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白日做梦》田字二两

25、第 25 章

　　第二十六章

　　托盛斐然和余问儿的‘功劳’，言遐在落水当天的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盛斐然和余问儿此时双双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其中盛斐然最为惴惴不安，他觉得他此次危险至极，估计是七日幽泉禁闭、七日困兽场、七日练功场和戕书阁大全套一个也跑不掉了。

　　沈闵坐在床边看那小孩的脸蛋烧得酡红，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很烫。沈闵还在诧异一个凡人的温度居然能烫到与他无异，但诧异余后便是一点心疼和生气了。他比谁都知道，这样很难受。

　　“盛斐然。”沈闵冷声道。

　　盛斐然全身一悚：“殿下！有，有什么吩咐……”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到地里去。

　　“算了。”沈闵看他一眼，叹气了，张口只道，“备药去，别堵我这闹心。”居然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放过盛斐然了。盛斐然也是觉得难以置信，猛地抬头，瞳孔中满是惊讶，口中不自觉出声：“殿下你居然不怪罪我？”

　　余问儿在旁边给他来了一棒锥。

　　沈闵紧了紧拳头，忍住脾气道：“是我吩咐你们做的。你也是好心办坏事，只是下次麻烦你们设计个凡人能玩的玩意……”有谁会建秋千建到池子中央去的！

　　“余问儿……”沈闵又看向那红衫女子，余问儿也低下头有些愧疚。沈闵无奈地扶着额头，只道，“你别跟着盛斐然胡闹就是。下次注意点。”

　　“是。”余问儿顺从地应道。

　　沈闵招了招手，赶人了：“都下去吧，别碍着言遐休息。盛斐然记得把药煮来。”

　　“殿下……”余问儿忽然抬头，沈闵抬眸，见那双通蓝色的眼睛略带疑惑地看他，“……殿下，这照顾小师弟一事，不若由我来操劳。毕竟您贵为神子，有违身份……”

　　说罢，余问儿就汗涔涔的，殿下那目光像火似得在她身上烧。

　　沈闵收回眼神，道：“师哥照顾师弟，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的身份和规矩。下去。”

　　余问儿应：“是。”

　　罢了，两人溜一样地离开了这里。

　　门外，余问儿问盛斐然，冷清清的脸上带上一点忧愁：“你说，殿下真的照顾得好小师弟么？”

　　也不怪乎刚刚余问儿平日冷清沉默寡言却在方才的时候多嘴，她怎么也是与殿下朝夕相伴十多年的人了，对沈闵那点性格也有点数。殿下平日里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料别人。

　　盛斐然擦了擦自己的虚汗，道：“应该，应该……”

　　说这话的时候盛斐然其实是想起了当时他们刚把言遐捡回来的那一段时间，有一次沈闵还照顾不周把言遐弄吐了，想当初殿下还百般嫌弃来着。现在嘛……盛斐然只想说，殿下的心真难琢磨。

　　里面的沈闵才不管外面的二人怎么吐槽，只一心地看着躺床上的言遐。摸了摸他烫红的小脸，郁闷道：“还飞呢。飞什么飞，我看你是想上天。”

　　沈闵又何尝不是生气的，只是他一回想当时言遐那开怀又肆意的笑容，他一下就心软了罢。

　　这小孩平日里太乖了，他会笑，却是羞涩又腼腆的。

　　沈闵很少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又放肆。

　　晃过神来，言遐在他旁侧转过身又转过身去，不断地翻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好像是在躲避什么牢笼一样，老是不停歇地试图从其中逃脱出来。

　　言遐翻一回，沈闵给他盖一回。

　　翻一回盖一回。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言遐还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沈闵受不了地一把掐住他的手把其放入被子中，又用被子把他裹裹团团成紧实的一团。

　　做完这些，沈闵就觉得自己身上黏黏糊糊，折腾地竟身上都是汗。此时沈闵就想着去沐浴一番。他又回头看看言遐，又看看自己的一只手，也亏言遐这一场高烧再加上沈闵使的一些外力，他们的手居然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回头再上些伤药就可以了。

　　他用那只手再探了探言遐的额头，转身要走。

　　“殿下……”

　　言遐迷迷糊糊地醒来了，在叫他。沈闵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又贴向他，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摇了摇头，只牵住了他的手，弱声地问他：“殿下，你去哪。”

　　沈闵松口气，回他：“只是去洗漱一番，马上就回来。”

　　听闻沈闵的话言遐就要起身下床，沈闵按住了他，带着不解：“起来做什么，睡觉去。”

　　却见言遐抬头看他，那小嘴一撇，眉毛一耷，尽是委屈：“我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沈闵眉毛一挑，“乖，睡觉。”

　　言遐怔怔地看他，突然眼里蓄满了泪水，他把头一股脑抵在沈闵胸膛上，声音带着高烧的沉闷和嘶哑。

　　他说：“您是不是不要我了。”话腔里还带着一些哭音。

　　沈闵：“……”

　　沈闵抬起他的下巴，蹲下与他对视，道：“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天地良心，盛斐然都亲眼见着，他可没生出这种心思。

　　他若是敢，盛斐然定然第一个婆婆妈妈地要絮叨他。

　　言遐还在哭，似乎是真的触及伤心处了，他说得断断续续地：“我就是梦见了……”

　　沈闵有些被气到，虎了一把他的脑袋，道：“梦里见着的算是个什么，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一个梦就敢给我扣帽子啊。”言遐不再说话，以啜泣代替沉默。

　　沈闵叹了一口气，用被子将他裹着抱了起来，略无奈地说：“行了，我去洗漱，你跟着一起就是。这下总不必害怕我丢了你吧。”

　　言遐窝在其中，喏喏地点了头。

　　沈闵也真不愧是曦日的神子，来到这沐浴的场地，光是一汤池就不比庭院中那十丈宽的池子小。而且这汤池全部都是由曦日本源的力量供给加热的，比天然的温泉更要舒适和舒服，也更加有助于奉光者的修行。

　　不过这样的待遇，全天下乃至整个曦日，也就只拜日殿特供。也只对沈闵一个人特供。

　　沈闵将言遐放在汤池的台阶上，汤水的高度正好可以把他的小腿浸没。言遐坐在上面，小脚丫子去拨弄那水面，暖烘烘的热气从脚掌升到四肢百骸，言遐忍不住低声喃喃：“好舒服……”

　　“毕竟是特供给神子使用的。”沈闵此时也正好更换了衣服，此时的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里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露出精瘦又不失健硕的胸膛和腰身。

　　看着言遐舒服到迷迷糊糊的神情，沈闵不知为何起了一些想捉弄对方的心思，他凑近言遐，让他注视着自己。言遐虽是看不见，却本能地追着着目光里唯一的光亮，他向沈闵眨了下眼睛，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又歪着头道：“殿下？”

　　沈闵撇开了脑袋，咳咳了几声，然后撇下嘴角，压低声音：“别这么叫我。”

　　“啊……”言遐急了，又要哭，“为什么啊，殿下。”

　　见他果真要哭，沈闵就不欺负他了，还给他擦眼泪：“行了哭包。今天你生病了，所以我特许你不用叫我殿下。”

　　“那……那叫什么？”言遐本来就烧得呆呆了，还遭沈闵这么戏弄，这会儿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沈闵气笑，点了点言遐的额头，道：“你觉得呢。”

　　言遐苦思冥想好久，忽的蒙尘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他兴奋地扑到沈闵身上，喊道：“师哥！师哥！”说罢，又觉得欠礼数，言遐小心翼翼地询问沈闵，“我真的可以这么称呼您么。”

　　“今天特许。”沈闵虽是这么说，心中却想：他叫我师哥本来不就是应该的么。怎么整得像是我赐予他莫大的恩赐一样……

　　“真好，师哥。”言遐将脑袋埋在沈闵怀中，像是初次见面，小兽想要寻找母亲的怀抱一样，他轻轻蹭着沈闵的胸膛。之后，令沈闵意外的是，言遐寻找一个很适合睡觉的姿势就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了，嘴里还不断呓语着：“师哥，哥……阿姊，阿姊……小豆子，呜……”

　　沈闵洗漱之后，言遐还在熟睡中。于是沈闵就把言遐从池子中捞起，还仔细地将人擦了擦，同时给他的手上了药膏，做完一切之后，沈闵再用被子重新裹了一圈把言遐抱着带回寝宫中。

　　回到寝宫之后，也不早了，沈闵操劳一天也身心疲惫，歇了灯就想睡，却抬头一看自己的床位犯了难。

　　只见自己原先的床被一团团子霸占着，四处落不下脚。

　　沈闵：“……”

　　犹豫之后，沈闵转身要走，想着还是去别的地方将就着过一夜吧。

　　但是就那步子还没迈出去一步，言遐又在背后软软地叫他：“师哥……”

　　沈闵：“……”

　　只见言遐直起身子来，睡眼惺忪地看他。沈闵心里已经叹了不下十口气了，他身为神子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盛斐然和余问儿平日里的难处，真的是麻烦的很啊。

　　但没办法，沈闵此时也不可能再腆脸去寻求帮助，此时他只好收回离去的步子走进言遐，道：“怎么了。”

　　“我睡不着……”

　　沈闵坐在床上，抚了抚他的额头，经过神沐的池水泡过，言遐的高热已经好上许多了。于是他问：“方才不还睡得好好的，怎么又睡不着了。”

　　言遐就力地将自己的脑袋拱在沈闵的掌中，被捂住的眼睛有明显的红色痕迹，他低声道：“师哥，我梦见菜娘他们了……”

　　沈闵一脸莫名：菜娘是谁？言遐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沈闵当初只从言遐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他是个瞎子，是个孤儿，全然不知道有这些事。言遐偶然提及过的那些名字，沈闵也没深究，全当是他想念旧事了。

　　言遐滚烫的泪落在沈闵的掌中，他啜泣地呜咽着说：“我梦见他们了……”

　　“梦，梦里面，他们没有丢下我走……我梦见他们回来了……菜娘还回来找我，她大声呼喊我的名字……然后，然后那些怪物就出现了，我，梦里，然后，我，我……我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言遐的情绪逐渐失控，一把扯住了那个怀抱。这一次沈闵很体贴地让他抱着自己，让他的眼泪磨蹭在自己的衣上。

　　“师哥、殿下，殿下，我怕……”

　　沈闵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慰道：“那就是个梦。”

　　虽是这样说，但沈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曦日宴之时，他闯进言遐的那场诡谲的梦。那个，也只是梦么？

　　也不知是不是沈闵的安慰有效，言遐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了，只是眼尾那依然染着绯红，在黑暗中也看得清楚。

　　他将头埋在沈闵的胸膛处，低低得喘着气，许久之后，他又拥有了睡意。但言遐仍坚持着不肯睡，说出最后一个请求：“师哥，您能给我讲个故事么。”哪怕神智不甚清明，他也知道这机会的难得。

　　沈闵持续迷惑：“什么？”

　　言遐抽了抽鼻子，说：“阿姊喜欢看好多好多的话本、小说，每天晚上她都会给我和小豆子讲故事。阿姊讲得很好很好，每次等她讲完，我和小豆子就睡了……”

　　“你讲给我听可以么，师哥。”

　　沈闵沉默了一会儿想阿姊又是谁。言遐还在低声啜泣，他拍着言遐的背低声说：“那我就给你说一个，说完了就去睡觉。”

　　“好不好？”这句话已经算是属于沈闵的温柔了。

　　言遐埋在他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我就给你讲个神女和人类的故事吧。”

　　“那时，混沌初开，神魔临世，一经交战，万年未歇。魔一刀洞穿神的心脏，其血液落下凝成现今的虚妄之带；神拉着魔一同陨落，其陨落的身躯造成如今的无尽之森。魔余留下的气息造就妖与鬼；神留下的气息则孕育仙与灵。而人类，是顺应这个时期的灵气，逐渐诞生的。”

　　“百年后，矛盾再一次激发，仙与妖力均势敌，受苦的只有天下生灵。这个时候，人族的一个人类走出来了，他协助仙灵将天下所有妖都封印进当初的不尽森。但是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个人类失控了，他开始不可控制地汲取这个世界的灵气，整个世界的灵气都在向他倾斜，他在加速地消耗这个世界的寿命……而仙人们作出的决定是，将他杀死。”

　　“这时候，其中一位善良的仙人走出来了，说：‘他是这个世界的功臣，此举未免忘恩负义。不如，将他放逐到另外的世界。’”

　　“可惜这个人类不被任何一个世界所收纳，于是这位仙人为了能让这个人类有个留宿之所，于是以骨为架，以囊为界，为人类创造了一个能容纳他的新世界——一个建立在原世界的里世界。”

　　言遐听到这时已经有些迷迷瞪瞪的了，揪着沈闵的衣服还嘟嚷地不舍地追问着：“然后呢。”

　　“然后，他就像大多数凡人一样，在这个世界幸福地生活下来了。”沈闵说。

　　“我喜欢这个故事，”言遐的眼睛眯了眯，靠在沈闵身上，轻声道，“师哥，真的能有人以一己之力构建出一个世界么……那不是神仙么……”

　　沈闵道：“那不就是神仙么。”

　　言遐嘟嘟嚷嚷地说：“您也是……”还不等把话说完，言遐就睡过去了。

　　沈闵听罢，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替他把被子拢好。又捏捏言遐的鼻子，沈闵轻声道：“傻子。”

　　他可不是什么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