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59、幽咽

　　东芜。

　　今日是颜盏黛的生辰，作为东芜最受宠的十三公主，她的宴会上，几乎在王城的望族权贵都有到场没有到场的，也奉上贵重的贺礼。

　　几乎。

　　颜盏黛也没有想到，在五王兄即位之后一直蛰居的八王兄，会来到他的生辰宴上。

　　颜盏步信步走来，神色自若，完全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凝滞一般，示意侍女将礼物奉上，然后就落座，全然一副普通来客的做派。

　　主位上的颜盏牧来圆场，笑着和了两句，宴会就继续举行着。

　　高族贵门从来没有什么单纯的宴会，大家都借此机会来拓宽人脉，运气好兴许还能再往上攀几层，颜盏牧独自坐在王座，看着下面的人觥筹交错，觉得乏味，

　　他的几位王兄王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接一个，全都出去放风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苦撑着坐镇。

　　他四下看了看，舞曲还在进行着，不过显然这些人注意力都不在这里，他便起身去幽咽池。

　　那里算是是十三妹宫殿中的秘密花园，少有人注意，正好符合他安静透气的需求，赏赏那湖月美景倒也不错。

　　湖水是清澈的，在这远离灯火的地方似乎别有一番韵味，湖面如古镜般了无波痕，倒映着千年不变的月，岸边有黑压压的枝条摇曳，短薄的叶片失了色彩，平白给那些枝条多了倒刺，显得分外狰狞。

　　一阵凉风吹过，散了颜盏牧身上的酒气。

　　他原本只想在这里呆上一会儿，可忽然间看到假山后面似乎有人影绰绰，略有些不耐地皱起眉，挪动步子准备离开。

　　“我不在乎......”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使得颜盏牧的步伐微顿，转而更靠近了些。

　　是十弟的声音。

　　“我真的不在乎！”

　　是十弟压抑的喊声，听得出来十弟很激动。

　　“放开。”假山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颜盏拾被推得撞在假山上的声音。

　　颜盏牧下意识想走出来，但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正因为你不是......”细微的沙沙声进入耳朵，应该是颜盏拾站稳了。

　　“你不是我的王妹，那就可以来做我的十王妃。”

　　颜盏牧瞳孔皱缩。

　　“未柃可以是你永远的家，不要走......”颜盏拾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哭腔，颜盏牧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敢确定，“或者，你离开未柃要去哪，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离开。”

　　颜盏牧受到太多冲击，可是假山后的两个人全然不会考虑到他的接受速度。

　　“我只是闲散王爷，未柃不会离不开我，但是......”

　　“颜盏拾离不开颜盏黛。”

　　未柃王族，离不开颜盏黛。

　　颜盏牧敛眉垂眼，心里替换做这句。王族之中少不了皇权的争夺，即便是当时的他也难逃那个漩涡，所以颜盏黛的存在，才显得更加珍贵。

　　没有人能不喜欢这个王妹。

　　颜盏牧从未想过颜盏黛没有王族血脉，可是，他想，只要十三妹不想离开，她依旧是未柃最受宠的公主，就算她想离开，自己也可以为她备好银两车马，亲自为她送行。

　　颜盏黛是否有东芜皇室的血统，似乎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可颜盏牧并不能理解，颜盏拾为什么会想让十三妹做他的王妃。

　　莫非十弟早就知道十三妹不是十三妹，所以才慢慢动了感情？可是之前他们分明不熟，明面上十弟和十三妹熟起来也不过数月，为何十弟这么快就有了逾越之情？

　　颜盏黛狠心闭上眼睛，“十王兄，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颜盏牧与他们指尖只有一座假山的距离，他突然迫切地想知道颜盏黛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我们之间的一切，最开始就建立于欺骗之上。”

　　颜盏黛残忍地揭开了这个事实，揭开了颜盏家兄弟从一开始就刻意忽视的一面。

　　“颜盏黛”不是“颜盏黛”，“颜盏黛”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颜盏牧突然觉得烦躁，没有心思去听颜盏拾继续袒露心迹，放轻脚步离开。

　　在他走后，颜盏黛与颜盏拾依旧在压低声音争执，一直立在幽咽池边那棵古树后的人动了动身体，露出一截瓷蓝色衣角，上面还攀附着修竹的纹理。

　　颜盏步遥遥看着他们，眉头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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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和回来之后，就不用秦瑶继续代理执政，嵇苍衣与天算子也就不需要轮流去给她上课。

　　因为之前天算子擅作主张，没有参加祭天，被秦和禁足了半年，又罚了一年的俸禄，听着是罚的很重，但对比他没有奉命随侍祭天，忤逆皇族，其实算是不痛不痒，一点小毛毛雨罢了。

　　只是光剩下嵇苍衣一个丞相，要做的公务就更多了。

　　嵇苍衣既要盯着漠北的昭远君，又要防着东芜的那个人背后捅刀，时不时还要看看湘南的动向，如今在中原的事务也多了起来，真是要忙糊涂。

　　“忍冬今日有传信回来吗？”

　　“没有，主上。”

　　嵇苍衣闻言，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很用力，阵阵钻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在那个人来信之后不久，忍冬传信回来说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十王子颜盏拾知晓，嵇苍衣对此只是摇了摇头，让她暂时维持原样。

　　现在万不可轻举妄动，无论是为了大业，还是忍冬本身。

　　他也读出了忍冬的那些未尽之言，颜盏拾居然心动了，对他一直的十三王妹。

　　可笑。

　　所以当初他才会选择颜盏牧。

　　东芜先凤主确实是自然病逝，他并没有从中做什么手脚，只是让颜盏黛将遗诏中的继位者修改成了颜盏牧。他是那些还活着的王子中，最好掌握的。

　　而遗诏中原本的人选，就是之前给他寄信来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低估了他。

　　嵇苍衣重新压了镇纸，笔尖上沾了些朱红。

　　宣纸雪白平整，没有什么瑕疵，嵇苍衣悬笔未动，直到朱红色的细小水滴落在宣纸的正中，他才缓过神来，顺着朱华勾勒。

　　火凤凰，那是未柃王族的图腾。

　　血色的图案透露着不祥，嵇苍衣凝眸看了片刻，在凤凰眼瞳的位置点上墨色。

　　这样才对。

　　这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