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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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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宁郁只要一想到他的仙君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眠,就觉得呼吸都滚烫起来。就这样睁着眼睛过了一夜,早上用膳时也没有半分困意。
不由得扯开了些领口。
这件衣服嵇苍衣没有穿过,但一直在屋子中放着,也难免沾上了些竹墨的清冽气息。
他又深深吸气,神色温眷。
小仙君。
舌尖反复碾磨着这三个字。
雨早就停了,他也就没了继续赖在左相府的理由,将衣服理平整,在门外与嵇苍衣作别后,便去了自己平日在这京城中栖身的地方。
门内。
嵇苍衣缓缓睁开眼,神色清明,不见困意。
府内住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就算有暗枭一直守在房梁上,他也不敢放松精神。
他可没有将性命依托在别人手里的习惯。
房梁上的人感知到气息的流动,往下瞥了一眼,银面之下,薄唇紧抿。
也罢。
他也不是仅仅不信任自己。
暗枭呼吸依旧平缓清徐,却不像是个习武之人该有的声音。
一些戒心重的人是和别人在一起就睡不着觉。
这位倒好,知道自己房梁上一直有人,反倒让他照着普通人的方式呼吸。
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才会安心入睡 。
倒不是他有多么依赖他。
仅仅只是因为,如果他平息了呼吸声,才更会让嵇苍衣感到危险而精神紧绷。
这会让他有一种未知的危机感。
暗枭收回视线。
他不信任任何人。
暗枭合目,浅浅的休憩着。
夏夜的窗外,是稀稀蝉鸣;
夏夜的窗内,两道呼吸交缠,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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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苍衣觉得最近着实太忙了些。
昨日刚刚成了殿试,明日便又是圆月节,宫内宫外都为此事做着准备。
因着皇帝尚未选秀,所以宫宴便无需准备各宫娘娘的份,只是朝中大臣却不能敷衍了事,若按照前朝旧例,这种级别宫宴大臣们都该穿上朝服,可大秦官服的颜色实在是不够喜庆,于是秦和便特准官员们穿上私服,可要不少大臣增了苦恼。
嵇苍衣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左右他也要坐着轮椅,只要用匹布将腿盖上,上半身的衣物略精致一些便好。
现在天下百姓都还在受着战后的颠沛流离之苦,他为官者,又怎能贪图一时的享乐。
传说忍春听说了这件事,觉着不能让主上随意应付过去,便悄悄联络了暗枭,想送来一批上好的织云纱,明明再三保证了来路正规,平时都放在自己的小院里,没有染上那些胭脂水粉的俗气,但还是被暗枭毫不犹豫的拒绝。
嵇苍衣看到忍春气呼呼的来信时,都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笑着看向房梁上的人。
“暗枭,怎么又惹咱们忍春姑娘生气了?”
男人没有吭声,兀自敛息打坐。
嵇苍衣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手中的《九州奇志》。
转眼就到了宫宴的日子,晚风清凉,夜色正浓,殿中歌舞升平,暖意正浓。
秦和本不想让自己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妹妹出席这种全是大男人的场合,奈何纠缠不过,只好勉强同意她来。
在公主出席时,几乎无人不为之惊叹。
嵇苍衣也在一声“陛下到,羲和长公主到”中,看向殿门前的一男一女。
明明是金碧辉煌的大殿,明明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明黄色的衣裳,却无人能忽视他们的存在。无关权势,仅是因为兄妹两人肆意夺目的容颜。
秦和是大秦开国皇帝,自古素有“当王不好看,好看不当王”的说法,却只见他一袭明黄色龙袍尊贵无双,眉眼凌厉,鼻梁高挺,显然是尊贵的帝王之象,与嵇苍衣印象中大雍的那两代帝王实在相差甚远。
而这位公主陛下就从未见过面了,她眉眼清润,眼型应是最显温柔清纯的鹿眼,但见一抹朱色在眼角勾勒出锋利的棱角,红唇如血,发髻上的金钗虽仅戴了几支,也显得矜贵大气。
若按千年规例,这世间仅有皇帝和受封赏的重臣可以着明黄色,如今这两位着明黄色衣袍一同出现,也是彰显了这位公主的无上恩宠。
而且,她的封号,是羲和。
君主之征,羲,有太阳之意。
也得亏这大秦臣子都是原本清河村出来的,与这秦家兄妹关系不错,否则无功无过的公主,或许连公主这一名号也不见得有。
在场的人虽大都知道,陛下对长公主恩宠无双,但都在官场待了大半年,哪里不知明黄是帝王专用,一时心思各异,竟忘了行礼,又或许也是在观望。
“臣嵇清玦,见过陛下,羲和长公主。”
为何要等旁人开口?这种时候开口,才是收割的好时机。
“臣天算子,见过陛下,羲和长公主。”
左右丞相接连行礼,下面的一些臣子也才恍然惊醒。
“臣等,拜见陛下,羲和长公主。”
“众卿免礼。”
秦和虚虚摆了一下手,便领着秦瑶去了最上首。
虽不至于让秦瑶与他同坐龙椅,但秦瑶的位子却在比左右丞相还要更接近龙椅的地方,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彰显了皇恩浩荡。
秦瑶早就听闻过嵇清玦的名头。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军中,军中的人说,他们最瞧不起这种文文弱弱的病秧子,仗着祖辈蒙荫,年仅十三时就继承了相位,哪像他们这些草根子,要什么都得自己用命去拼。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羲和殿,宫人与她说前几日,秦军兵临城下,陆小将军与哥哥拼死一战,最终落败,嵇清玦一袭青衣不改,手执国玺,双手奉上,自此江山易主。
第三次是在建章宫,皇兄与她作别,说要亲自去北疆寻嵇清玦这位前朝丞相。
第四次是嵇清玦封左相,但她对一个临阵叛逃,背信弃义的人不感兴趣,便未去围观。
最后一次是他将陆将军请出折戟楼,听过也不过是一笑,恭喜皇兄又得一名猛将。
这五次似乎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印象——
嵇清玦,前朝丞相,大秦左相,好功名,病骨支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她,对这种男子,素来是不耻的。
在她看来,好男儿就该像她哥哥一样,志在四方,驰骋天下,就算真像嵇清玦那样有身体缺陷,至少也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即便嵇苍衣做的事有利于大秦的建立,可秦瑶依旧瞧不起这样的男子,没有傲骨,只有利欲,就算有什么庆安四绝之名,那又如何?
做人呐,就该有傲骨。
没有傲骨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秦瑶掐紧了手心。
眼前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岁月。
泥泞,血迹,以及……
那样轻蔑的眼神。
秦瑶永远忘不了在她还小的时候,哥哥背着她,为了一口吃的,跪在地上任人欺辱的模样。
可即便是这样,哥哥也永远不会像嵇苍衣一样,违背底线,背叛过去。
宫宴已经开始,秦瑶目光落在大殿里的舞蹈上,目光轻略过嵇苍衣,便没有再看。
台下的大臣们却动了心思。
羲和长公主如今已有十九岁,在这个大陆都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可惜实在是找不到心仪的驸马。
从前在村子里,谁家没有惊叹过秦家出了个漂亮娃娃,只是秦家太贫苦,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的,可是这样的家境实在做不了正妻,谁家都不想有一个还要自家帮衬的亲家。
可今非昔比 。
秦瑶也知这些老家伙在想什么。
内心只觉得可笑。
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终归是人之常情啊。
哥哥也许诺过,绝不会为了什么理由来叫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哥哥只希望,她的一生平安顺遂,喜乐自在。
秦瑶也有想过自己想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要比哥哥好看,要比哥哥聪慧,要比哥哥更宠她。只是符合这三条就好啦,怎么就这么难找呢?
秦瑶在心里叹了口气叹了口气。
不过哥哥这么久都没娶妻,想来那些大臣都要为他急死了吧。
现在,哪家没有盯上中宫皇后的位置?
秦瑶有些冷漠的想,抬眸看着大殿中央的歌舞。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不及山野间的兔子来的有趣。
真是无趣。
好想回她的羲和殿啊,可皇兄难得办一次宫宴……
她这样想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的兵荒马乱。
陆玄机已经不知自己这是第几次看向嵇苍衣了,明明单方面决定和这家伙割袍断义,但却忍不住在心里为他找理由。
他不信。
这可不像他。
不知是在说谁。
陆玄机又闷了壶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爱上了喝酒,酒自然是越烈越好,可喝多了烈酒,再尝这些新酿,就怎也不见醉意了。
酒,只有陈酿才好喝。
人,也只有旧友才难得。
所以在意识到他的离开时,才那样的撕心裂肺,好像整个人都不再完整。
陆玄机吞咽这酒水。
淡了。
他垂下了眼眸。
忽而,殿外似有马蹄声,陆玄机永远不会认错这声音,瞬间就凛下了神色。
在宫中骑马,大秦才建立多久,总归不会是又来个什么东西攻进了宫,那么——
殿中不少人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