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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言遐 盛斐然:我 ...

  •   第六章

      盛斐然还是没能逃过那三日的幽泉浸泡,但好是躲过了那七日的困兽场禁闭。

      当他一瘸一拐扶着一把老腰回到拜日殿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的温度异于往常,差点没把虚弱的盛斐然当场烧成树干干。

      盛斐然高声喊道:“殿下!你还让不让树活了!”他的本体还在拜日殿中呢!盛斐然原本还在奇怪这次惩罚回来后为什么身子这么虚,殿下是真觉得梧桐树抗火么。

      话落,里边的温度就截然落了下去,沈闵面色不愉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左右观望了一下,蹙眉道:“那小瞎子没找过来吧。”

      盛斐然“啊哟啊哟”地扶着腰先进去了,找到一把藤椅就歇了下来。整个人大写的一个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回了气说道:“怎么,堂堂的曦日神子还躲着一个瞎子啊?殿下,当初可是你自己主张着要把人带回来的。”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会躲他,只是最近嫌他黏地慌。”沈闵颇冷漠地说道,一想到这小瞎子三天两头地往他这拜日殿跑他就不禁一阵头痛。

      小瞎子所居的近夜殿与拜日殿的距离不算近,来这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小道。

      所以每天一早沈闵都能看到那瞎子拄着一根小棍,满身污脏地过来,浑身尽是泥土和经过花丛的味道,而每次这个时候他都会带上一株沾了晨露的果子或是鲜花,定时定点搞得跟朝贡似的。

      沈闵并不明白他这样的行为意义在哪,而且他是真的很嫌弃别人把外边的东西带回拜日殿里。

      “啊,这事啊。也不知他这几天从哪摘来的花,也好看。”这事盛斐然也知道,因此听得饶有兴致,转头看了看拜日殿却没发现什么,“东西呢,不摆上?”

      沈闵冷冷道:“摆什么,扔了。你知道的,拜日殿不需要这些。”

      的确,拜日殿冷冷清清的,偌大的一个寝宫却见不到分毫生机,草木鸟兽在这堪称绝迹。除了庭院中的那独一株梧桐树,嗯,独秀一株。

      “你也应该适当控制一下你自己了,说不准来年这里能开出花呢。”盛斐然笑语吟吟。

      沈闵拿眼睛睨他,冷哼道:“拜日殿养你这一株树还不足够?”

      盛斐然没再在这个话题绕,反而伸了个懒腰说起那个小瞎子:“他最近应该没时间来你这一趟了,无涯大人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课程。”

      “嗯?”沈闵嗯哼了一声儿,示意他接着说。

      “今天应当是认字,话说我还不知道瞎子应当怎么识字呢。”盛斐然恢复了些力气起身,变出他那把出场率极高的折扇,道,“殿下有无兴趣去观看一二?”

      沈闵嘴上说着没兴趣,但身子还是很诚实地跟着盛斐然去了。

      他们到的正是时候,无涯的确在教导小瞎子认字。

      只见无涯坐在他身边,执着他的手在那盲文上摩挲着,点到一个字无涯便会做一番解释,并教导小瞎子作笔画书写。点到‘日’的这个字的时候,还未等无涯说话,就见小瞎子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然后轻声问:

      “老师,很烫很亮的,就是‘日’么?”

      无涯顺着他的目光而去,看见了沈闵和盛斐然二人,轻笑地点了点头:“是,但会发光发热的还有我们的神子。”

      “他也是日么。”

      “他是曦日的化身。”

      无涯回答道,然后招呼自己的大弟子进来。沈闵无可避免地过去,坐在小瞎子的旁边却并不紧挨着。

      或许是沈闵的情绪外露地过于明显,又或许是小瞎子此时害怕他,此时见着了竟然只喏喏地喊他一声儿“殿下”。

      无涯看着他们,道:“怎么如此生疏,不喊师哥。”

      小瞎子低下头,说:“弟子不敢逾越。”

      沈闵坐在他身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摩挲着上头的盲文,直至老师喊他:“师哥来得也正巧。我刚要为他取名,一直称呼着绰名也不合规矩。”

      沈闵点在盲文上的力大了些,表面上无所谓又淡然地说道:“老师可有意向?”

      “这我倒要询问你了,可有好的建议。”无涯又笑着把问题抛回给了他。

      沈闵的指尖反复摩擦的两个字,他辨认出来了,而后道:“‘言’、‘遐’”

      “言之有物的言,遐想成真的遐?”无涯把这个名字嚼在嘴里揉碎,然后笑着去问旁边的人,“这可真是个好名字,你可喜欢?”小瞎子点了点头,脸蛋还烧着。别说,就算沈闵给他起名诸如‘田字’、‘二两’一类,他也是情愿的。

      沈闵看了他一眼,心中嗤道:言遐,眼瞎?也真是凑巧点了个‘眼瞎’的姓名。

      “好了,我要去登记言遐的姓名。师哥你先带他回去,小心些,切莫让他摔了。”无涯吩咐道,沈闵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无涯前脚刚离开,沈闵后脚就把门外杵着的盛斐然喊进来,并非常利索地将人交代给了盛斐然。

      “我听无涯大人说要去给你登记名姓。”盛斐然在门外听到了些,对此颇有兴趣地问道,“是那些个字?”

      “言遐。言之有物的言,遐想的遐。”

      盛斐然一咂嘴,觉得哪里不对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言遐等同于眼瞎,不免抽了抽嘴角喃喃了一句:“这谁给取的,真不讲究。”但听那孩子语气,居然还是挺满意的?

      沈闵在旁凉凉地来了一句:“出自我手,你有异议?”

      “……”盛斐然一下悟了。

      又一看沈闵的表情,显然是对他方才的表现不满,于是盛斐然立马一口气说个不停,企图补救:

      “不敢不敢!殿下你看这言遐二字,取言之有物、遐想成真的言遐二字,这名字一听就好,当真是钟灵敏秀,朗朗上口。一看就是殿下你这样的人中俊杰才能想出这样清丽俊逸的名字!”

      听盛斐然一溜串的马匹话沈闵修养良好地没翻白眼,只是冷嘲道:“你这五百年来也只练会了一个利索嘴巴。不过是随手取来的,你可省得在这溜须拍马。”

      盛斐然哂笑:“那也是殿下这样的气运之人能取出的……”

      沈闵抬手打断了盛斐然没用的废话,道:“别再说那些让我耳朵起茧的话,你将他送回近夜殿。我去练功场。”

      说罢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瞟了一眼盛斐然,语气凉凉:“五百发的练习你别给我逃,除非……你是真的不想要你这双手了。”

      他危险地看了一眼盛斐然那双温润纤长的手。

      可我刚从幽泉里出来啊!盛斐然心里哀怨,但嘴上还是答应地好:“保准去。”

      沈闵最后看他一眼,便干脆地转身离去,至始至终没理他身旁的小师弟一下。

      小瞎子,不。应当是言遐了,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摆,他的手里还攥着一颗方才没能送出去的糖——这是无涯老师赏给他的,因为他学得又快又好,他学会写的第一个词,便是沈闵的名字。无涯问他想要什么,他只说糖。言遐很少吃糖——因为他和小豆子吃的糖都是阿姊每年缝衣服,省吃俭用买下的。

      他喜欢糖,他喜欢这种甜丝丝的味道。虽然……他现在大抵是再尝不出这种味道了。但他犹记得阿姊说过的话:好啦,一人一颗糖。你和小豆子把糖交换一下,就算交换心意啦,先说好,吃了对方的糖就不许再生对方的气。

      言遐知道沈闵最近心情不好,便想着让他高兴,他送了花、果子,这在他眼里都是好东西,为此他摸摸索索地在花丛里跌了好多次。

      他今天向无涯老师讨要了一颗糖,总想着沈闵接受了这颗糖心情会好一些。

      只可惜,没送出去。

      那颗糖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快要融化了,言遐自己舍不得吃,他便转向了盛斐然,小心翼翼地跟他做交易:“这颗糖给你。收下了你得帮我跟殿下说,让他别再生气好不好。”说着,他半疑半就地把糖塞给盛斐然,那表情生怕盛斐然收下了却失约

      盛斐然接过了糖,觉得好笑,又觉得好玩,逗弄他:“你怎么知道殿下生气了呀。”

      言遐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他身上的火太烫了,平日里,都是很暖和的。”并不像今日这样灼人。

      盛斐然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殿下的。”

      言遐思索着,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殿下,是在生我的气么。”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殿下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盛斐然摸索着回答,若不是殿下的温度一时高一时低,拜日殿也不至于除他之外一粒草籽花种也没有。甚至还有一次烧了隔壁家的花圃。

      “我带你回近夜殿吧。”

      虽说是居住在近夜殿,其实言遐也就是分配到其中的一间小房间。

      盛斐然是没想到近夜殿能分配一间如此寡酸的房间给言遐——毕竟怎么说现在言遐也是无涯大人的座下弟子。

      里头没有点灯,盛斐然视力不错在这一房间却只能看见一张破败的大床,一张堪堪能坐人的桌凳。盛斐然咂舌:曦日哪里还能找出这样的家具,也不知他们是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的。

      盛斐然心酸地替言遐把灯点了,然后说:“怎么都不点灯。”

      言遐觉得奇怪:“我用不着点灯呀。”

      盛斐然一拍脑袋瓜,他倒是也忘了,这孩子是个瞎子啊。

      他又说:“你现在好歹也是无涯大人的弟子,居住在这未免寒酸。不若住进拜日殿去?”

      盛斐然身为神子殿下的左右手之一,自然和另一位护卫住在拜日殿的偏殿里的。

      拜日殿规模大,少说能住十几个人。只是沈闵他厌烦那些侍卫啊婢女之类的,常人也受不住这拜日殿落差颇大的温度,所以这偌大的拜日殿常年冷清,也少了分人应有的鲜活气。

      但言遐摇了摇头,说:“我在这很好。”他又看不见,只要能住能睡的,在哪都没差。除了每日去拜日殿实数麻烦外。

      盛斐然见说不动他,就准备回去撺掇一下自家的神子殿下。毕竟他如此的‘仁心宽厚’,想必也不会放任一个小瞎子住这。

      想着,他便告辞了言遐,去往了练功场,果真在‘射’一块看见了沈闵。

      “被我一说果然知道用功了?”

      沈闵一见他就放下了手中的长弓,半狐疑半惊奇地道。毕竟他知道他这位手下可是曦日第一懒人,可能是树做习惯了,不喜欢动刀动枪,但意外地话却很多。

      盛斐然一瞧见他,便得意地从中掏出了言遐给他的那块糖,有些嘚瑟:“看,小师弟给我的糖呢。”

      “那个小瞎……言遐?”沈闵眉头一皱,不明所以,“他给你糖做什么?你收着一个小孩的糖倒也心安理得。”

      “我可不是白吃的。我可是正经受邀。”盛斐然把糖吃掉,说,“他要我来转告神子殿下,希望你不要再生闷气。”

      说着,他又嚼了嚼问,“说起来殿下,你最近又因为什么气闷?”

      沈闵默了一会儿,拉开了他的长弓,上弦放箭,拉弓。

      “刷——”的一声,脱弦之箭带着火星瞬发,牢牢地稳固在百步之外的靶中央,下一瞬,火星就带着箭矢连着整个靶子‘腾’地烧起来了。

      “老师从来只有我这一个弟子。”突然的,沈闵说道,“我从来没有过师弟,也多年没有再跟我这一辈人相处过。一般的奉光者都承受不住我的曦日之力,更别说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子弟,我怕……他会是第二个宋知南。”亦或是死在他神火之下第二具焦黑的骸骨。

      “我并非生气,只是有意同他保持距离。”

      沈闵又射了一发,依然是正中中央。他能感受到,这个人,太依赖他了。这对他自己和对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你后悔了?”盛斐然还有心思笑嘻嘻道,“那我早说了嘛,当初你还不如将他送去八大氏族。我瞧他那性情比较适合陈氏,须景风景宜养美人,我倒也想哪天偷闲去……咳。”

      他察觉那目光便堪堪住嘴不敢往下说了,再说下去盛斐然就感觉自己要被殿下烧了。

      盛斐然的感觉是对的,沈闵甚是无语地看他一眼,然后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成我的师弟了。老师明明……他若只是曦日的一员,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说罢,沈闵又拉起手中的长弓:“我明明做好了打算,只将他带入曦日便是。再日后,他应当同曦日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远离我,这样就好。”

      盛斐然看着他,一向玩笑的脸上竟然带着些难过,沈闵没有看到,他只听到盛斐然这样说:“殿下,我方才去看了下言遐的房间。那里真是抹黑一片,物件也少,只一张坏了的床和桌凳——那个房间只开着一扇窗,正对着拜日殿的方向。”

      沈闵这一发箭射歪了,他皱着眉说:“我不是让近夜殿的人给他挑着上好的房间住着么。”

      “他们可能以为你不待见他。”盛斐然在沈闵转头看他的时候收敛起自己的神色,转变成笑,“怕是那天你带他过去的时候神色并不好看。”

      说罢,他又故作高深道:“我做人不久,但看过的人间事物可比殿下你多多了。人啊,最擅长察言观色,这其中,瞎子最吃亏。他明明看不见,却能跟我说,你最近生气了,要我来哄你。”

      “谁要你哄。”沈闵连续几支箭射歪,听到盛斐然这话颇为不爽地说。一边说着,一边将弓收起。

      “你也才十五岁的年纪,是需要哄的。”盛斐然不知从哪又摸出了一颗糖递给他,说,“收下吧,小师弟给你的糖。”

      沈闵久久沉默着。半会儿才从盛斐然手中接过,把糖纸拆开,里边已经融化了。

      他很少吃这种东西,他觉得腻味,很嫌弃。这是一次少有的吃糖经历。

      盛斐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把言遐接过来吧,拜日殿空寂太久。你也是时候找个同龄人陪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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