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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曦日宴 最想送出去 ...

  •   第十章

      “铛——”随着一声儿悠远的钟响,曦日宴如约而至。

      今日的曦日好像都比往常显得恢弘——它更大了几分,沉沉地顶在苍穹上空,铺撒万丈光辉。站在曦日底下的神子,身着白金色盛服,头顶圣冠,脸上点缀的红色符文与神子悲悯的神情相辅相成。

      神明破开自己腕口,金色的血液从里面流淌进蜿蜒的地坛,最终汇聚在一处嵌在台上,形如巨鼎的凹坑中。

      祂轻声的低喃随着血液的流动而荡开,一层一层地递进推波,坐在底下的言遐清晰地感受到光和热,不是常日拜日殿中的那种热。它并不灼人。它温暖地像是从人们心底腾升上来的,驱逐了四肢的寒气,让人觉得整个身子都通透了。

      而言遐处的视角同常人不同,他能在漆黑的世界中看见分散的光点缓缓坠落。其中之一没入了他的胸膛,此时他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热从他心里燃烧起来。

      他看见更多的光点纷纷落下,或大或小,形状各异,言遐觉得这很像小豆子跟他描述过的雪景——言遐没能见过雪,但他觉得雪就应该如现在一般,是这个灿烂的颜色,发着光的。

      台上沈闵的声音一反往常的语调,收起平日里的所有张扬,他此时像一个真正的神明,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众生,而众生皆俯首称臣。

      “曦日赐福,众生拜日。”

      这一句好似耗尽了沈闵的所有力气,他微乎其微地摇了下身子又马上站正,但他面如白纸的脸色又显出他现在的状态十分差劲。腕口流淌出的流光的血液灼伤了沈闵的皮肤,他用另一只手遮掩着按住那处血肉模糊的伤痕,不动声色的,只是看向台下,露出不明的神色。

      这一情况,除之沈闵身后的盛斐然和余问儿看见,其余人皆是拜跪曦日,一概不知。

      沈闵面无表情甚是冷淡地环视了一下拜跪的众人,腕口的血液依然在流,不止地灼蚀他的肌肤。

      曦日神子的血液不止会伤到他人,更是会伤到自己。这是藏于拜日殿中的秘密。

      疼痛愈演愈烈。

      沈闵忍受着从腕口传来的钻心的痛,这种痛苦入髓,他心中不止地传达来一阵厌一阵烦,但沈闵却不能不克制自己把那可恨可笑的情绪给强压下去。

      曦日宴虽是曦日神子的生辰,但世人却不知,这是曦日神子最为厌恶的一天。曦日宴是为曦日摆宴,他贵为与曦日同生的神子,也只是沾了曦日的光辉。

      这天底下的人都只是为曦日而来,而非他沈闵。哪怕是他为这天下祈福而流血受痛——

      沈闵思绪混杂中,他在众生间看到了言遐。

      言遐双手叠放,脑袋贴着双手,神情尊崇而又敬仰。他用尊崇的方式去敬仰高台上的‘神’。

      沈闵静静的,冷漠的眼神忽的在这一瞬微颤。

      他是突然想起来初次见面时的言遐,好像就因他一句话而就着一把细瘦的骨头,以这样的方式跪在他面前。

      沈闵现在回想起来,就只剩满心的哂笑,但更多的是自我嘲讽:这个没享受到曦日恩赐的瞎子反而是这群人中最虔诚的那个啊。

      “殿下!”

      沈闵一时失神,后边的盛斐然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盛斐然快急死了,下边的奉光者已经跪了许久了。

      沈闵这才收了心思出声继续道:“起身——”

      “吾代神谕:曦日宴,开启!”

      沈闵这一声下去,朱台上突然响出一道厉害的声音,接着便涌现一道金光,直上云霄。沈闵在绚烂的光芒下,往下面抛去了一些东西。白玉做成的令牌受过曦日的洗礼均匀地落在每一个人的手里,除了在场的言遐。

      言遐能感受周身环境细微的动变动,迷茫地抬头,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与他一道前来的是老师无涯,无涯坐在他身侧,见言遐怀有困惑便温和地笑着解释起来了:“沈闵此时在纷发比会令,奉光者按照来年排名各拿牌号。而第一年参赛的奉光者则手握特殊令牌——拥此令牌,方可与任何排名的奉光者进行角逐。”

      罢了,又在言遐渴望的表情中说:“你的师哥呀,年年都是第一。这次不出差错,第一的头魁应该也是落在他头上。”

      “殿下真厉害。”言遐带着钦慕地看向天台上的人。

      “你以后也会像他那样厉害的。”无涯在他旁边笑。

      言遐疑惑了一声儿,道:“可我……并非……”言遐想说他并非是奉光者。

      无涯掩住了他还未说完的话,他的眉目温和,桃花眼中还带着细微的笑意:

      “你可知奉光者从何而来?奉光者——为辉阳残力眷顾者也;你虽没有辉阳残力加身,但你可是辉阳最爱的宠儿。”

      “老师……?”

      “曦日祈福今日就结束了,你先回去吧,不是还要给沈闵师哥备份好礼?快些回去好准备。”无涯似是非是地转移了话题,笑着摸摸言遐的脑袋,“找得到路么?要不我托人带你回去,今日人多,你莫要冲突了别人。”

      “不用,”言遐眨巴眼睛,喏喏应声,“我会小心的,老师。”

      祈福大典结束,

      一众奉光者离去之后,台上只剩下了沈闵和盛斐然余问儿二人。

      沈闵再也支撑不住,脸色苍白,身子顺着滑跪在台上,腕口处那好深的一道伤口至现在还没有愈合——他的身体要说坚固,普通的剑矛利器都近不了他的身;要说脆弱,只一道伤便可以要了他的命——他的血液中蕴含着来自曦日强大的力量,这样的力量不论对外对内,都是令其无法抵抗的。

      所以曦日内才下了铁律:

      ——私自带神子出神殿者,罚。

      ——未保护好神子职责者,罚。

      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住他,无涯牵住他的手拉起他站立,又细心地给沈闵上了药。无涯一边给他抹药膏一边说:“曦日祈福幸苦了。”曦日的膏药上乘,却也不能立竿见影。哪怕上了药,沈闵仍觉得细密的疼意像是恶毒的蛇用毒牙啃啮着自己的骨髓。

      但沈闵是个倔强的人,哪怕此时的疼痛已经叫他落了冷汗,他还是牵强地对无涯扯出一道笑,故作轻松道:“怎么会老师。这是弟子身为曦日神子的职责所在。”

      无涯听闻只是默默地看他一眼,他的眼神淡墨无痕却映衬着沈闵的倒影,这让沈闵的心不禁地颤了一下,生怕那双眼睛看穿他的真正意图。

      无涯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而手中的药膏已经起效,他松开手对沈闵说道:“到底是个孩子,幸苦了。还有,生辰快乐。”

      他同样摸了摸沈闵的脑袋,盛斐然拿了个东西上来,无涯笑笑:“希望你现在还喜欢。”

      是一只民间孩子都会有的纸鸢,沈闵一时失语,又是无奈又是忍俊不禁,他眼里望着那只风筝,是曦日的模样。他道:“老师,我都这么大了。”

      “可你没有放过不是么?”

      盛斐然也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道:“是呀,小时候殿下就是一个小火团。一放风筝,那火就连着线烧到空中去了呢!”

      “盛斐然。”余问儿一声就止住了盛斐然无聊的打趣,她取过纸鸢交给沈闵。一开始沈闵还有些犹豫,生怕这只纸鸢像小时候那样一接过手里就化成了纸灰,余问儿便说,“今时不同往日,依照殿下如今的功力也不必害怕把纸鸢毁坏了。”

      沈闵于是接过那只纸鸢,果然如此,他终于笑了笑:“你说得对。”

      曦日宴上他也会收到很多献礼,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献给曦日的,唯有这份质朴的有些幼稚的礼物是送给他的。

      而盛斐然看了一圈,没见到沈闵的小师弟不免疑惑道:“呀,言遐那孩子不在么?”言遐既是沈闵的师弟,那么此时此刻理应是该在这里的。

      无涯冲着拜日殿的方向指去:“回去给你备生辰礼了,你回去估计就能见识到。”说罢,无涯笑了笑,“应当废了他不少心思,不然也不至于连我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不了。”

      沈闵顿了一下,然后无知觉地挑起了一些笑容:“那我真得好好期待一番了。”

      ……

      言遐的确在为沈闵准备一份礼物,但他能给沈闵的很少很少,而现今准备的这些已经是他能给予的全部了——

      他自己做的一对木雕。木头什么的还是从盛斐然那讨过来的。

      言遐做了一个‘沈闵’和一个‘小瞎子’,他知道自己眼瞎,做出来可能并不会很好看甚至会遭沈闵嫌弃。

      可他只是想让沈闵看看,他眼中的沈闵。如果还能有什么东西,能让木头发光那就更好了。

      如果沈闵愿意,他希望能把‘小瞎子’也送出去。

      言遐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木雕,生怕那份礼物从自己的手里挣脱出去。但好巧不巧,意外突生,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迎面撞上了言遐。

      其中的一位华服公子和言遐双双撞得倒地,对面的公子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而言遐手里的木雕却因此失了踪影。

      “什么玩意儿……”那公子的脾气很差劲,被人扶起之后便是恶人先告状,横眉竖眼地指责,“你什么个胆子敢挡着本公子的路!知道本公子是谁么?!”

      “还不快道歉!”旁边的侍从也是应声附和,眼睛拿嘴说,“我家公子尊贵的很,你撞了我家的公子拿什么给我们赔!”

      面对这些碎语,言遐一声不吭,只拖着那疼得发痛的骨头趴在地上去找那失了踪迹的木雕。

      “你什么意思啊,给我说话!”那少爷一看就来气,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但被旁边的人制止住,他们纷纷劝说道:“小皇子冷静!曦日宴上不得动武啊!”往年在曦日宴闹事的家伙可都被曦日赶出去终身不得入宴了啊!他们虽是忠却也不愚,眼下还知道拉一把。

      只可惜心高气傲的小皇子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他眼睛不是眼睛地瞟了地上摸爬寻找的言遐一眼,甚是讥笑地说道:“原来曦日也不过如此?一个瞎子,这都能进曦日的大门?”

      “……”

      言遐顿住,默然地回首看向那个皇子。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如同阴霾下的黑夜一样,吸引着某些危险诱发出来,不免让人觉得诡谲。

      “哈,不过是仿造了一个假冒货,挑了个神棍作所谓的神子。还自称什么‘曦日神子’,呼做殿下,曦日还真妄想能顶替皇室作天下的主人?简直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皇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言遐贴在地上的拳头越捏越紧。

      忽然之间,言遐奋起,他瘦弱的身子骨仿佛在这一瞬有了巨大的能量而使他能冲得这么猛这样快,这样准确。使得他能一跃而起,在黑暗之中精准而又狠辣地咬住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伙的手腕,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啊!好疼!”

      “快啊!给我拉开这条疯狗!”

      人群杂乱无章,哄闹声惊慌声层出不穷,直到言遐被他们挥斥开他都没有松开嘴,他成功地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印记。

      言遐的嘴唇被殷红的血染得艳丽,空洞的眼神像是高悬的铡刀,而他呲着牙的表情又显得凶狠,他现在像极了一头誓不罢休的野兽。

      皇子捂着自己血色的手腕,唇色被吓得惨白但还是挣着面子说:“曦日还真是养了一条瞎眼的好狗!”

      一声轻笑响起,随之扑过来的是滔滔的可以将人燃尽的怒气。

      “曦日怎敢跟皇室比足。毕竟曦日可养不出皇子这样水灵灵的白菜。”这种怒意是实质性的,席卷着滚烫的气浪,沈闵带着余问儿和盛斐然出现,沈闵脸上却还带着笑,“又白痴又菜。”

      “你!”

      “休得对殿下不敬!”余问儿出声,腰间的龙骨鞭也应时取出,极重的一声落在地上留下不小的痕迹,而龙骨鞭鞭伤还发出滋啦滋啦的紫电,有蠢蠢欲动之势。

      “皇子好像对曦日有何意见,不若仔细地跟我这个神子说说?”

      沈闵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温度却在短短几步之间迅速升温,皇子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在体内沸腾,咕噜咕噜地烧着,肺里的空气开始稀缺起来,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咳咳做声,还做垂死挣扎:“你可是神子!”

      沈闵站定在他面前,露出意外深长的笑,皇子感觉腹部依旧在烧,愈演愈烈,他睁大着眼睛看清那个神子说:“贵人不是不信神么,那我又何必在你面前维持这神子身份。或许……做个替神摒除弄虚作假的信徒的刽子手更合你心意。”

      明明这么热,外里内里都在烧,皇子却恍若突然坠入万年寒冰之中。

      皇子一下害怕起来,不敢再造作:“我错了——饶了我,我错了——!”

      “殿下,这个人就交给我处理吧。余问儿不会让他再有机会用这张嘴说出这种放肆的话。”余问儿甩了甩手中的龙骨鞭,噼里啪啦地响得厉害。

      沈闵点了点头,于是余问儿非常干脆利落地带走了那个皇子,沈闵又转头看向那些被吓得一塌糊涂的仆从们,说道:“如若天子有什么异议,曦日宴期间我随时恭候他上门讨教,我定当与他好好‘协谈’。”

      “滚。”

      沈闵一声下去,好像火烧他们的屁股,那些人麻溜地滚远了。

      “殿下……”言遐嘴里还淌着那个人的血腥气味,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朝着那个人走去。只是还没接触到那道滚烫的光,他便先喷出一口血——他挨了沈闵火辣辣的一巴掌。

      言遐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左半边脸还疼得发腥,他不明白为什么。看着沈闵那方向,委屈的泪水从他右眼眶落下。

      这次沈闵可不会再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了。

      他扇过言遐那一巴掌,却并不觉得爽快多少,甚至胸腔气闷,里面郁结着一口气。

      最后他只能冷冷道: “你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盛斐然,送他回去!”

      沈闵离去地干脆利落,盛斐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拉过木楞的言遐,说:“走吧,你这次可真的是惹殿下生气了。”

      言遐先是沉默着蹲下身,不理会他。

      然后在地上慢慢地摩挲起来,这个过程很久,直到找到什么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才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盛斐然全程看得清楚——那是两个被曦日神子的怒火烧得焦黑的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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