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60、新臣

　　往年嵇苍衣都不在意武试上发生的事情，可是今年有些不同，算算时间，皇宫中的武殿试应该还在进行，秦和却派人来相府传唤他。

　　嵇苍衣换回官服，白色仙鹤的文官衣裳更衬得他面色如纸，透着一股病气。

　　秦和回来之后就在一直忙着什么，早朝依旧由羲和长公主代理，只是嵇苍衣知道京中有不少官员已经被秦和暗中处理，官职大多不高不低，如果不是他对朝中官员了如指掌，恐怕也难以发现少的那些人。

　　今日大概是秦和回来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只是武试为何要找他一介文臣?

　　是秦和发现了什么……罢了，还是先去看看吧。

　　虽说嵇苍衣有足够的信心，自己断不会轻易暴露本身的实力，但是这事端来的突然，还是要探探情况。

　　……

　　等到了华武宫，嵇苍衣才知秦和叫他来做什么。

　　这一届的武状元，名为迟子显。

　　而去年的文探花，名叫迟子修。

　　自然，秦和能叫他来，显然是还没有结束，不过看场上的情况，迟子显的胜利已是必然。

　　不过听起来似乎与他的关联不大，这或许就是秦和的试探。

　　去年在科举殿试之前，迟子修曾给他递过拜贴，只是他并没有请迟子修入府，毕竟他也算是考官之一，在那时候显然不适合私下见考生。

　　但或许这也叫秦和生了疑心，所以今日才唤他过来。

　　他心知，秦和一直想要一个理想的人来制衡他。

　　天算子年岁已高，半百之年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年宁郁，虽才华惊绝，但显然更偏向于他，何况在入朝为官之后一直没有什么作为，秦和也就放弃了他。

　　再说迟子修，去年交了拜贴却被拒绝入府，秦和认准了他的文人傲气，又见他确实有本领，便赐了他探花。

　　探花郎听着不及状元，可是仕途往往走的更远。

　　迟子修现今已是六品官员，前阵子被秦和派去巡抚，现在还不在京城，等他回来或许就能再进一级。

　　嵇苍衣落座后，目光落在正在挽弓的少年，眸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波痕。

　　确实是练武的奇才。

　　因为没有经历过顶尖的指导以及战场上的厮杀，十七岁的迟子显比起十七岁时的陆玄机，明显要差上一截。

　　但是这样的人才，对于秦和来说已经足够。

　　“嵇卿。”

　　突然听到秦和唤自己，嵇苍衣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掌心被指甲掐得刺痛，手中卸了几分力。

　　“陛下，臣在。”

　　“爱卿认为，迟子显与陆怀逸相比，谁在武学之上更为出众?”

　　“陛下言笑。”

　　自然是陆怀逸。

　　“臣以为，迟子显潜力更高。陆怀逸自幼有名师指导，一招一式皆成章法，缺少灵变，而迟子显出路捷野，都是摸爬滚打出的活命本领。二者相比，陆怀逸自然不及迟子显。”

　　“嵇卿所道，恐非实言。”

　　秦和眼中依旧擒着笑，任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嵇苍衣心中暗叹一声。他如今越来越像一位帝王，最开始时他还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可是秦和成长的太快。

　　他已经看不清他了。

　　只是，作为帝王，仅仅喜怒不形于色是不够的。

　　嵇苍衣依旧低垂着眼帘，从秦和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石塑般静默的脸。

　　这几年的观察，秦和已经不再怀疑嵇苍衣，但是也并没有信任他，只是比起普通的秦臣，心里多了两分计量。

　　他在等嵇苍衣的答案。

　　“实力相若之下，官家子弟必不如野路子。”

　　嵇苍衣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和鼻尖，恰能让对方看到他淡然的神色，又不至于触怒圣颜。

　　“这是陆玄机吃饭的本领，却是迟子显活命的根基。”

　　迟子显便是秦和所选定的，陆玄机的继位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和显然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没关系，他有足够的信心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嵇苍衣定了定神。只是可惜了迟子修那满腹才华。秦和断不会让兄弟二人司掌朝堂文武半壁。

　　这倒也不是难以理解。

　　秦和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再刁难他，转而看向迟子显。

　　“爱卿可知，羲和前些日子与朕说过，明年科举的文试，合该做些改动。”

　　“臣知晓。”

　　台下的人仍旧在激烈的角逐，嵇苍衣的目光虚虚落下。

　　少年弯弓如月，即便日辉将落，也在他眸中燃起了火，这样说来或许落了俗套，但也真真是剑眉星目，眉眼之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就像是，那年雍时臣，银衣将玄机。

　　可惜，陆玄机不再是陆玄机，迟子显也断不会成为属于大秦的陆怀逸。

　　“长公主所做之事，是千古之幸。”

　　“哦？”

　　秦和肩膀似是有些松懈下来，但是很快又板起了脊背，帝王威仪不曾削减。

　　“嵇卿不会认为，羲和此举，违背祖制，动摇了你我的利益?”

　　笑意浅浅逗留在眼角，却没有深入。

　　“陛下可知雍烈帝?”

　　有功安民，秉德遵业:圣功宽大，外洋有截；业成无兢，光有大功；戎业有光，刚直曰烈；宏济生民，庄以临下 。

　　秦和下意识先想起了这个。

　　他是乡野出身，如今当上了皇帝，要学习的可不止治国理政，还有史册上的是非与过。

　　各种谥号背后的含义是他去年背过的，嵇苍衣平时还会拿着书册考他背这些，背不下来便是皇帝也要抄书，所以如今记忆依旧清晰。

　　雍烈帝是整个大雍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君主之一，其功业不亚于大雍开国君王。

　　雍烈帝是在大雍开国五百九十四年即位，当时大雍内忧外患，风雨飘荡，已有亡国之相。

　　雍烈帝即位时年仅十四岁，与其昏庸的父皇不同，他在年幼时就展现出惊人的治国才华，即位之后半年之内施行新政，将那时已千疮百孔的皇朝重新铸造。

　　那时漠北地广人多，兵力强盛，两国边境战乱不断，也是雍烈帝御驾亲征，巧借地势，率三千将士打退昶熠五万大军，史称“鹿崖之战”。

　　战后两国签署了议和书，通商路，结百年之好。

　　原本大雍那时气数已尽，可以说，是雍烈帝一手重塑了半壁江山。

　　只是这与科举改革有何关联？

　　雍烈帝时期确有寒门出身的朝廷重臣，可那也是雍烈帝在民间发现的奇才，数百年前的还尚未有科举之说。

　　“雍烈帝便是女子。”

　　嵇苍衣轻声道。

　　担心被台下的考生们听到这些秘闻，秦和也压低了声音，“可是史册上记载，雍烈帝面如冠玉，身若青槐，是堂堂正正的八尺男儿。”

　　“或借的是瑜安皇后的形容。”

　　秦和明白了嵇苍衣的意思，心下惊诧，“女帝男后?那为何史书上没有记载?”

　　“瑜安皇后很爱她。”

　　“爱她才更该让后世知她业旷千古，知她方才是那史册上的第一人，知她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脊梁。”

　　话题似乎有些偏了，但是秦和的好奇已经被完全挑了起来，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瑜安皇后并不是后宫的笼中鸟，他是一位伟大的先知。”

　　嵇苍衣想起自己初初看到嵇家史册时的震撼。

　　“瑜安皇后看出虽有雍烈帝一挽狂澜，但是大雍气运亏空，再难如初，”

　　“四百年内，如不能再出现一位如雍烈帝的帝王，大雍必将覆灭。”

　　秦和有许多疑问，但是他还是按耐住，没有打断嵇苍衣，耐心等他说完。

　　“那些迂腐文人张口闭口大丈夫小女子，他不想让雍烈帝的女子身份成为那些人的攻击点。”

　　“可这是在抹杀她。”

　　秦和忍不住反驳。

　　若是瑶瑶如此，他也定当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为她正名。

　　爱情与亲情，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情总归是相同的。

　　“陛下猜测，臣是如何得知这些？”

　　嵇苍衣反问，目光永远是这样平和温润。

　　就这样注视着你时，好像是在雾里看花，他多年生死拼搏的直觉告诉他，嵇苍衣应是什么都能看穿了的，可是每一次看到他的眼睛，确实觉得如此平静包容。

　　秦和哂笑，“是朕钻了尖儿。”

　　瑜安皇后爱惨了雍烈帝。他不舍对方受到一点伤害，不想她被迂腐文人口诛笔伐，却也不想让后人将她的功绩归为男子的建功立业争天下。

　　显然是做了两手准备。

　　淳瑜安将真正的那段历史封存在了千年世家嵇氏。

　　即便不是嵇苍衣遇见了秦和，也会是嵇家某代子孙遇到了真正放开了封建思想的帝王。

　　到那时，属于淳瑜安的陛下自会在世人眼中正名。

　　秦和想起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嵇苍衣是否会觉得女子能够入朝为官是否会动摇男子的利益。

　　嵇苍衣用这段历史，似乎已经将他的答案告诉了他。

　　若能安天下，他又怎会在意是须眉还是裙钗?

　　这次改革的计划已经得到了左丞相的支持，实行起来必将顺遂许多，天算子虽然思想古板，但是也不敢过于违逆他的命令。

　　他所追寻的曙光，似乎终于要到来。

　　那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似乎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