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尘》朝闻暮死

6、月楼陆

　　没有灵力，没有异能，面对数以千计，张牙舞爪面似修罗的厄鬼，他怎会有胜算？
　　他堂堂一代宗主，风流一世，竟落得这个下场。
　　君若尘这近三十年两辈子，从未对某事执着过，甚至对生死也是如此，这一场，他赌的是自己的命，赌输了，他认了。
　　他开始回想，此生可有遗憾？落魄过，风光过，蜉蝣一芥也好，举重若轻也好，他都体验过，除了这次没能查明幕后真相，似乎也没什么遗憾，此生了无牵挂……
　　青年血肉模糊，在一众水厄的啃食之下面色平静，闭目沉思，状若神明。
　　我还不能死！一道没由来的念头在一瞬间扎入他的脑海，了无遗憾种种全部土崩瓦解，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可那种感觉无比坚定地告诉他，他不能死。
　　他有牵挂，他得活着。
　　于层层阴谋之下，在道道咒孽之中，青年蓦地睁开了眼，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水厄，是支离破碎的血骨，而他面无惧色。

　　流荒大漠，六道塔分部。
　　男子靠于柔软的狐裘椅背上，似是小憩，忽的，他道：“再测一次。这次测他在子时前……不，就测他死于月楼的运……”
　　帝释天二话不说，红袖一摆，再掷出一枚骰子。可这次却与上次不同，骰子在光洁的桌面上高速旋转起来，似是被抽打的陀螺。
　　过了许久，一声轻响，它停住了。
　　两道目光齐齐投去，只见其上，六点赤色在耀眼灯光下流转。
　　男子却并无异样，甚至轻笑了两声。语气却冷得吓人：”真不愧是那个老东西……“

　　此时此刻，青念，弈剑山，弈剑阁。
　　万籁俱寂，唯有滴漏脆响，乌鹊夜啼。一座古色古香的简朴院落被大片杜若花掩映，月色下近乎肃穆。
　　一位老者卧于院落之中，草榻之上，身周浩瀚灵力随呼吸有规律地涨落。他双目微阖，面目安详，不显老色，仍是四五十岁模样。他着一身青袍，袖间用金线细细的勾勒出一柄长剑的模样，剑柄上有两粒如芥般的小字“若水”。
　　满室静谧，却有一道刺目白光乍起，老者猛地睁眼，刀光剑影一掠而过，又是如古井般的淡然。他望向床头，一枚剔透玉佩正闪烁着熠熠光华。老者皱眉，一把抓住了玉佩，下一刻，莹白法阵自其身周浮现，待光华褪去，床上已是空无一物。

　　南阳，月楼。
　　君若尘的身躯已经近乎无感了，双手骨肉斑驳，血剑依旧毫不留情的斩落。一众水厄前赴后继，无血的躯壳沉至水底，双臂挣扎向上，犹如要把人拖下地狱的恶鬼；无臂的张着血盆大口而来；无头的摇摇晃晃纠缠不休；无腿的瞪着白眼不甘沉没，场面混乱至极。
　　他还能撑多久？不过片刻，双臂再度被缠上，双裸也被死死咬住。他拼命向下蹬腿，试图甩脱身下的疯狗，脑海中一个念头不由浮现：我快死了。
　　可一个名字没由来的从脑海中冒出，他下意识地将这个名字加在了这句话之后，加完才感到奇怪。
　　我快死了，宁如夙。

　　此时此刻，官道上。
　　如掣风雷，宁如夙随着那道奇怪的人影飞速掠近南阳城。追逐间，他忽地心中一紧！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一盏茶时间后，月楼。
　　北袭的冷风带着腥气，刮落树上的青叶，打着旋儿下落，落在树下一位男子身上，染了赤色。
　　只见这男子的衣袍一片血红，已辨不清先前颜色，袖口处五指骨肉斑驳，唯有一张俊脸如白瓷般光洁依旧，只是面色惨白似纸，呼吸微弱到急不可闻，远远望去，生死不分。
　　他忽地皱眉，随机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直起身子，吐出一口夹着血渍的湖水。君若尘睫毛轻颤，凤眸微睁，见到眼前巨树林立，不觉愣住。
　　他没死？
　　未有太多惊喜，他警戒地直起身子，眉头紧锁，对身上几可见骨的伤势毫不在意。他向腰间一模，玉佩琳琅，般若在鞘，竟奇迹般一样未少。
　　君若尘站起身，脑中疑虑再度增加。
　　六道塔想杀他，有人想救他……可复活他的人为何给他一张索命的纸条，起死回生就是为了再死一次？
　　落叶洋洋洒洒，历尽繁华落幕前最后的虚张声势。青年孑立其中，似是浴血的修罗，又如济世的菩提。
　　未见，相隔几丈的巨树之后，一道单薄的身影收回阴鹭视线，身形一闪，消散在晚夜的寒风之中……
　　不过片刻，中心楼头，一道烟雾乍起，蹿入九霄，一声脆响，炸成斑斓一片，徐徐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