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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家徒四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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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佳树可不是洪甜甜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她会有什么疯狂计划。
就算知道了,也只一笑置之。
这头,在田埂边找到邱娥。
两人关系好靠的近,只说让她下了工来赵中医家,请她吃喜酒。
邱娥自然是欣喜答应。
桑佳树不打扰,很快离开。
于是,地里原本那些因闹得沸沸扬扬结婚一事倍感新奇的人眼睁睁望着她从高高的田埂上路过,体态舒展自然。
没了遮阳头巾及草帽,露出一张面若桃花般的青春脸庞,只有和好友交谈时才会笑容皎洁,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注意力逐渐被这一幕带偏。
“这谁?”
“你傻了?那我也差不多。”
“她长这样?”
还有人不死心,“他们真的结婚了?已经领证不能反悔?桑知青真的嫁人了!”
“是的,没错,全村都知道还不看好。或许你可以等第二轮。”
“啧…也不是不行…”
“……”
热聊声络绎不绝,持续有更多激昂赞美话语传来。
巩青恶狠狠掰断辣椒,而不远处昔日好姐妹洪甜甜和别人有说有笑。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灼痛万分之一二。
到了水坝青瓦房,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青瓦房说着好听,因为是后期修缮于看护大坝工人居住,就不如普通家庭的房屋地基大。
整体算下来中间睡房,外加左右一间小厕一间灶房,堆放木柴的地方更是没有。
这里原来一直是周老头住着。
一个单身懒汉不是睡觉就是喝酒,衣服堆墙角长蘑菇了才一齐抱去河边洗。
屋里地面一年扫不了两次,木柴也就灶房里有些,快用完了再去山上现找。
指不定房子内部被霍霍得不成样。
桑佳树本没抱多大期望,忍住生理不适咬紧牙关走进去,一看。
咦!
好干净!且空荡荡的。
对呀,桑佳树后知后觉。
谈清许早住了进来,他有能力了,怎么可能还住在脏乱差的环境里。
他看起来就像是有洁癖的人。
因为贴上“谈清许”三个字,前一秒还让人不舒服的房子瞬间变得白亮干净。
哪哪儿都顺眼了起来。
谈清许从她身后进来,手里提着她的两个布包,肱二头肌藏在洗得泛白透光的衬衣下胀鼓鼓的,轻松放在最里边靠墙。
为了不弄脏老店长给的新衣服,他特意换了身旧的。
谈清许来回两趟,动作迅速,才停下来对她说,“时间有点紧,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墙根地面都用仔细打扫过,所以不用担心。这几天委屈你,后面家具会慢慢添置齐全。”
桑佳树了解两人目前处境,又不是非要立即过上枝头上的日子。
“不急,慢慢来。”她笑着,又忍不住看了看墙角装着秋冬季衣服的布包,“那我能期待第一件家具是一个柜子吗?”
至少能存放衣物被子。
谈清许答应,“好。”
谈清许心情很好地捡起一旁桌子上的书,“常用物品可以放在这里。你先简单整理一下,这边没有围墙,不适合放养家禽,要重新在旁边圈出一块地来。”
那是一个大工程。
“我们要去砍些竹子,你把房门反锁慢慢收拾,要是不认识的人来,不要开门。”
俨然也把她当小孩儿。
桑佳树歪着头看他,这次换她点头道,“好。”
交代清楚,谈清许与林叔两人带上刀匆匆离开。
桑佳树本为了让他安心,方才随口应下。
但转而一想,谈清许多谨慎一人,他这样做,一定有原由。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而且赵行川还在平水村。
小说情节里“桑佳树”因他被分尸荒野,不满一岁的可爱儿子溺水泡胀成白面馒头,打捞上来时,辨不清五官的脸上、身体上却有多处猎犬撕碎咬痕,左腿被硬生生咬断,仅丝丝胫肉连着。
面目全非…
冤假错案,真凶在逃。
其悲惨程度震惊社会,宁人心颤。
直至事发后第三年,一方黑/恶/势/力老大赵行川在云山跨境查货时,才被警方逮捕枪击。
大快人心。
这件事当时登过报,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再没被报道过。
这还是桑佳树被困在诚礼校区内,去不了别的地方,有些呆腻味了,偶来一次四处飘荡打发时间,错入校长室,才听到了事件后续。
大夏天的,桑佳树身体一颤,打了个寒战。
乖乖去反锁门。
生命来之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青瓦房真是被它的前主人周老头搬得空空荡荡,渣子不留。
桑佳树表示理解。
就是眼前这间睡房除了一张一米五宽的木床,一张带抽屉的小桌子,靠墙的桌腿还瘸了,拿石头勉强垫着。
唯一略有几分姿色的,独数床角挂衣服包包的枯树杆,主杆上分出四五个小岔枝,树皮被打磨光滑干净。
一股现代原木风。
一眼望去,真是家徒四壁。
桑佳树和谈清许,在某种角度上算不算“穷到一块儿去了”。
日子有得熬。
夏季常用物品都单独装在一个小包里,其余先搁那放着不管。
洗脸帕子一时不知道挂哪儿,总不能摆床边。
书籍土陶罐陶瓷杯一一摆上桌,不是笔就是本子。
关于女孩子家喜爱的扎发花绳、洗完脸偶尔臭美需要照个镜子也没有,木梳倒有一把。
只不过其中还断了四五根,时不时勾到发丝,扯到头皮。
太惨了!
桑佳树摸了摸眉骨心想,她那些烧钱小爱好猴年马月才能落到实处…
只能自我安慰:总能到那一天。
她拉开抽屉本想把木梳剪刀和一些不常看的书都放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放有几张纸和一副断腿眼镜。
谈清许近视她不意外,后来的诚礼大学纪念石像就掐了眼镜框。
而且她还知道谈清许人到中年因病变导致双目近乎半失明状态,不带高度眼镜,根本无法辨人。
而最上面一张纸上画着线稿,看不太懂,类似什么农作用具,大部分是局部拆开,线条有些潦草,可能时间紧迫,匆匆动笔。
旁边谈清许的字很像绝壁劲松,横折之间带着几分倔强的傲气。
犹豫再三,她没有因为好奇动里面任何东西,选择关上抽屉。
打开另一边,都是书,已经装不下更多。
打开下面,终于不是了,结果换成小木箱子;再换,总算有她的位置。
外面两人很快回来,竹子在地上拖拽发出“唦啦唦啦”声响。
桑佳树出门,好奇他们要怎么弄。
青瓦房四周没有围墙没有篱笆拦着,任何人路过都能把家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户型房,私密性低,无法给足安全感。
头顶柏树上夏蝉吵闹不停,薄薄的金色的夕阳正照得人慵懒,空气里暑气难消。
“锁门了?”
是问她,他走后,有没有反锁门。
“锁了。”
谈清许脸上透出满意,擦完汗,就蹲地上拿刀将成人手臂粗的竹子从中间往下一点点劈开,不像生手。
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所有拖回来的竹子被分成均等长度宽度,只需用细软竹丝编织即可圈出圆形篱笆。
桑佳树瞬间肃然起敬,“我烧点开水,放凉了你们喝。”
谈清许却叫住她,“灶房暖瓶里就有,昨天早上烧的。还能喝。”
想来是真渴了,等不及。
桑佳树拿到他的搪瓷杯,给林叔找的瓷碗,两人分开各用各的。
因为在进灶房后,她更加确定谈清许有洁癖。
灶台日日生火,却不见一点灰,放碗的石柜也擦得反光,刀具菜板摆放整齐。
桑佳树在一旁干等着没事做,不如早早回师傅家切菜洗碗,协助一下。
夏天饭菜不易冷,结果他们估算着时间早就把菜炒好,只剩一道泡椒酸菜鱼,要等人回来后才能下锅。
鱼片嫩薄,煮久容易烂,影响口感。
万万没料到回来也没能帮上忙,桑佳树面露羞愧。
他们不是她的家人,不应该为了自己的事忙前忙后。这不对。
几位长辈根本没空安慰陷入“负罪感”的小姑娘,他们不仅不觉得累,忙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喜笑颜开。
中医馆沉寂了这些年,却在今天因两个小年轻踏入人生重要旅程而感受到了年轻生命的搏动,才让他们有幸重新体会到喜悦的心情。
“糟了,老谢你是不是没买红花绳!”
胡莲花本来给喜糖一颗颗规律摆进小竹碟里,一边细细打量女娃娇嫩的脸,不禁眉目柔软。
这小翘鼻,这嫣红嘴、柳叶弯眉,这乌黑长发,真是招人稀罕…
忽的,胡莲花觉得少了些鲜亮颜色,仔细检查一番后,终于发现,“新娘子怎么能少了红花绳!”
“年龄大了…这记性…”
老店长原名谢康。
“嘿。”赵中医不给面子,“刚谁说他身体倍棒,爬坡不喘,跟小伙子一样。”
“小桑,趁人没到齐,莲姨给你梳发。”
此时,桑佳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换位置到台檐桌子旁。
桑佳树坐在小凳上,胡莲花在后面给她从头梳到尾,中间不能断开。
“我娘从我奶那里知道,又教给了我,断开不吉利。”
关于亲人关于成长中植入脑海里、何年何月取出都刻有温度的记忆,哪怕不去刻意回忆,它们都会跑进习惯、话语、常识里。
恰恰相反。
桑佳树所有知识皆来自学校教授老师或性格千差万别的学生,理论理性的,她听得半知半懂。
胡莲花,“一梳,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二梳,金玉满堂,锦衣玉食;
三梳,儿孙满堂,后代济济。”
桑佳树随着妇人低声呢喃,接触到头皮的指腹轻柔而温暖,竟慢慢阖上眼皮。
她身处盛夏又如同浸入春日,周围燥热褪去,浑身懒羊羊的。
很温暖。
灶房里原本有说有笑,突然停顿。
赵中医眼前模糊,恍如隔世。
院子大门外面,三人压轻脚步,一挪一步,最后停在院中间。
没人忍心破坏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