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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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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莲花没有女儿,没体会过作为母亲嫁女时的不舍与期盼,也第一次给人梳妆,却不是第一次经手婚宴。
她有一个和谈清许同岁的儿子。
确切地说,是生命永远停留在22岁的可怜孩子。
以前赵家有四口人,虽不像村里其他人家劳力多收成多,但他们一家人靠着从祖辈传下来的行医技能,为村里人看病,日子过得不比别人差,甚至更红红火火。
儿媳妇怀孕,他们家又要添口新碗。
然而,一切美好在六年前戛然而止,儿子外出采药从山顶摔下去当场咽气,儿媳受到惊吓勉强保住胎儿。
因伤心过度,还是滑掉了,伤了根本,最后郁郁而终。
白发人送黑发人。
半年不到,接连失去三个亲人。
赵家命脉像是被人硬生生斩断。
从此一蹶不振,徒留下父母心痛欲绝,悲白了头发。
这就是为什么两人明明只有五十来岁,却在第一次见面时,桑佳树误以为是靠中药膳食保养不错的两位老人。
县城书店店长谢康和赵家是亲家关系,两家儿女初中同学,两情相悦处了一年朋友后结婚。
两家关系极为亲近,往来密切,都把对方的孩子当亲生子女对待。
谢康本以为辛苦养大用心呵护的女儿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结果得来这种荒诞消息。
唯一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谢康怎能不怨恨赵家呐?只是这六年怨的无奈,恨得力不从心。
如今早没了心中那股怨气,可谁都梗着脖子拉不下脸,毕竟当年闹得不欢而散,十分不好看。
说到底,他们都是痛失儿女的可怜人罢了。
恰巧,好在这时候,一个面容特殊有别普通村民的男青年出现,打破了现状。
近半年,谈清许往来于两家之间,从平水村送去安县养生药膳、药材,又从安县带回来肉布。
他外表冷漠看起来好像不近人情,骨子里处处透出细腻贴心,不疑惑不问为什么,甚至时常陪伴两边,劈柴干活。
只因当初被关牛棚时赵中医怜心之举,和谢康熬药像个老父亲时时关怀诸多叮嘱。
两家重新建立纽带,在谈清许桑佳树结婚这日,终将释怀。
“我们是老了,闹不动啦…”谢康抹开眼角,那处湿润皱纹深深浮现,“向前看,孩子们该生气了。”
他一手搭上赵明德肩膀,“昨晚我终于梦见欣欣,六年啊…我当初就纳闷,你们都能梦到俩孩子,怎么她独独就不肯来见我!一定是我没信守承诺,没有把她心心念念的裙子及时送来…她是怨我呀!”
赵明德颤抖着手拍他后背安抚,不忍,眼睛胀热发疼,“老哥快别胡说,欣欣那么好的孩子,最是挂念你一个人住安县没她陪着孤不孤单,她最放心不下你…是我们谢家对不住你!”
“不不不。”
谢康指向侧对着他们而坐的桑佳树,否定道,“看,那就是我答应欣欣的裙子,衣口有她最喜爱的栀子花。我想通了不能抓住过去不放,要放过自己,就把它送给了这孩子。”
“结果…结果当天晚上欣欣就来梦里见我了。她和家念手里牵着一个奶娃娃,她生气说我早就该这样,她不高兴我折磨自己好久了,小妮子简直耿耿于怀。”
“我们说了好多话,最后一家三口笑着离开的。”
“我们也该往前走了…”
胡莲花找到她年轻时用过的红头绳,将桑佳树一头黑发盘在脑后,红绳打个蝴蝶结。
整个人显得越发娴雅。
人已经到齐,泡椒酸菜鱼下锅很快就熟了。
七人围坐在方桌旁,为新婚夫妻祝酒,女性不喝酒,只桑佳树作为新娘端起谈清许杯子轻抿了一下。
酒香与喝进人身体里在口腔中熏酿发酵一晚后的味道天差地别,桑佳树还挺喜欢刚开封的酒,很好闻。
没想到沾到舌头,辛辣刺激,神经都要抖一抖。
蜜红瞬间爬上她的整张脸,水润涨满眼眶,龇牙咧嘴地吐出舌头,十分嫌弃,“不好喝。”
她表情实在趣,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桑佳树师傅赵明德杯中只剩下一些,直接仰头一口闷,面不改色,遂道,“我看你小娃只爱甜口。她还吃不了辣,说出去丢人,还是不是我们川人。”
桑佳树做了十几年的鬼,终于能吃遍美食了,刚一上来就挑战川菜,当然需要适应时间。
她真是有口难辩,“师傅,你这就要把我开除省籍吗?”
“说到甜口,山地瓜熟了,小桑吃过没?”胡莲花问。
桑佳树想不起原主吃没吃过,这种当地特色野果,说没有怕人起疑,便道,“有点忘了。”
这份犹豫落在谈清许眼里,知道她家里情况后,自然分析出几层意思。
“明儿师傅…哎呦…掐我干嘛!”
“吃你的。”胡莲花给老伴夹筷子肉,堵住他嘴,才笑着示意桑佳树旁边的谈清许,“小许知道几处好位置,让他带你去。可别去晚了,被那群泼皮孩子发现了,蝗虫过境扫荡干净,青皮都不给你留。”
饭桌上,话题就开始围着村里那群好像永远没吃饱、处于饥饿状态的半大孩子身上,只说弯口那棵无署名的李子树,五月酸得掉牙就被摘了大半。
一问,他们就瞎胡编:每天尝一尝,才知道甜了没。
这还需要尝?
多看两眼青绿色果皮就酸到心窝窝里,嘴里不断冒出口水。
他们说着顺手吃起桌上果篮里的七月脱骨李,现在月份刚刚好,从谢康书店带回来的。
酸甜可口,脆生生的,桑佳树很喜欢,回村路上就吃了不少,一点不腻味。
尽管在安县,邱娥明显每年夏天都会和好朋友一起去周围山上草藤里扒山地瓜,对它的味道赞不绝口。
被选定为童年回忆的存在。
桑佳树被勾起食欲,她现在正是什么都想放进嘴里尝尝咸淡的阶段,便扭头拿她那双酒熏过后水润润的桃花眼,眼巴巴地小声问谈清许,“你吃过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没有。”
谈清许抬手拭去她嘴边的芝麻粒,解释道,“你忘了?这也是我来平水村的第一个夏天。”
他一动,桑佳树就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带走一粒黑芝麻扔到桌下。
“也是。那我们一起,明天行吗?可不能被抢先了。”她微笑着一边拉过他的那只手,给擦了擦。
“明天可能不行,村长那有事,后天吧。”
“什么事呀?”
谈清许低头靠近,“回家说。”
“哦。”
桌上其他人虽然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聊天途中瞟了几眼后,全当没看见,以免打扰小两口温情。
这顿饭从七点多持续到十一点,后面一个多小时全变成了醉酒出洋相发疯现场。
桑佳树邱娥与莲姨一起清洗碗筷菜锅,谈清许清扫地面垃圾,进来一起弄。
刚摆好的椅子又被师傅和谢叔扯得七零八落,林叔已经喝高早就被谈清许扶去睡觉。
外面俩老小孩一个站矮凳子上,一个站屋檐防水石台上,面红耳赤情歌对唱,好不激情。
一会脚步踉跄,靠一起痛哭流涕,“都过去了!往前看!”
幸好赵家是在村尾,地处偏僻,周围没有其他人家,指不定有人上门叫闭嘴。
还是谈清许一手架起一个将人领进屋。
随后他们将邱娥送回舅舅家。
由于时间确实有些晚,被吵醒出来的人是邱娥大舅妈,竖着眉毛凶巴巴地,拉开门看见几人,翻了个白眼后就继续会房间。
嘭的一声,关门声从院子里面传来。
“她就是这样,别放心上。”邱娥有些尴尬,很快向两人挥手,“我进去了,你们也快回家吧!累了一天。”
回去路上桑佳树一直走神,没注意脚下。
路中间的癞蛤蟆感受到煤油灯亮光,纷纷往路边跳,结果她刚好抬脚。
“啊!”
“呱!”
两个叫声传出,惊扰草丛里蟋蟀,它们的交响乐曲停下一秒后,齐刷刷继续演奏。
桑佳树严丝合缝贴到谈清许身上,双手紧紧扒拉着他肩膀。
“好恶心。”刚才脚底下实感软中带劲,一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虽然隔着鞋底,但真的想想很恶心。
两人回家热水洗澡,谈清许照常问她要不要洗头。
白天虽然没怎么晒太阳,由于空气中黏着厚重热气,头皮里也出了不少汗。
如果不洗,汗水经一晚上发酵,早晨起来就该酸了。
而且桑佳树发现,谈清许太高了,和她说话时就爱弯腰靠近她,如果再贴近一点,就会闻到她头顶油头味。
突然想起他帮自己拿掉芝麻后两人就离得很近,他不会已经闻到了吧?
有如晴天霹雳,桑佳树十分确定!
带着这个想法,桑佳树洗完了澡和头,再次闻到香味,才放下心来。
夏天晚上比白天凉爽,头发却干得很快,等谈清许穿着老头背心和短裤浑身清爽、头发滴水的出来时,已经干得差不多。
她注意到了,就举起腿上擦过自己头发的帕子给他,“擦一擦,打湿了。”
于是两人坐到了一起,乘凉的同时等头发干。
“你刚刚想什么?”谈清许对她的关注度远比她自认为的高出太多,一点情绪变化都能立马察觉。
桑佳树初感意外,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我有些担心邱娥。”
“为什么?”
“你了解赵茂吗?邱娥表哥,就是刚才给我们开门那个女人的二儿子。”
谈清许一下子愣住,“这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喜欢邱娥很久了,而且我觉得他品行不端正。”偷看邱娥洗澡这种事都干过,幸好邱娥还没脱衣服,觉得不对去开门查看。
这种事她也不好说出来,即便是谈清许,事关女性声誉,马虎不得。
“我想让邱娥搬出来住,反正她是知青,直接住我以前那个床,省事。”
“嗯。可以。”
“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桑佳树爱远远的凑热闹,但不太爱管别人的事,这还是她以前就养出来的习惯。
哪怕她现在能与人沟通并知道一些人未来人生走向,却不喜欢以上位者姿态去指导别人要如何如何。
说到底还是她看中邱娥。
“怎么会,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你忘了她要帮我们和家里写信联系安县棉长职工的事。”
谈清许摸她头顶,揉了揉,觉得没有湿气了,边拉着人起身,“想做就做。睡觉吧,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