语,“你不需要为这种事烦恼,都装上吧。”
桑佳树蒲扇眼睫毛,心里怎么一蹦一蹦越跳越快。
这就是未来在香江势必叱咤风云的‘谈先生’吗?这么早就展露强势,总裁语录?
大概她眼里的情绪太过直白,谈清许退出半个脑袋距离,突然顿住。
两人无声对视。
下一刻,鼻息纠缠。
这个亲吻很温和,只在表面摩挲轻吮,片刻就推开。
温情与对未来的期盼蔓延在双方眼里。
正在这时,队长赵庆到了青瓦房。
桑佳树先来到木门边。
老队长隔着一人,视线直直对上谈清许。
“蝴蝶头绳拆了吧,之后都戴在脖子上。不用担心。”谈清许轻拂桑佳树肩膀,从她身侧出门。
外面的两人一直走到水坝另一头,才停下。
桑佳树躲在窗户里面,默默偷看。
发现没有过激行为,两人隔着两米礼貌距离,正常对话,村长将一个东西交给谈清许。
调令?
桑佳树坐回床上,环视一圈摆满行李稍显杂乱的房间,终于有了要离开的实感。
在她穿越时空来到平水村半年后。
一切都像眨眼之间。
那些画面渐渐被一个男人的身影占据。
“想什么?”谈清许回来后,见小爱人抱着双膝发呆。
对方伸手,他就给。
桑佳树一份份打开文件,写着她名字的,还有谈清许的。
最后是红色调令。
她横看了,竖看,盯出洞来似的,最后默默合上。
这不对。
她早就该知道不对的,不是吗?
从一件件农用用具从谈清许手底下出现,从他们彻底摆脱上一世的赵行川,摆脱‘西北’。
他们的故事就已经与小说剧情八竿子打不着。
此次,去往北京。
才是序章过后,正文开始。
由桑佳树与谈清许书写的<我们的八十年代>。
*
“别挤别挤!”
“谁踩我鞋了?我包!”
随着鸣笛声响起,火车哐当哐当驶进月台。
停靠瞬间,人群蜂拥而上现场彻底失控。
工作人员举起喇叭大喊着维持根本不存在的秩序,差点被人潮带着往后倒。
实属自身难保。
谈清许购置的软卧,不用挤月台。
“挺宽敞啊,谈哥。”
赵二左右膀子各一行李,看了一圈,开始麻利地放行李。
知道他们夫妻是讲究人,一个个整齐码放,末了还擦了擦不小心沾上的灰。
邱娥进入隔间,头一次摸到火车软卧垫子,睁大眼睛不断点头,“这钱花得值。”
谈清许买的软卧,不用挤月台,可以走另外通道直接上车。
赵二,邱娥以及邱娥大哥来火车站送人。
这节车厢里,除了他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远送远调的父亲或携妻带娃的儿子。
火车发车时,免不了潸然泪下离别愁。
“佳树!佳树!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记得写信,不要忘记我。”
邱娥哭着挤在追车的人群中,之前所有的强颜欢笑,在看到渐渐变小的人脸时,情绪分崩离析。
火车车窗打开,桑佳树同样小半个身子探出到外面,泪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钻石闪耀。
一颗颗掉落在空中,被风吹斜甩向后方,连同这座陌生城市。
1977年的绿皮火车将带着她,不遗余力地前往下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