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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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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郁被问得一愣,马上低下了头,道:“小生自幼便爱好阅读九州奇志,这个习俗,也是小生在书上看到的。”
这词他仅在文章中提过一次,早先听闻这开颐皇帝原是个农户,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怕不是只认识这一个词,还做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宁郁近乎刻薄的想。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下一刻,却见秦和随手将他的文章递给了右相那个糟老头子,不由得咬了咬牙,完全不及隐藏。已经经了三手,可是完全脏了,还怎么让他的小仙君去碰。
下一次准备更好的吧。
秦和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不悦,也没打算放过他。好事多磨,人才也是同样的道理。
“朕看你文章,磅礴大气,文风雄厚,很难相信这等文章竟出现于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之手。”
但是。
“但是,这等妙文,却过于精简了些,于是便有些意犹未尽之感。明明时间足够,你为何不将文章作得更好些?”
看在他是大秦国主的份上,宁郁还是愿意糊弄糊弄他的,姿态做的很足,让人挑不出一分错处,“草民实在是才疏学浅,陛下高看草民了。”
再说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还显得他这个皇帝咄咄逼人。
秦和便看起了旁人的文章,可看过宁郁的文章后,在看旁人的,总觉得缺了那么几分味道,而且这些规规矩矩的文字像是被囚禁在一个个方块里,越看越是心烦。
野心。
宁郁的文章中,有着旁人不及的野心。
墨迹力透纸背,行楷逍扬随性,收尾之际却锋芒展露,显然在做戏的方面还欠些火候,年轻人终究是需要历练。
好剑也要好石磨,只要得到机遇……
秦和压了压唇角,抹去那一丝的似笑非笑。
除了天算子,他还需要一个人来制衡嵇苍衣。
虽然宁郁似乎对嵇苍衣有一些别样的敬仰,只是在皇恩浩荡之下,这份敬仰又能维持多久?
秦和有这个信心。
因为他能看到。他能看到宁郁藏起的野心,这是同类的共鸣。
而嵇苍衣不能。
只是现在。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依旧可观的一沓纸,又看了看无事可做、疑似发呆的嵇苍衣,一口郁气闷在胸口。
于是他想了个好办法。
将文章先给右相初审一遍,再让左相审一遍,最后留下的好文章再由他评出个优劣,显然会轻松不少。
天算子前辈是师傅推荐来的,自然可信,由他初审再合适不过。更何况那嵇苍衣看着病怏怏的,万一看着看着就咳出几口血,那这一沓文章不就废了?
秦和余光瞥到对方近乎透明的手背上,几缕黛青的颜色若隐若现,再次默默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嵇苍衣趁着清闲,原本在心中预测接下来的朝中局势,不曾想,薛公公竟递给自己一小沓纸,示意自己该干活了。
嵇苍衣一怔,便伸手接了过来,温声道谢,仔细翻阅着。
看了许久,这些贡士文章都做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中规中矩的不错罢了,缺了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正在他在心中感慨战乱耽误了文学发展的时候,最下面的一张却让他提起了兴趣。
若论字数,这薄薄一张纸,比起别人的长篇大论,显然是最单薄的一张,字体上也从标标准准的正楷变成了行楷,颇有一种狂放不羁之感。
最难得的是,这种有关治国的文章,全篇却一字未提嵇苍衣已经看腻了的前朝往事,某某云,某曰,而是通篇自己的观点,言简意赅,层次分明,没有赘余,是一片难得的佳作。
只是可惜字数太少,读得并不痛快,叫他这种文人心痒。
除了读的不尽兴,唯一的美中不足,便应是“点砂”,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画朱砂“应用的错误,婚嫁时的礼节怎可用在治国的文章……
方才他们似乎说,这是青州的习俗?
嵇苍衣素来没有什么“耻于下问”的毛病,便直接问了出来,“宁郁,你文中的点砂是何意?”
宁郁被问话,呼吸不由重了一瞬,连忙恭敬答道,“回左相大人,这是草民在九州奇志上看到的青州民俗。配偶远行前,用特殊颜料,在彼此心口画下两人最深的羁绊,直到游子征人归来,方可用青州华晔池的水洗去。”
这样倒是解了疑惑。嵇苍衣微微颔首,将自己筛出的文章递给了薛公公,便等起了最终的结果。
状元郎毫无疑问就是宁郁,原本按照前朝惯例,应先封为从六品翰林修撰,再择机提拔,可如今大秦实在太缺文官,秦和本想直接将他封个正五品官员当当,但是却被两位丞相以资历尚浅为由一同否决。
宁郁也不恼,在人散之后直接飞快追上了滑着轮椅的嵇苍衣,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
“左相大人,以后我又不懂的可以找你吗?”
到底没有躲过。嵇苍衣轻叹一口气,“论经验也该是右相更足,你又为何偏偏来找本官。”
原本自己手下添了一员大将嵇苍衣是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不该靠近宁郁,会不幸的。
嵇苍衣凭借直觉躲过许多祸事,当年若非直觉,恐怕自己也成了真的残废。所以他这次依旧选择了相信直觉。
他与右相同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只是一个人才罢了,以后还会有的,这个让给右相又何妨。
所以,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你为何不识趣些?
嵇苍衣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李廷让,对方的摇头令他不由得再叹一口气。
“主上,需不需要属下……”微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的主人试探性地向空气中散发了些杀气。
嵇苍衣有些头疼。这宁郁从金銮殿一直跟到了他的相府,这决心也确实让他佩服,但他是绝不敢轻易收了他的。
“不必了。”嵇苍衣顿了顿,“由他去吧。马上要下雨了,这雨一落,他大概就走了……吧……?”
与其说是说给暗中人,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等下雨了,总不该在宰相府大门口守着了吧。
雨点很快落了下来,在青石上击出细微的轻响。
嵇苍衣仍轻抿着茶水,没有动作。直到雨势渐大,他坐在窗前已经完全看不到外面的场景时,还是于心不安。
“他走了吗?”
房梁上的人声音发闷,“还在外面,一动没动。”
这次嵇苍衣是真的拿这个倔小子没办法了,无力地摆了摆手,“请他进来。”
李廷让便连忙撑了伞出门。
落汤鸡似的傻小子终于进了门,还傻呵呵地对他笑。
嵇苍衣实在看不下去,便让李廷让带他去沐浴一番去去寒气,顺便换了身衣服。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宁郁就重新被带到了嵇苍衣面前,脸色微红,笑容腼腆,全然不见在大殿上大呲呲的样子。
嵇苍衣没有理会,兀自看着手中新找来的《九州奇志》。
从前父亲还在世时,是不允许他读这样的下里巴人,而父亲去后,他忙于部署,更没有机会去看那些闲散读物,今日金銮殿上那个“画朱砂”,竟是只有他一人不曾听说过。
倘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
嵇苍衣垂眸,敛下目中的深意。
夜色凄寒,雨声惊雷,青年声如断金碎玉。
“你是在哪里见过我的?”
宁郁呼吸微微滞涩。
“草民——下官是说,此先未曾见过左相大人,只是下官对您倾慕已久,今日得见您的真容,不由得激动万分。”
“哦?”嵇苍衣也不说信是不信,只是淡声道,“天下人皆道,青衣相通敌叛国,奴颜媚骨,背信弃义,罄竹难书,你又是如何倾慕本官?”
“相爷一身正骨,两袖清风,实乃世人楷模。”
宁郁一愣,急忙否认。
“去年庆安夺城之战,定北将军大败,本就到了秦军破开城门的时候,相爷的选择,也不过是皇宫被占的早晚罢了,且先不说在那个时候,若是由秦君强行攻城,京中又会平添多少伤亡,相爷为之后埋下伏笔,重回朝堂,才最是造福了世人。”
李廷让闻言,暗自心惊,连忙低下头去。
嵇苍衣微微合眸,“你想多了,本官也不过一介俗人,自是为了金银权势,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可您分明——”
宁郁听不得对方抵毁自己,连忙反驳,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几近淡漠的眼。
“本官说,本官还京,仅为权势。”
宁郁又是一怔,连忙低下头去,掩住狼眸中的炽热,暗自咬了下舌尖,口腔中弥散着血腥气,“是下官猜错了,还请相爷原谅。”
“忍夏,送宁大人去南厢房。”
“是,”面容清秀的女子轻轻推门进来,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最终站定在宁郁身侧,微微颔首,“这位大人,请随婢来。”
待人都走后,李廷让忍不住问,“相爷平素待人温和,为何独独对这位大人如此反常?”
嵇苍衣笑意清浅,不达眼底。
这才是平素的相爷。李廷让心中一紧。相爷这心情,可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看出他在想什么,嵇苍衣看向外面阴沉沉的雨幕。
“暗一,你看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吗?”
许多年没被叫这个名字,李廷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息之后仔细回忆着,斟酌着开口,“好像是……瘆人了些?”
他之前就站在相爷身侧,都被那幽深的狼眸吓了个好歹。
他活了三十来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也自然不好在相爷面前妄下断言。
雨声渐渐小了,泥土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内的青竹香。
“像是在看神一样。”
“他面前的,是他的不二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