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56、姝娘

　　次日醒来，秦和简单拾到了一下就去了衙门，准备在离开之前跟进一下昨晚的事件。

　　衙门的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看过那块令牌也能猜个大概，恭恭敬敬请他来到牢房，里面正关押着昨天的那个男人，明显可以看出刑讯过的痕迹。

　　“大人。”随侍的人将宗卷呈上，秦和接过，迅速查看过。

　　这男人骨头软，这样的招待就已经交代了七七八八，所以秦和最开始以为这只是很偶然的一件事，但是随着目光的下移，他的神色慢慢冷凝下来。

　　这背后居然已经形成了网。

　　男人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这网中最边缘的一部分，负责抓些妇孺，拐回去之后就交给上线，拿些银两糊口，买买花酒，将日子混过去。

　　没有什么别的牵挂，这样的人看着随性，其实骨头最软，才舍不得自己受苦。

　　他们早就派人去找负责男人的上线，向他报告说最迟中午就能将人带来，于是秦和就留在了主堂，闲得无聊，要来了这几年的卷宗，随意抽了一份翻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正午，秦和终于等到了那个所谓的上线，出乎他意料的，做这种亡命生意的，竟然会是一个看上去就娇弱的女子。

　　她道自己名姝娘。

　　姝娘本是幽州良家女，因为前年边境战乱，流落到了徐州，充了贱籍，偶然撞破了他们交易的场景，为了活命便加入进来。

　　秦和微微眯起了眼，看着姝娘泫然若泣的样子，他嗤笑了一声，“你是认为，本官很好骗？”

　　姝娘的身体微微颤抖，伏在地上不敢动作。

　　秦和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把姝娘拉下去审问。

　　姝娘立刻抬起头来，“大人，姝娘只是为买家与卖家之间搭上线而已，没有姝娘，还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见秦和无动于衷，姝娘快被拉扯到门口了，声音更加急切，“民女知道这些略卖人首领的位置！”

　　秦和依旧没有拦下那些人。这女人满嘴谎言，还是扔进牢房审问一番为妥。

　　姝娘眼看着秦和神色冷漠，没有阻拦的意思，一咬嘴唇，“民女籍凉州，为了活命一家人越度幽州，最后才因战乱来到徐州。”

　　衙役还在拽她，秦和压了压眉，“她留下，你们先出去。”

　　越度自古以来就是非法的，罪责不轻不重，按照最新的律法是要关押两年，杖责七十，对这样的弱女子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不比略卖人的罪责轻上多少，姝娘为什么要冒险？

　　待到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秦和错看目光，不去看姝娘因为刚才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衣裳。

　　“姝娘生于凉州，幼时家中富硕，曾经收留一位老妇，老妇最开始还是正常的，可是在民女五岁时变得疯疯癫癫的，民女那时才知道，老妇原是昶熠王宫中的人......”

　　姝娘声音顿了顿。

　　“老妇便是当年昶熠九王子的乳娘。”

　　......

　　交代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后，姝娘就跪在地上，深深叩首，“大人，姝娘漂泊多年，在徐州摸爬滚打，知道不少权贵之间的阴私。若是大人今日饶过姝娘一命，姝娘今后唯大人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秦和目光不自觉落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姝娘明面上是女支，自然就能轻易探听到不少权贵的情报，或许可以一用。

　　“本官手下的人不缺你一个。”

　　秦和嗤笑一声，“你们这样的人，没有将功赎罪的资格。”

　　一道掌风推开了门，秦和声音很淡，“来人，将李姝娘带下去，审问过后依法处置。”

　　略卖人事件牵扯过多，其中还涉及了不少当地的官员，处理起来或许还要月余，但是他现在有了更紧要的事，明天必须启程回京。

　　下午的时间秦和没有留在衙门，而是选择去些荒僻的地方。

　　可以说，这些天除了去看那些风景，他基本都呆在“贫民窟”里。这里才是最接近“真实”的样子。

　　想起昨天晚上碰到的那两个人，秦和向着熟悉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的那个姑娘总是让人在意，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好看，毕竟当时天黑洞洞的实在是看不清五官的样子，只是太巧了。

　　为什么这么巧，会让他撞见？

　　秦和生性多疑，他不相信会这么巧就遇到“少女勇敢对抗略卖人”。

　　如果真的是什么人派来的，那他自然不能让背后的人失望。

　　秦和没有直接去找纪世雪，而是先去找了昨天晚上差点被略卖人抢走的男孩。

　　他到的时候，小男孩正在将捡来的柴摞在小院的角落，看到他站在矮栏的外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跑了过来给他开门，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侧过身体让他进来。

　　他记得这个男孩说过，他母亲叫他“栓子”。

　　秦和记得，以前乡下孩子很少有正式名字，大多是贱名，什么狗蛋，二狗，臭妮，说是这样孩子好养活，当年他家也是如此，还是后来他带着妹妹去城里做工才翻书给自己找了个“和”字。

　　秦和和栓子聊了一会，稍加引导栓子就自己提起了纪世雪。

　　“秦大哥，你记得阿雪姐姐吗？”栓子笑嘻嘻的，“阿雪姐姐和我们家关系可好了，平时阿娘忙着做活，阿雪姐姐也经常来帮忙，你看这块补丁，也是阿雪姐姐给我缝的。”

　　栓子扯了扯胳膊肘那块的布料，看着明显和周围并没有什么区别的布料，秦和能看出来这是因为这一块磨损比周围严重，所以新补上的布料才会看起来和旁边差不多。

　　秦和被迫听了一耳朵纪世雪到底有多好多好，面带微笑听着小孩滔滔不绝大半个时辰。

　　倒不是这时候小孩不讲了，而是栓子的娘回来了，栓子的娘平时就靠做些针线活挣钱，刚才大概是给主顾家送货去了。

　　“好俊的男娃。”栓子娘赞了他一句，然后在栓子介绍之后向他道谢。

　　秦和听了一会儿，便出声打断了栓子娘，“昨晚也多亏了纪姑娘，否则我也很难注意到巷子里的事。”

　　栓子娘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应着是。

　　秦和眼眸动了动，开始套话，小百姓没什么心眼，几句就给套了出来。

　　“我听说，当年纪姑娘遇到过一个算命先生，先生说她命里带着孤煞，果然纪老爷和纪夫人没多久就相继走了。这几里乡亲平时都不爱和她走动，就怕触了什么晦气。”

　　说到这，栓子娘一拍大腿，“平日里就我们家栓子和她走得近，这不昨晚就差点出了事?”

　　如果没有纪世雪，你家栓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土窝窝里。

　　秦和不信这些，只觉得荒谬，但是没有说什么。

　　根深蒂固的思想最难改变，他还要多套些话。

　　更何况从刚才的话，秦和怀疑“纪世雪”已经被人掉了包。

　　先是来了算命先生的铺垫，然后纪家长辈就死了，顺理成章的让这些人主动远离了纪世雪而不让人怀疑。

　　栓子娘说了半天，然后赔笑说自己还有活要做就进了屋子，正好也方便了秦和。

　　“栓子，你阿雪姐姐一直是那样吗?”

　　秦和故意含糊了说法。

　　“才没有！”栓子鼓起了脸颊，“那个项先生来之前，啥都是好好的。”

　　项先生就是那个算命先生。

　　秦和从栓子嘴里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纪家原本是徐州的望族，可惜大房夫妇二人子嗣单薄，膝下仅有一女，便是纪世雪。

　　原本他们生活倒也和乐，可是在纪世雪十五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就像之前说的那样，纪老爷和纪夫人相继过世，只留纪世雪一人浑浑噩噩。

　　家中田产被二房尽数夺去，纪世雪便干脆搬来了这边，见不到那些人，或许也就想不起来过往的伤心事。

　　秦和若有所思。

　　打探的差不多了，秦和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让栓子带他去了纪世雪的家。

　　万幸的是，纪世雪没有出门。

　　他们来的时候，纪世雪应该正在看书，秦和看着眼熟，恍然想起对方手拿着的正是秦瑶写的那个话本，还记得当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他听瑶瑶说过，主角的设定一部分来自嵇苍衣，喜白衣，通古今，最终会坐到丞相的位置。

　　他还以为姑娘家都爱看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不过想来也是，“闲散人”这本书可是红极一时。

　　想过，秦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昨夜天黑，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整体是很好看的，不过秦和目光在她眼睛那里停留最久。她生的是一双明艳的眼，眼尾勾勒却不显得凌厉，眸光流转之间自有一种风情。

　　若仅是如此，他也不会这样多看。少女的眼常是清澈透亮，少有人如纪世雪一般，黑黝黝的眸子扫了过来，好像能把人看穿一般。

　　看不出什么，也什么都看不出，但却莫名觉得她在哭泣。

　　好像精致的木偶，已经没有其他的思想。

　　秦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对方看上去只是眼中常含着悲的姑娘。

　　纪世雪没有先说话，只是给他指了能坐的地方，就继续看起书来。

　　秦和没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可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跑空了一趟。

　　这应该就是真正的纪世雪。

　　并不是被掉包的他国细作。

　　但也不能干坐着，他便道，“这本书卖读者不少，纪姑娘原来也是同好。”

　　“嗯。”

　　秦和顿了顿，才道，“不知纪姑娘看的是第几册?最新的一册似乎已经写到言郎官拜丞相。”

　　“嗯。”

　　秦和……秦和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