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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赵明德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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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女人怀孕生子似乎是件极其容易的事,还有说地里干活时就抽空把孩子生了,然后继续下地。
她们不会为一个本就“健康”胎儿去卫生所检查,花冤枉钱。
平水村有一位老中医在,便渐渐有所意识,开始注重胎儿健康,偶尔请赵明德把脉,给全家安个心。
桑佳树甚至怀疑其中更大原因是————免费。
或者说,赵明德因为医术拿着高额工分,两口子被全村养着。
不用白不用。
所以,“桑佳树”再不合群,也随大流去过一次医馆。
赵医师为她把脉花了比其他孕妇两倍多时间,诊断结果忧思过重,叮嘱为了孩子健康可以多和朋友说说话,不要干重活。
叮嘱一些忌讳事项,在“桑佳树”木着脸扶腰起身要离开前,赵医师突然罕见向她透露,“你极大可能怀的双生,只是月份太小,脉息浅,没有十足把握。所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语尽,无需多言。
医师了解她的家庭和生活状况。
“桑佳树”木讷眼眸闪过些许光亮,向老人感激地点头。
可惜,她注定无法谨遵医嘱,要辜负一片善意。
“桑佳树”唯一朋友邱娥,一心扑在半痴儿子身上,丈夫婆婆对母子俩及不待见,亲舅舅只会和稀泥,假装没看到她的艰难,就觉得阖家欢乐。
相较于邱娥,她的日子还算勉强,唯一担心只远在西北的谈清许,寄那么多钱回来,必定很危险。
每当枕头下的钱变厚,她就会接连数日在噩梦中惊吓醒来。
一睁眼,房间黑洞洞似无限延伸至整个山谷,诡秘孤寂,寒风在窗缝里嚎叫随时准备扑进来,世界只剩她一人。
“桑佳树”只能抱着肚子,蜷缩打着颤同孩子徐徐说话。
“发什么愣?”赵明德喊了几声徒弟。
桑佳树猛地回神,双目发怵,似是被那份孤独恐惧侵染灵魂。
她张着嘴,却拉不开嗓子。
接生婆子大家都叫她尼卓妈妈。
她给产妇顺肚子,还能抽空给桑佳树一个眼神,见稚气小脸发白泛青,“小姑娘吓坏了吧?这是你徒弟?第一次跟医?”
话语流畅,抛开外貌不谈,只听声儿就是山下本地农民。
赵明德笑着点头算回应,捡药动作十分娴熟,又撇了一眼自家小徒弟,见她终于有些反应,拉起布帘一角将袖珍药罐塞人手中,厉声赶人:
“还不快去煎药,站路道上碍着正事。最终药剂浓缩少水自己把握火候。”
主人家都等在院落里,产妇男人婆婆扒着花窗往里瞅,揪着心,很是担忧这胎又不能顺利生产。
门开了条缝,见赵中医的小徒弟挤出来,一股脑都凑上去,“可是需要什么?”
“梅娘怎么样了?”
“孩子会没事吧?”
桑佳树视线扫过挤到眼前的每张脸,男女老少,具含担忧与关心神色,不做假。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突然闪过“桑佳树”怀孕和生产时,一幕幕,荒寂无人。
满院子只剩下原主无助痛喊,空荡荡。
过往朝朝犹如实质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桑佳树被烫伤似的垂睫避开目光,快速答了一句要去熬药,逃命般一个人躲到柴房。
哪怕如此,产妇家人还抢着要替她熬药。
桑佳树实在推不开,最后答应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
药罐比两个女性巴掌合一起还小一圈,可以放进下方洞口的木柴必须精小,劈砍至手掌长。
于是季二嫂在旁边手起刀落哗啦砍木条,手臂抡出残影。桑佳树被对方热情“勒令”于小木凳上,只需控制火候与药罐中的水量,偶尔放根木条在洞口中。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的急救法,我弟弟早没了。”季二嫂语气随意。
其实她知道桑佳树这个女知青,并且很关注。
当每过一段日子就能从旁人嘴里打听到关于她又做了什么好事,想出点子,救了谁谁,看了多少书写完一大把铅笔纸张。
心中丝丝缕缕血液沸腾是敬佩羡慕。
“你在我们大队妇女组有名得很!”还都是自己不懈宣传的,季二嫂对此很是满意。
她的目光扫过少女被棉白口罩遮住三分之二的脸,稚嫩白皙,尤其澄澈双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的失意。
转念一想,再厉害也只有十八岁,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妹子,恐怕插队之前连鸡都没杀过,更何况妇人生产。
季二嫂决定帮帮她,可不能被吓坏,“你刚屋里见着尼卓妈妈了?”
“嗯。”桑佳树盯着火苗点头。
桑佳树思绪没回拢,意识在回忆画面中没有完成抽离出来,那种孤独实在太可怖,让人胆寒。
所以,对面问什么,她本能反应。
季二嫂也不是非要她热情回应,更像自言自语,“你对她第一印象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感觉。”
“好吧…”季二嫂神情有些失望,收拾好很快又道,“她是少数民族,丈夫在救人时死了,被救的那个是一个挺有名的植物专家,为了还恩,就让自己儿子娶了尼卓妈妈唯一的女儿。”
桑佳树视线渐渐聚焦,这些事她不知道,且有些出入,因为记忆中接生婆子告诉她女儿日子很苦,一直不被丈夫理解和尊重,特别瘦。
原主就以为嫁得很不好。
“像话本里的故事吧?听着可美好。”下一秒,季二嫂瞟了眼门外,意味深长地看着桑佳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家婆婆是语文老师,规矩多,媳妇买菜当天给钱,买了什么要记账,剩下一分钱都必须上交。”
“全家工资都被攥在婆婆手里,理由是等小两口儿子出生,这些钱都拿来养孙子。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怀上。”
“不像我大嫂,哪怕胎儿坐不稳,好歹总有得怀,现在这胎稳了。他们家是一次没有,家里说话都低声低语的一家人,最后也吵得不可开交,骂媳妇没用,养只鸡都能抱窝,巷子邻里听得一清二楚,鸡飞狗跳的。第二天出门又是人模狗样。”
所以女儿日子不好是因为怀不了孕?被夫家嫌弃?
不对!
一段记忆滑进大脑。
桑佳树慢慢记得,某次原主假寐,尼卓妈妈误以为她睡着了,说出来一个惊人秘密。
其实生不了孩子的人是植物专家的儿子,而且他们一早就知道。
不过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以“报恩”方式,让儿子娶了恩人家的女儿,在院里还落下个好名声。
没过多久,植物专家就上迁为科长。
一箭双雕!
尼卓妈妈以为为女儿谋到一门好亲事,结果亲手把唯一爱女推入火坑。
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
随着朦胧薄膜被撕开,越来越多记忆钻进脑海。
桑佳树想到前世赵明德为她把出双生脉,在邱娥将尼卓妈妈介绍给她后不久,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尼卓妈妈。
对方很是欣喜,没过多久赵明德上山采药就意外摔死。
采药同样为了流感。
只是那次,没有她和谈清许提醒,村里流感肆虐,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患病。
导致最终结果是,根本分不开人手协助赵明德,他只能抗住压力一个人进山采药,制药。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随着病人增多,天冷风寒,得病的老人首先顶不住,接连死几人。
村民彻底慌神,病情加重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家人同样吓得不轻,各种情绪压力下,有人将矛头指向唯一能救人的赵明德身上。
居然是抱怨赵明德没用,怀疑他偷奸耍滑,把好药偷偷藏起来给自己爱人留着。
那几个人声势浩大要进医馆检查,村长看似出面协商镇压,实则立马安排了三名壮汉同赵明德一同入山采药,记住位置。
就是那次,赵明德就再也没回来。
而其余三名壮汉见赵德明摔下山坡,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他们向陡坡下摔断腿动弹不得的老人保证,回到村子立马叫人拿绳子来救他。
结果,第二天等被告知的村民火急火燎赶到时,人早被大雪覆盖,只剩冰凉凉一具尸体抬回医馆。
胡莲花早年遭受失子之痛,白发人送三个黑发人,这次更是悲痛欲绝,心口似被人淬了毒,日日折磨。
大雪纷飞,她长跪平水村族祠外,只求为爱人讨回公道。
身影枯瘦一折就断,脊背挺直跪于雪地上,大雪呼啸而过,打落在肩头,发顶,寒霜冬雪竟比不过她三千发丝白,悲戚昭昭:
“我丈夫一家一生救死扶伤无数,不求名利,只为族人安健。他有什么错!不重视病情的是那些人,反笑我们危言耸听,他有什么错?”
等“桑佳树”知道这件事时,胡莲花在确定族长以族规惩罚那三人后,不久便痛及去世。
这些话她从尼卓妈妈口中得知,医馆无人后,里面的药材医书被哄抢占夺,最后又被村长强制回收进族里。
“桑佳树”坐在窗边,想着老人的善意,心里灰蒙蒙难受,伸手扶住四个月显怀的肚子,喃喃道,“赵老先生说可能是双胎。”
尼卓妈妈缝制婴儿小衣的手一顿,抬眼,女人满头秀发黑亮浓密挽在一侧,露出倾长后颈,背影清瘦脆弱令人怜惜。
尼卓妈妈将缝到一半小衣放进竹篮,起身来到窗边,拉下帘子,挡住一色雪景。
“那他搞错了。我给孕妇接生三十多年,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长得快,看起来大。”
说着,将炉子上煨着的红糖水放到桑佳树手上,“你别乱想,中医不是说伤身对孩子不好?你该听老人最后的话。”
“桑佳树”一想也对,将糖水喝尽。
雪景看不了,她只能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充满爱意地拂过,轻喃,“快快长大,爸爸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