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尘》朝闻暮死

4、月楼肆

　　天色很快黯淡下来，那奇怪的黑袍人如墨般隐入漆黑的夜色，而宁如夙仍穷追不舍，追了大约十来里路程，宁如夙忽地眼前一亮。这二人不知何时出了深山老林，已行至了官道。
　　而那光亮恰来自于数十里外的官道尽头，那里，一座城池闪着隐隐烁烁的光，城门口硕大无鹏的流明灯映着两个古朴大字，南阳。

　　黑袍人随那侍女行入，不过片刻，又有一青衣男子缓步行来，手上折扇轻摇，一副纨绔模样。守卫并未着急上前。这青年熟门熟路地抛去一袋分量不小的通币，守卫打开验查。不多时，守卫收了钱，从腰间摘下一块星银牌，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青年看也未看，接过牌子，昂头大踏步向内走去。

　　君若尘一隐入人群之中，就敛起了趾高气昂的模样，转而深深埋着头，一边紧盯着走在前方的侍女和黑袍人——那是他在附近雇的乞丐，花了五千通币——一边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侍女光洁的前额点了五点金粉，月楼侍女分五等，等级越高就越是不简单，额前的金粉便是等级的象征。
　　布局的人来头不小，他心中暗道。
　　月楼，其实叫“月苑”更为妥当，因其令人惊叹的占地面积，称”楼“已经不大合适了。而之所以名为“楼”，是因为它的主体部分，正是其中心处耸立的楼阁，这楼立在一大片湖泊之中，与四周陆地架八桥联通。此时，前方那侍女正引着黑袍人绕过一群衣冠不整的男女，直奔中心楼阁而去。
　　湖面上漂着价值千金的菩提灯，不时一艘雕梁画栋的游船驶过，载着靡靡笙乐和丢了魂儿的来客。四处原野随处立着些房屋样式的封闭建筑，不喜欢野外的客人可以选择在其中解决，一旁幽暗树林中人影憧憧，□□声不堪入耳，可谓是春色满园。
　　君若尘随着人流上了桥。一进入中心楼阁，仙乐扑面而来，龙涎香不要钱似的烧着，云气升腾间，女子青衫薄如蝉翼，私密之处纤毫毕现。殿中地毯如云般绵软，即使将人按在上面抵死相缠也不会发出半分声响。放眼望去，行云雨之欢之人随处可见，令人不由得血气上涌。
　　君若尘现在可没这个兴致，他看着那侍女径直将黑袍人引向了二楼，自己也连忙跟上。
　　中心楼共七层，那是一层比一层华贵，前四层只要交的钱够多就能上，这后三层就要看来客的社会地位了。君若尘的星银牌最多便只能上至四楼，他眼睁睁地看着侍女将黑袍人向五楼引去，心中更觉警惕。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默默探查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边暗自想着，若是那乞丐按我说的来，一时半刻还不至于……
　　还未想完，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自君若尘头顶上方传来，犹如琵琶弦被猛然扫断的嘶鸣，笙乐仍在奏着，又仿佛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响。
　　……
　　千里之隔，苏陵某处。
　　大片破瓦房如墓碑般矗立着，微风吹过，漏风处呜呜直叫，似是鬼哭。
　　这其中并不显眼的一栋破屋中，狭小逼仄的内室，似铁一般冰冷的床榻之上，坐着一位秀美的年轻男子。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雪绸袍，丹丝万字袖口，血色分外扎眼，透出华贵与隐隐的凶煞，左胸口处金线细纹了一只长角异兽，见多识广的人能认出此乃神兽白泽，可震慑百兽。
　　此刻，这位青年一只腿支起，修长素手随意搭着，后背靠墙，姿态颇为悠闲，感受不到一丝灵力，但若是有境界入臻的强者调动所有灵力线性搜索的话，就能隐隐发觉一条灵力凝成的血线,带着不详的气息，向北绵延而去。
　　月光自裂缝处照入，见他面容苍白，比那素衣更胜一筹，嘴角轻挑，在月光下血色尽显，勾人魂魄。再往上看，却见红布蒙眼，在脑后随意打了个结。
　　竟是个盲人。
　　……
　　君若尘状如惊慌，与那些普通游人并无差别，顺着人潮拥挤至一楼大殿，却是更加人潮汹涌，君若尘向出口处极目远眺，一瞬间明白了人群拥挤的原因——
　　门口处立着两位黑衣人，一个高挑瘦削，一个身量矮小，二人像柱子般一动不动地杵着，却无一人敢近前。
　　他们身前是大片血渍，残破的尸块散落一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一位穿金戴银的公子挤出人群，大声喝道：“我可是当朝王国舅的表儿子！刁民大胆，还不让路！”
　　两根“柱子”没有发话，却有一柄墨黑色短匕自高挑人影手中凭空浮现。方才他就是用这把匕首，将硬闯者碎尸万段的。
　　那青年吓得一哆嗦，忙不迭钻进了人群，大门周围又空出一大片空间。
　　头顶上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响，看来刺客已经认识到杀错了人。人群中，君若尘握了握般若剑柄，望向不远处……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