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做梦 美梦成真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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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沈闵的努力下，孚日村的穷兽很快就被消灭地一干二净。盛斐然眼见着沈闵将那群穷兽汇聚在一处，然后一火炬之。很难不想这里面有沈闵拿它们懈气的意思。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们二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这里，反而又是上下搜罗了三巡，生怕还有第二个像那孩子一样遗存的生命。人是没再找到一个，倒是找到了几具怪异的穷兽尸体。
他们是在后山处发现这些穷兽尸体的，粗看也并没有稀奇的，但经由盛斐然细看之后，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他对此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好奇：“怪哉，这穷兽的伤口好似不像是被奉光者所伤。更像是……穷兽留下的伤痕。这种曦日不曾庇护，又毫无灵识可言的低级生物，难道也会因为什么利益起冲突？”
沈闵也看着这两三群的穷兽，目光凝重。
盛斐然说得不错，这些穷兽并非像是被奉光者所击倒，更像是被另一头凶猛的、巨大的穷兽咬到要害。
“殿下，这些穷兽好像没有内脏啊，”盛斐然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猜测着思忖道，“怕是被残杀它们的另一只穷兽给吃了。”
盛斐然的猜疑言之有理，但沈闵仍旧保留意见，一言不发。
“诶我说殿下，这村子诡异非常，那小孩的出现必然不是个意外。他在这生活许久，总该知道这个村子的一点儿眉目。”盛斐然自认为出了个好主意，“若是他能……”
“是曦日的调研部够废物，才让我们非得从一个孩子嘴里讨些什么说法么。”沈闵终于做出点反应，拿眼神剜了盛斐然一眼，他甚是不认同地冷声驳回，“我已勘察过他的身份，体内没有穷兽的气息也没有辉阳残力。他只不过是个经历灾难的不幸之人，而这件事于他本就是不幸，你是想让他再重温一遍好再哭晕过去？”
而且他也不认为他们能从这个已经不太能说几句话的小孩嘴里问出些什么。
说着，沈闵竟又想起那小孩的哭容。他不再多言，就这样定下了：“把东西带回去给调研部，剩下的不用再说。”
说罢，沈闵转身走回身后一个同样废旧的亭子，盛斐然应声跟在他后边，沈闵见着在其深睡的蜷缩成一团的某人，眉头蹙起：“睡了多久？”
说得自然是那小孩。
这小孩也是真的麻烦，一睡就是好几天，几天都不见醒来，连累他们在周遭搜查的时候还得把他捎在身边，免得什么时候让这人被余下的穷兽一口叼了吃。
此时那孩子正缩在那一块阴影里蜷成一团，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他脱下的那件衣服，仿佛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盛斐然算了算：“三天有了。只中途醒来喝过一些水。”这孩子睡不老实，总是迷糊着醒来，盛斐然也试图趁着这空档给他喂些吃食，但他却没进食的欲望往往好像是挣扎着爬起来确认什么存在之后又一头睡过去了。
而这些都是沈闵所不知道的。
“叫起来。”沈闵拧眉，吩咐道。
于是盛斐然熟练地接过吩咐，靠近那小孩，轻声地喊：“醒醒！醒醒！”手中也舍不得用力，轻轻地摇他。
“你这样喊叫得醒谁。”沈闵看不上眼，上前一把扯过了那孩子攥在怀里的衣服，简单利落一气呵成。
怀里突然失去了热源，一下又跌回至那个毫无安全感的黑暗之中，小孩喘息着大气从黑暗中惊醒。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这睡死过去。”
沈闵见他醒了，把衣服又丢回去。小孩从迷迷瞪瞪的状况中清醒过来，他恍惚了一会儿，才将罩在头上的衣服取下，环在怀里圈紧，走到沈闵面前才小心翼翼地取出，声音依旧喑哑小声：“这是您的。衣服……我，不能……”
“穿着，一件衣服而已。比你皮还薄，热不死你。”
沈闵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嫌热才想把衣服还回来。
而沈闵身为曦日神子，也没有把别人穿过的衣服再穿回来的道理。
那个孩子紧紧抱着衣服不敢动作，直到旁边的盛斐然轻笑着取过他怀里的衣服给他披上，并说道：“殿下要你穿着你答应便是，现今才初春，这地方聚热，但过了这片那就凉啦。瞧你这小身板待会出了这地方肯定受不住外面的寒意。”
盛斐然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免唏嘘，这样瘦到只剩下皮包骨肉的孩子他也就在早些年间看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一株梧桐树，伫立在战火连绵，硝烟四起的纷争中，亲眼见百姓们因穷兽的肆虐而流离失所，妻离子散。那时候的人们都削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念及陈年旧事，早些时候的探究也尽散去，此时心中只有怜惜。盛斐然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父母何处，怎么独留你一人在此。”
小孩揪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声回道：“我没有父母……村里的，都叫我小瞎子。”
盛斐然和沈闵听闻都愣了一怔：瞎子？
沈闵这会儿才仔细打量起这小孩来，他这才发现这一双眼睛这般大，是漂亮的。可一双黑色的眼珠却如同一块蒙尘的黑宝石毫无光泽，的的确确是瞎子无疑，但是沈闵却觉得这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是把自己盛进了目光之中。
小瞎子似乎是察觉到沈闵在看自己，无措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殿下。”
盛斐然轻声唤道，看向沈闵又看了一眼小瞎子，眼中意味不言而喻。沈闵摇了摇头，轻声低语道：“先带他离开这，再做打算。”说完就先行离开了一步。
盛斐然点了点头，面向小瞎子的时候又笑语晏晏：“既然如此，你愿意跟我们走么？”
“去，哪……”小瞎子看他，盛斐然笑笑：“嗯……或许是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小瞎子点头的幅度很小，盛斐然刚想伸手去牵住他的手。小瞎子却蹬蹬蹬地自己跑了，追着前方沈闵的脚步，亦追亦赶。他没很大的动作，也没有声音，如同一道影子一样执着地追着走在前面的人。
沈闵此时没回头，永远也不知道他身后的瞎子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而盛斐然望着眼前这场景摇了摇头，一同追了上去。
于是等到沈闵回头就瞧见了这诡异的一面，他脸色莫名：“全跟在我身后做什么，舞狮？”
只见那瞎眼的小孩缀在自己身后，而盛斐然跟在那小孩后边，就差条狮子皮盖上边了。
盛斐然真觉得自家殿下说起‘笑话’来真是猝不及防，于是哂笑着打哈哈，尴尬道：“殿下你可别说笑了，准备起身去附近的镇子上吧。”
沈闵眉梢稍动，算是应了。正准备上车，他便瞧见那小孩好似石头样地一动不动，不由出声催促道：“还不上来？”说罢，他又想起这是个小瞎子，行动不便。于是他将帕子搁手上，隔着那一层距离，纡尊降贵地伸手牵住了那只手，只是一握上就不免惊疑了一句：“怎会这么冷。”
隔着那一层布料，传递来的温度也丝毫不减冰冷。与沈闵自己对比，更是明显。
但是沈闵又思及自己体温高于常人，觉得旁人的体温过凉也是情理之中，于是沈闵也没有多想。却不知一边的小瞎子刚刚在听到盛斐然的那一句话的时候身子的确凉了半截。
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是最后都被他咽进喉咙里。默默无言地跟着沈闵上了马车。
上车后，沈闵自然地松开了手，把手中那块帕子给了他，又拿出另一块手帕擦了擦。他道：“擦手，脏死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沈闵也是想这小瞎子被困那处不知时日，但总归是饿昏了头。不然现在怎会呆傻地像个木头。
于是在小瞎子沉默地擦完手之后，沈闵随手递给他一块食物。
小瞎子依旧沉默地接过了沈闵递来的食物。
明明是好久没闻到的食物的氤氲芳香，他却没有一点食欲。味蕾没有一点欲望反而是胃里在隐隐发酸，有一口气在喉腔不上不下。
小瞎子尝试着咬了一口，喉咙里立刻就涌出鲜明的恶心味道，刺激到口腔使得一下便吐了出来。胃里的酸也涌上了喉头，嘴里传来的辛辣使他咳嗽不止，眼泪也不禁落下。
因为整个过程幅度过大，小瞎子整个人都滑落下去，窝在腥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闵是眼见着这一变故的发生。这事故发生地突然，始料未及。沈闵手里还攥着食物，但此时此刻却是吃不下去了。
他起身跨出去，找盛斐然。
盛斐然正在外头赶车，就见自家殿下神色不愉，出来就说道：“他吐里边了。”
“啊？”盛斐然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后知后觉地问道，“怎么会吐呢。你给他吃了什么。”
沈闵黑着脸，没说话。
盛斐然一拍脑袋满脸懊恼，他就知道，他就不应该让殿下去照顾一个孩子。神子殿下生活上的琐事全是由他和另一护卫打理的，神子哪会照顾人啊！
盛斐然把车停下，叹息了一句：“殿下我去看看情况，你在这好生歇息着啊。”
沈闵难得没怼他，只默默地啃了一口手中的食物，心中很烦闷，只觉得车里那个小家伙真的是麻烦地厉害，谁养谁糟糕。
过了一会儿，盛斐然从里面出来了，还带着一些脏衣物。
盛斐然妥帖收拾好那些衣服，回来还看见沈闵在外边不肯进去，便道：“里面我都收拾干净了。那小瞎子身上的衣服都脏了唯独殿下你那件还好好的，我就让他穿上了。”
沈闵还有点气闷：“随你处置，反正我也不要了。”
盛斐然难得见沈闵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免觉得好笑，调侃道：“殿下你看起来有点不大高兴。”
“我不与平民恕气。”言下之意，我才没有生气。
虽然嘴中这么说，但是沈闵还是有点愤懑，要不是看这小孩可怜他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抱自己，把眼泪抹在自己身上，牵他的手！曦日神子讨厌一切污秽之物，而今那小孩却是当着他面呕吐出来，简直忍无可忍！
盛斐然轻笑一声，说道：“觉得小孩子麻烦呀？可别说，你当初可不比这小瞎子好上多少。”
沈闵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我可没有不爱干净，也没有……这么爱哭。”说着，他又想到了那小瞎子的哭容。
沈闵想：要不是这小孩这么爱哭，他才不会无端地起恻隐之心。
盛斐然却细细地数起来：“你虽然爱干净，也不哭。但你自己数数你从小到大烧了多少座拜日殿，毁了多少花花草草。金银部的管事那时候可没少暗中贬谪你，叫你败财小魔头。”
盛斐然还絮絮叨叨的，显然是不说完不罢休。沈闵的眼神向他一冽，冷声道：“你这嘴巴是该让啄木鸟叼去了。”
“好好，不惹你生气。”盛斐然举手投降，沈闵抱着手冷冷道：“离这最近的是哪个镇子，早点过去把人安排好。我可不想再与这样的庶民共处一室”
盛斐然哪能不知殿下的脾气又上来了。但他此时也只能顺着沈闵的毛。
盛斐然须根埋在地下探知，不一会儿回道：“十四城就在不远处，过个两三日就能到。”
沈闵嗯了一声，回到车厢。那小瞎子背着他靠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回来了也没个动静，索性沈闵也不想搭理他，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就此休息了。
小瞎子窝在角落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瞎子的听力极好，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也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小瞎子抱着瘦小的自己，沉默着。他思绪发散，又想起了领养他的菜娘，还有菜娘的丈夫，她的女儿和小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于他而言，那些就是他的家人。
菜娘的丈夫斧头爹有着一身腱子肉，笑声厚实，摸着他的脑袋说:"别只顾着吃菜，瞅瞅你自己，个子还没有我家的小豆子高呢。"；菜菜阿姊嘴皮子有点儿碎，但是心眼不坏，总是嘴上骂着"豆豆你又闹人家小瞎子，看你俩的裤腿，又坏啦！"然后手巧地把俩人的裤子缝好；豆豆弟小豆子，生得小但很闹腾，常常捉弄戏耍他，但是他的生活不方便之处都是由小豆子照料着的，就连一根在慌乱中早不知去向的盲杖都是小豆子亲手削出来的。
一家子都温柔，菜娘更是。那个女人把她从林间的雪地里捡回来，也不嫌弃他是一个瞎子，一照顾就是两三年。他吃的饭是菜娘煮的，夏天的薄衣冬天的棉衣是菜娘缝制的，就连村里有人取笑他是个瞎子都是菜娘亲自找场子骂回去的。
那个场景至今还深深印刻在言遐的记忆里，比他经历过的所有黑暗都要来得更为压抑且深沉。
"今天又有三个人死了，被吃了！"斧头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焦躁，"全村的人都会死干净的！咱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那娃娃们怎么办？！菜菜姊，小豆子！还有小瞎子！"
"我记得咱们家还有辆老旧的马车！不过又破又很小。俺坐在前面赶车，后面估计只能坐下你和俩孩子……"
斧头爹的话音落下，就有一个小孩从门外进来说:"阿姊说可以吃饭了。"
菜娘看着进来的孩子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狠下心说:"小瞎子，菜娘还要去地窖取些东西。你跟我去地窖一趟好不好？"
小瞎子点了点头，菜娘领着他去地窖，让他进去，自己站在外边说:"里头暗，小瞎子你进去摸摸……帮菜娘找个东西。"
小瞎子应了，乖乖地进去，进去之后第一声就是道:"菜娘你要找……"
菜娘没回答。
"菜娘？"
"小瞎子，菜娘跟你玩个游戏。无论发生了什么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哭不要叫。等菜娘回来找你。"菜娘的声音里有难掩的悲伤。
“………”
里面沉默好一阵，忽然传来了小瞎子平静的声音:"你们要走么？"
小瞎子说:"我听村里的人说，村里最近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村里的人都要走，你们也要走么？"
菜娘久久地沉默着，突然抽噎，忍不住哭声地把地窖的那块板盖上，泪疯狂地夺眶而出，她沥声哭泣:"小瞎子！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
“我们走了！小瞎子！小瞎子！……”
小瞎子的眼角划出一颗泪，想起了三年前雪地里的天寒地冻，几天前地窖里的暗无天日。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想着：哭什么呢，没什么好哭的。
给他衣服、食物，还带他去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神已经对他很好了。
只是，瞎子心中还有痴想：他以为，那个‘人’会带他回家。
第二滴眼泪滑过，他知道自己又在白日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