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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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从沈闵答应小瞎子会带他回曦日之后，小瞎子的状态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吃的东西都比平日多一些。
反而之前那个一直神采奕奕，一张嘴说话就没停过的很聒噪的一株树没了精神。
眼见离曦日越来越近，盛斐然就一直在唉声叹气。隔着一层木板，都能听见他在外边忧愁不断的哀怨。
生怕沈闵注意不到他似的，他在外边赶车的时候连连地“嗐啊”“诶啊”的。
对此沈闵只是掀开帘子嗤笑:\"你这个岁数了才迎来思春期？说吧，看上沿途上哪朵小花小草了，回头我就让老师给你采回来。\"沈闵口中的老师是如今曦日最高的执权者，无涯。
盛斐然按下想弑神子的心思，用一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幽怨眼神看向沈闵。
沈闵不知是没看懂还是不在意，放下帘子又回去了。
就知道是这样。盛斐然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曦日的方向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悲惨的即将被某长老唾沫横飞口水大骂的结局。
盛斐然的哀愁并不能使马车的车轮停下，反倒使它轱辘扭转着更快地向前驶去。
贴近曦日，便能明显地感受到差异。外头还是早春的天，这里却像是七八月份中旬的夏日，炽热的气息透过车窗扑面而来，小瞎子刚一探头就忍不住收回来了。
马车踢踢踏踏地走入那耸天如云高的城门，霎时，豁然开朗，那些热气就好像烟消云散了罢，让人觉得清爽极了。同时，他注意到了马车外那些窃窃私语——似乎在忌讳着什么，那些人竟也不敢大声言语。
小瞎子原先只是竖着耳朵听着，后来忍不住探了半个身子出去。
接着就被沈闵一把揪住衣领带回来了，一边还冷冷道:\"有够没够。知道自己是个瞎子么，等会迎面来个什么撞上都有的你哭。\"
小瞎子有点不舍，但还是悻悻地把脑袋收了回来，只是忍不住侧着耳朵听外边人的高谈阔论。
好像是在谈什么……
\"我们已经进入曦日管辖的中央地带，这里，名曰东方之境：也是这片大陆的‘心脏’。外面都是奉光者。算算也该到这个时候了，一年一度的曦日宴。\"
外边的盛斐然好似知道里面的人在困惑些什么，居然主动解释起来:
\"曦日作为迄今为止最庞大、权利最盛的奉光者组织正是因为曦日一代的掌权人在百年前缔造了新日——如今还在赐福万物的曦日。于是曦日把缔造出新日的这一天设置成了曦日的传统节日，以曦日之名摆曦日宴为万物祝福。\"
说罢，他似想到了什么:\"说起来，咱们的神子殿下与日同生。曦日宴那天正是他的生辰。\"
沈闵就知道盛斐然会说起这个事来，见小瞎子一副惊讶又带有探究的表情，他不免蹙着眉责骂外边的盛斐然:\"你话太多了。\"
\"曦日宴，我可以参加么？\"小瞎子将目光转向沈闵，脸蛋通红，尽是向往。
沈闵很是无情：\"不行。\"盛斐然在外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沈闵拿眼神剜他都剜不到，糟心。
小瞎子不懂其中缘由，但听沈闵一番话遍信以为真了。同时，也有些失落。
马车徐徐走过喧哗的长街，还未接近里面那座高大又璀璨的宫殿，就能依稀看见三个黑色人影矗立在前。盛斐然眼力好认清了人，见这回又是躲不过去不免叹息着:\"完了完了完了，又被罗茂那老迂腐逮住，又少不了一顿说教。\"
这老家伙，正事不管多，就爱管闲事。仗着自己的兄长是曦日的管理者，如今都敢把闲事管在他们拜日殿头上了。
倒也不是怕，只是盛斐然不想激化神子和管理者之间的矛盾。但显然，神子殿下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看见这个人，沈闵周身的气氛显然冷漠下来了。他沉默着，眉眼中拢聚起些许戾气，嘴角也向下压着。
终于接近了地点，沈闵才重新开口，对小瞎子吩咐道:\"你先在里边待着。盛斐然，走。\"
盛斐然忍着发软的腿欲哭无泪地跟随沈闵下了车，一下车果不其然看见了罗茂长老那比他树皮还皱巴巴的脸上藏着的怒火，又看了一眼脸色同样很臭的神子殿下，他笑着打了个哈哈，企图蒙混过关:\"罗茂长老，好久不见啊？\"
\"盛斐然你活得真是越来越糊涂！长成这个岁数了还不懂分寸么，把你安排在神子身边做左右手就是让你在曦日宴这个节骨眼带着神子偷溜出神殿，你，你可有想过后果？！\"
他这一开口果然首先迎来罗茂长老的一顿怒喝，盛斐然擦汗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那位脸色很臭的神子殿下一个嗤笑:\"我为何出行，长老真一概不知？曦日宴本意为万物赐福，但我和盛斐然此次远行却意外得知远在曦日百里之外却同样受庇护的村庄生有异变，里边忽现穷兽，村民不是死就是逃。长老倒不如反思一下手底下的人是有多无用，才会让曦日庇护的地方出现这种事。\"
“长老在曦日里过活地惬意，那群穷兽吃人吃得也是开心呐。”
罗茂长老被噎得卡顿了下，但还是涨红着脸坚持己见:\"曦日宴开始在即，曦日洗礼之后那穷兽攻势必定大减，何不将此事放到曦日宴之后？！\"
沈闵眉梢一挑，眉骨之下的那双眼盛满了讥讽之意，若寒冰入骨:\"曦日宴之后？那些穷兽怕不是要吃足了人才能请动几位长老，您们是还想见着几个死人村？\"
\"沈闵！你身为曦日神子，就是这样同长老说话？简直目无尊长！\"罗茂长老身边的一人义愤填膺，忍不住高声说道。
沈闵听闻，讥讽的眼一弯，却是笑了。
盛斐然捂着眼睛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此时此刻真的很想拉着沈闵赶紧回去，他可不想惹得真人物过来啊！！！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神子的怒火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来的。不把对方燃烧殆尽，这等怒气怎么可能会随意消散呢。
果然，沈闵的攻势依旧不减：\"我身为神子敬你们的长老那把老骨头为长，你们身为曦日中人是否也要敬我的神子身份为尊？曦日之上，除之神明和老师，谁给你的胆子直呼神子名姓？\"
“罗茂长老的人既然这么不懂规矩，也不介意去幽泉、戕书阁走两趟吧？”幽泉和戕书阁可是曦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是曦日中人最不想踏足的三大禁地之二，另一个则就是神子所在的拜日殿。
那弟子听闻这话果然脸色煞白。而沈闵拿侧眼撇着他们，又来了句：“不若长老何日来拜日殿与我探讨一番，敝舍定然会‘蓬荜生辉‘啊。”
盛斐然彻底捂住了脸。
罗茂长老也要被气得要昏厥过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前来质问沈闵的怎么反被沈闵将了一军。
\"沈闵。\"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峙，像是春风抚平了火势，沈闵原先凌人的气势弱了下去，冲声音的方向鞠了一躬，恭敬地喊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无涯大人。\"罗茂长老几人也拱手忙道。
盛斐然见是他来了，心中哭喊地好大声：果真来了呜呜呜呜呜。心中虽哭天喊地地想以头抢地，但面上还是淡定自若地跟他们一道，冲来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无涯大人。”
来人身着一身白衣走进众人，他身形纤弱也并不高大，眉目也不若沈闵那样生得坚硬俊朗甚至说得上有些过于温和，但偏是站在那里就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人便是神子的老师，曦日现今最崇高的执权者，无涯。
此时无涯温和的眉眼落到沈闵身上，想是也听到方才他们的争论。
“我为何而来你尚不明晰么。”一看沈闵，无涯便先无奈，道，\"分明是你这小顽劣拉着盛斐然偷溜曦日在先，怎么现在反倒质问起罗茂长老来了。\"虽是这么说，语气中倒是没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弟子知错。\"沈闵也只有在无涯面前才会显得几分乖巧，但是沈闵仍旧说道，\"只是弟子的理念同罗茂长老不同。弟子身为曦日神子，为民除百害是在身之责，弟子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并无不妥。弟子此次耽搁了时间回来只因途中受人所托前去除穷兽。若是如罗茂长老所言，于曦日宴之后再有所行动，那岂不是救援迟迟，任那些穷兽横行，到时怕不是只能看见累累的枯骨。\"
无涯笑了:\"你倒总是有理由托出。罢了，我这次且饶了你，只是你身为神子不可轻易冒险，到底还是欠了几分稳重。\"说罢，他又看向了罗茂长老，\"我想起幽泉和戕书阁近日的确欠些人手，长老若是闲着，也不烦去帮忙一番。\"
无涯的语意未尽，罗茂长老却是懂了，颤颤巍巍地应道:\"是……是，无涯大人。\"说罢，便扯了个理由慌忙带着人逃离了。
盛斐然见这场闹剧结束，才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感知到视线，回头就见无涯大人温和地冲他笑着，嘴上说着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的话:\"有些话外人在场也不好说，你也不是头一次了。擅自带神子离开曦日，晚些时候自行去领罚。\"
盛斐然一下颓了:\"是……\"果然还是逃不过。
无涯又看回沈闵，说道:\"不让我见见你带回来的小客人？\"说罢，他的眼神就看向那辆马车。
沈闵没有表现出惊讶，他从小就知道他这位老师有些特殊的能力，可能同样归结于辉阳残力赐福的力量。
\"醒醒，\"沈闵上车，见小瞎子迷迷瞪瞪地眨着眼好像刚睡醒的样子，就靠近一点说，\"出去了。\"
\"好……\"小瞎子等的时间有些长，再加上舟车劳顿很容易地就睡过去了。现在睡醒起来人还有点迷糊，下意识地循着热源靠过去，往沈闵的怀里如小猫撒娇式地蹭了蹭。
沈闵可能天生对此类过敏，无情并且抗拒地推了推了他，说:\"黏黏糊糊的成什么样子，赶紧出去。\"
\"唔……\"小瞎子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了，跟着沈闵一起下车。
先一步下车的沈闵正准备回头去帮那个小瞎子，却见自己的老师已经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安稳地落在地上，嘴上还说着：“当心。”
沈闵心中觉着甚是怪异，眉头间忍不住浮上了一抹不安。
小瞎子听闻这个声音下意识地一愣。
而后他立即反应过来，小声说道:\"谢谢，麻烦您了。\"然后想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曾经在哪遇见过您么？您的声音，很熟悉。\"
无涯笑了笑，眼里盛着温柔的光，说:\"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可否告诉我你的姓名？\"
小瞎子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摆，说：“我……没有，他们都，叫我小瞎子。”
“这样啊，”一旁的沈闵眼见他的老师摸了摸小瞎子的脑袋，温柔地说，\"曦日从不容纳外来之人。你可知道？\"
“啊……”小瞎子一下就局促，沈闵刚想替这小瞎子辩解着说两句，又听到自己的老师说：“我也知道你现在无家可归，既然来了曦日，不如认我为师，以我弟子的身份在曦日住下。”
沈闵还未出声的音还卡在喉咙处就全带着被挤压回去了，连带着身子好像也一块僵住了。
对话还在继续，不止沈闵，就是小瞎子也觉得困惑:\"为什么……\"
\"你入我眼缘，也恰巧无处可去不是么。\"无涯柔和地笑，\"入我门下不过在曦日多了层庇护，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让你师哥替你打回去。\"
小瞎子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应还是不应的好。他来到曦日，本也就是冲着‘神明’这一个目的来的。
\"还未向你自我介绍：我是无涯，是沈闵的老师。\"
无涯说完这句话，小瞎子就不挣扎了。无涯是沈闵的老师，他若拜入无涯门下，那么沈闵岂不就是他的师哥？
于是他当下立即飞快地用轻音喊了一句:\"老师。\"似乎是还有些顾忌沈闵的意思，因为他能感受到黑暗中那道光变得滚烫起来了。
沈闵现在的确很气，差点当场成为人间自走小曦日，差点被大羿误认为为九阳之一，一箭射死。总归没有，只是沈闵此时真的气闷，又附有一点儿难以理解的困惑。
在无涯说下那句:\"乖，拜师礼老师在曦日宴那天为你补上。\"后沈闵就想甩袖子离开了。
但在无涯面前，沈闵一直没表现出过自己的神子脾气，此时也只好受着。无涯察觉出什么，轻笑着吩咐道:\"师弟初来曦日人生地不熟，就由师哥你领着他去房间吧。\"
\"……\"沈闵咬牙切齿地应道，\"是，老师。\"
虽是嘴上应了，但他却是转身就恨恨离去，一点儿都没要领着小瞎子走的意思。
好在小瞎子虽瞎，但是他的黑暗中那道光一直在，那个光点此时走得有点快了，他就慌忙地追上去，嘴上急匆匆又怯生生地喊他:\"师哥。\"
你等等我。
沈闵停下了脚步，此时他们离无涯已经足够远，觉得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他对小瞎子快速地说道:\"别喊我师哥！\"
原本沈闵是想说些更严重的话的。但对着那双含有蓄势待发的泪水的眼睛，沈闵心情更加郁躁的同时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最后终归是收敛了脾气，不温不火地说:
\"不许喊我师哥，跟曦日的其他人一样，喊我殿下。\"
说罢，他转身要走。小瞎子在背后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轻轻的:\"殿下……我不认路……\"
沈闵喉头一哽，啧了一声，一把拉过了他的手，嘴里烦闷道:\"走走走，我捡你个小瞎子回来图什么。盛斐然说得真不错我就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盛斐然看着殿下气冲冲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瞎子追过去的身影，他不由得好奇地问无涯大人:\"大人从来只教导殿下，怎么会轻易就看上外来的一个小瞎子。而且曦日不是……\"
无涯默了一会儿，只道:\"他与曦日有缘。\"
盛斐然还欲多问，就见那飘飘然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你记得去领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