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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于问儿 盛斐然:这 ...

  •   第十一章

      “殿下,人我已经带回来了。”

      盛斐然走进拜日殿中的时候,只见沈闵在那静坐着,久久地凝望着那只打过人脸颊的手。

      “怎么了殿下,打过这样重的一巴掌之后才开始心疼啦?”

      沈闵不作回答,盛斐然还是如往常那样不着调地倚在门框上,神情慵懒。见着神子没有反应,就“哎呦”一声,继续絮絮叨叨:“那孩子的脸现在可不得了,肿起来,像头小猪。”

      “你是在向他求情么?”沈闵终于拿眼神剜了他一眼,“且不说其他,就冲着他身为曦日之人敢伤那些皇室贵族都足以让他吃一套曦日的规矩了。现今我只是让他吃一巴掌,长长教训。”

      盛斐然过来,坐在沈闵面前,悠哉地喝一口茶,直道:“我只是来阐述事情的真相。言遐可是为了维护你才这样做的——若不是皇室的人被宠坏了,口无遮拦,言遐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又怎会突生此径。”

      “那他也坏了曦日的规矩。”

      盛斐然好笑地放下杯子,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手指搓着杯子口慢悠悠道:“说起这个,殿下坏过的规矩也不少吧。我也没见无涯大人教训你呀,还不是每次我替你善后。”

      沈闵哑口无言,夺过了盛斐然的杯子不让他再蹭自己的茶喝。

      “殿下。你究竟是生言遐的闷气还是自己的?”盛斐然又见沈闵默不作声,叹了一口长气,道,“你怒气大涨,意外之下毁坏那只纸鸢又不是你和言遐之中的过错。何必把怨念迁移至自己身上,波及言遐。他可就是个孩子,放在曦日连宋知南都能捻着欺负的凡夫俗子。”

      “他们现今玩得不是很要好?”

      沈闵说过这一句突然又敛了声,沉默寡言起来。

      他是又回想到那一眼,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样子的言遐。面带凶相,嘴里淌着血腥气,整个人像是从炼狱里走过一遭,可是察觉他来了,整个人顿变得委屈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就是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沈闵觉得有一口气在自己的胸口冲横直撞,体内的血液像倒流回心脏处再被人升起一把火,一下就烧起来了,连带着那只风筝一起!

      就连沈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愤怒,为那只被烧毁的纸鸢,还是那个为他出头的言遐?

      “既然你明知他只是俗子,又为何自作主张邀他进拜日殿?你明知就连一般奉光者都承受不住殿下的气焰,更何况一个凡人!”

      冷冽的质疑声突然在房内响起打破这段诡异的沉默,带着冰浪怒涛的寒气,余问儿持着那根龙骨鞭走进殿中。盛斐然一见她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不敢应声。

      沈闵却是接过余问儿的话头:“是我主张让他住进来的。”

      手里龙骨鞭的闪烁的雷光一下歇下去,余问儿不太理解地蹙眉,道:“殿下。这,您分明……这,不合规矩。”

      “没什么不合规矩,他是我师弟。老师常年身务繁忙,照顾不到他,自然得由我这个师哥顶上。”沈闵似甚是疲惫地阖上眼睛,余问儿似乎还有话想说,沈闵却抬了手打断她,“不必再说。还是你也认为,我会像多年前那样……再烧死一个人?”

      “……”余问儿沉默好一会,最终低下头说,“属下不敢。”

      这事是拜日殿中的禁忌,也是拜日殿不再纳入其他人的主要原因。

      “事情处理地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已经让人遣送回去了。中庸的国君明轻重,已吩咐人说改日会亲自上门向言小师弟道歉。”

      沈闵点头,然后又抚住了自己的脑袋,说:“那就下去,我想歇会儿。”他的脸色有些差劲。

      “殿下!”两人看他的模样,同时喊了一声,生怕他就这样倒下去。

      “都下去。”

      盛斐然和余问儿相视一眼,而后是余问儿先称“是”下去了,盛斐然则替沈闵把门拢上。

      外边的光被拒之门外,里面的也并不鲜明,沈闵是真的乏了。

      曦日祈福之后还发生这等事情,沈闵此时已经是疲惫不堪。他遣退盛斐然余问儿二人之后便沉入了深深的梦境——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做噩梦,重回那年的记忆——见到记忆中那残败的拜日殿,以及……那具黑漆的焦骨。

      但是都没有,这些他都没有梦到。

      沈闵反而是梦到了当年那人还未身死的画面。

      十一二岁出头的少年在曦日广阔的场地中飞舞着身形,手中的纸鸢在他手中一下飞得极高,极远。

      纸糊做的飞鸟纸鸢在同苍穹之上的曦日嬉戏,同流云缠绵,风温柔地扬起少年的衣摆,他带着世间最温暖的笑意回头,呼唤着:“殿下!”

      当时正值秋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天气转凉,那人已经换上了厚重的衣裳,沈闵却还是作着夏日清凉的打扮。

      适时八九岁出头的沈闵很是羡艳地看着他,但是真当少年唤他过去玩纸鸢,他又不乐意了。

      他说:“我才不玩这些庶民玩的东西。”

      “不是庶民才会玩的,而是小孩子都该玩的。”

      那少年笑脸盈盈地把纸鸢塞到沈闵手上,沈闵甚至还来不及拒绝,那纸鸢的把轮就被人强硬地塞在他手里了。沈闵感觉自己因为慌张和无措,体温越自升高,最后在他的手中燃起了一把火。火焰一下燃着了手中的把轮,长线如同索引一般,火星顺着长线攀爬,最后燃烧了飞舞在空中的纸鸢。纸鸢被烧得分奔离散,纸灰一片片地像是雪花一样落了下来。

      沈闵看看空中又看看自己的手,他顿时一下地就很生气。甚至生那个少年为什么要把纸鸢交给自己的气,沈闵气闷地指责道:“你不应该把它给我的。”

      不给他的话,这纸鸢就高高地飞在空中,也不会坏——就像那些他很喜欢的花朵一样,只要他远远地看着,他的温度就不会使得那些花朵就地萎合。

      少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的眼映着那道光景,道:“纸鸢虽然坏了。但是殿下,你不觉得刚刚很像是绽放的烟火么。这样——‘咻’‘哗啦’!”他用手势比划着,然后突然笑起来,“不是很美么?”

      少年的眼里应着坠落的纸鸢身上的火光,照着他的眼眸璀璨而温柔。

      见沈闵的表情木楞,他又笑起来:“一只纸鸢换来一场烟火,也不亏了。”

      沈闵则撇嘴,却也没否认,只说:“你倒是会借我的光。”

      “这可是曦日神子亲自为我放的烟花,我自问三生有幸。若是殿下愿意,我希望年年月月都有这个时候。”沈闵由记得当时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年年月月、不论何时、不论何处。殿下总能找到那个一直陪你一起放纸鸢和烟花的人。”

      当时沈闵是问:“你这样说,不能是你么?”

      而那人对于沈闵的问也只是笑,不作答,以至于之后沈闵也没能再从这张嘴里讨到个答案。

      场景忽的一转,纯粹的黑暗像是乌云一样笼罩着这里,光透析不进,是满世界的虚无。

      在虚无中沈闵又闻到那日地窖中熟悉的难闻的带着血腥气的腐朽味道。

      这种味道不禁令他作呕,梦中的感觉都如此真实,更何况是现实之中?

      沈闵完全不适应这种虚无,可是这个梦境中的另一个人却习以为常。他来去自如地在黑暗中穿梭,此时似乎是饿极了。他不断在搜寻着地窖中仅剩下的食物——可是地窖中的食物已经告罄,他完全找不到可以充饥的东西。

      找不到食物,没有光亮,陪伴在周身的除了无尽的黑暗就是时不时将近的恐惧。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沈闵都不可避免地感觉到颓丧的绝望。

      可是突然间,

      他听到了小小的祈愿声,沈闵能认出这个声音,是言遐的。

      那个时候的言遐,操着一把迟钝的嗓子,如同喑哑失音的铃铛。

      言遐正在祈愿,沈闵听到了他的呢喃: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请你降临至此,指引我光,让我存活,我将用最忠诚的灵魂拥护您万年的盛名。

      沈闵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那一瞬自己的内心被捏紧了。

      只是一时之间的愣怔,他听到了熟悉的枪声。黑暗中,它带着明媚的光来了,四射的花火像是烟火一样照亮在这虚无一片中。

      就像那个少年所说的一样,那一团火绽开,绚烂得像极了炫目璀璨的烟火。

      沈闵刚好看见黑夜中的那双眼睛,蒙尘的眼珠中反应出了光泽,那是他的泪水。

      他终于在此刻明白言遐的泪水了,没有一个人会在此时此刻不动容的。

      许久未见的光明把濒死之人从吞噬的黑暗中拯救出,就是沈闵自己也是第一次这样直视自己的光芒,并不灼人并不滚烫,它是温和的,像是人类的怀抱,慰藉一个失足掉落黑暗深渊的人。

      这跟他认知中的不一样,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存在,只是会给他人造成伤害。

      场面再次一转,尽管眼前依旧黑暗一片,但沈闵知道他们回到了曦日。

      虚无中,沈闵听见言遐在叫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喊醒他一样。沈闵是想说自己本来就没有睡,可他现在的的确确在梦中,此时的他回应不了言遐的呼唤。

      言遐试探地喊了沈闵一声儿,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松懈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小手盖上沈闵的额头,软乎乎的,再然后,他把自己的额头贴上自己的手背。

      此时,言遐和沈闵的额头只隔着一只手相贴着,言遐小声地低喃道:“请您不要怪罪我的失礼,我只是希望……您能在今天高兴一点儿。”

      “做个好梦,殿下。”

      沈闵听见言遐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而梦中的世界更黑了一点儿,但也同时更亮了。空中飘着纷纷的雪……不,不是雪,黑暗之中能看见的只有光。

      空中纷纷散落的如同片片雪花一样的,是神子散落的光。

      原本沈闵以为他一辈子也不能看见下雪的盛景,他是曦日神子,雪啊雨啊什么的从不光顾他。每年大雪时节,曦日上下都是白雪披地,唯有拜日殿还一如往常。

      沈闵曾以为自己会不以为然,原来只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美好。

      他听见了言遐的心声:小豆子说的下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真美啊。

      沈闵听闻霎是愣神,一片发光的雪徐徐地在他面前降落。沈闵伸手接过了这片‘雪花’——才终于看清了。那并不是什么雪花,而是一个个光点。那是他赐予世人的恩赐,是被具象体现的祝福。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看到了。

      沈闵的内心突然五味杂陈,又是突然想到:他,曦日神子,和一个目不视物的瞎子,在一个飘渺的梦中观赏到了同一场‘雪’。

      沈闵从这样一场美梦中清醒过来,就见言遐半跪在地上半靠在他床塌上睡着。他实在是瘦,整个人蜷着团就成小小的一只,雪白的一团。言遐一只手虚虚地靠在上面,脑袋枕着手臂。他露出来的半边脸上还印着沈闵留下的红印。

      “……”沈闵轻轻地抚了一下言遐的脸颊,看着他的眼里带着矛盾的情绪。

      他轻声说:“又瞎又傻。”

      或许是靠过来的这只手过于暖和烫,只这一下的触碰就让言遐从好梦中清醒过来。

      清醒过后的言遐立马远离了沈闵的床榻,拘谨地问:“您,您醒了啊。您,睡得好么。”

      “嗯,做了个好梦。”沈闵撑着脑袋看着他,目光又看向他左半张脸,喊,“过来。”

      言遐还是乖乖地过去,像之前他从未拒绝过沈闵的召唤那样。

      沈闵抚上那张带印子的脸,言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沈闵一怔然后笑了:“你还是记着疼的啊。我还以为你是记吃不记打的那种,既然如此,你不恨我,不讨厌我?”他点了点那处红红的地方,“不疼?”

      言遐被烫地捂了脸,然后小声说道:“我才不会讨厌你。”

      “什么?”沈闵没听清,言遐摇摇头,说:“不疼!”

      “不讨厌我?”

      “您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会讨厌您?”言遐对此有些困惑,随后他又急急地补充道,“我尊崇您,敬仰您,喜爱您。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在我眼里永远都是。”言遐的小脸尽力地摆出很郑重很严肃的姿态,以前他从没说过假话,现在在沈闵面前他更不会说谎。

      沈闵只沉默地看他,而后突然哂笑:“你真是最傻的,没有比你更甚的。”

      沈闵真想不到世上还会有言遐这样的人物。他自认自己对言遐只是尽了义务,算不上好,但这人却是死心眼把那些好当成了宝藏,并固执地用行动回馈着这份好。无论是先前供奉的鲜花果实也好,还是今天的礼物也好,言遐都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倒让沈闵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了。

      “把这个拿去。敷伤口上好得快点,明天是你的拜师礼,不要出差错。”

      沈闵丢给言遐一只药膏,正是他受伤时涂抹的那只,效用极好。言遐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又受沈闵的恩惠了,于是红着脸很是小心地道:“谢谢殿下!”

      沈闵看着言遐只收到一只药膏后高兴雀跃离去的背影,不免沉默。他捂着脑门,又沉入刚才的梦中。

      也是之后的日子里,沈闵才知道,他的确是身临其境地处在言遐给予的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于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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