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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北疆 ...

  •   内力并不会延长人的寿命,有时甚至会产生折损。

      小少年深深俯下身去,身体几乎与马背相贴,才堪堪没有整个人摔下去。

      北疆的天并不是人受的,小少年眼下有一层浅浅的乌青,尤其是他的肤色还白,这样一抹颜色就格外的晃眼,更衬得他好似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只见小少年偏了偏头,墨发散落在身后,滑落在肩头,鲜艳的红在手指的缝隙之间蔓延,好似雪上一点盛开的梅,妖异而冷冽。

      这是他接受内力的第三天,这两天的时间,他片刻也不敢停歇。父亲是知道他要出门的,但也不知道他一向克己复礼的爱子竟然敢只身纵马来到北疆,更不知道他会为此接受余莫问几十年内力,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是叫沉舟先将小相爷的位子顶上,便放手让他的儿子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那一年,残枫木朽。

      漠北与中原的边界,一直都有很多的流民,嵇苍衣其实有带上干粮,但是因为一直忙着赶路,所以没有动过,这时候胃里只觉得一阵的抽痛。

      他轻轻按揉了下,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乎要拿不起这干粮,只是僵硬地维持着拽着缰绳的动作。

      嵇苍衣勉强解下包袱,四处看了看,指尖微微蜷起。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在纸醉金迷的帝都之外,他们这些权贵子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景象会降落在人间。

      流民们大多活得随意,鲜少有人会将头发竖起,可是嵇苍衣即将去的地方是战场,先前的发带不知在哪里被树枝刮了去,他现在需要一根发绳。

      嵇苍衣的目光很快落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说是小孩子,其实嵇苍衣猜测对方也比他小不上几岁,过分营养不良的身体瘦瘦小小,可是身上的衣服虽破烂,却也是整洁。

      嵇苍衣收了收缰绳,青衣白马,蓦然而至。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这孩子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但因为这里的人大多瘦小,所以嵇苍衣猜测对方的年纪应该也不比自己小上多少。他面容平平,唯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瞳色很浅,好像春日的湖泊,透着淡淡的翡色。

      这是一双狼的眼睛,却没有狼的威势。

      嵇苍衣莫名这样想,目光却落在孩子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的,瘦削的脸颊,心里泛起了酸涩。

      “抱歉。”

      我食君之禄,非民之治,愧为青衣臣。

      这孩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嵇苍衣坐在马背上,手探了探,想要轻抚孩子头顶,却又收了回去。并不是因为脏,这孩子在这里已经算上是整洁干净,只是因为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他必须先还他们一个家。

      元和帝能够与漠北达成这样的交易,定然也已经放弃了这座城池。

      而他,绝不妥协。

      “可以将发绳借给我吗?”

      小孩忙不迭地摘下了草绳,嵇苍衣半点也不嫌弃的接过,用手将长至腰际的墨发高高束起,深深看了他一眼,“谢谢,这袋干粮你先拿着吃吧。”

      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定使北疆再无贫寒之时。

      等我回来。

      嵇苍衣重重合眸,继而策马离去。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小孩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身体,将那一袋干粮藏好,抄近路跟上了嵇苍衣。

      ——————————

      回忆戛然而止,嵇苍衣开始思考起了现在更要紧的事。

      十几年过去,师傅大抵早就去了,这些年来也是他一直以师傅的名义来活动,江湖之上知道师傅已经离开的人或许只有他和暗枭,就连师娘也是不知道的。

      如果温柏安找的真的是师傅,那该如何?

      就他所知,以温柏安的脾性,不达目的必然不会离开京城。

      嵇苍衣眉心轻锁,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不过,温柏安既然来了,那怎么能让他空手回去?

      嵇苍衣揉了揉眉心。现在江湖上还知道师傅模样的,恐怕也只有当年的那一代人了,这倒也方便了他的动作。

      嵇苍衣放空了思绪。如果温柏安找的真的是师傅,那么必是为了漠北狼主的位置,而温柏安此人,内里阴狠毒辣,杀戮果决,一旦即位,必定对中原百害而无一利;如果不是,那京城之中到底是出现了怎样的人物,就连他手下的忍春都没有得到消息。

      而此时,陆府。

      陆玄机没有想到,他还京不足一月,府中就来了这么多的不速之客。

      先是之前嵇苍衣隐瞒身份来访,虽被他认了出来,可是对方并不知道。

      哈。陆玄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嵇苍衣,你我相识近二十年,我怎会认不出你?

      对面的人见到他似乎无视了自己,似笑非笑,“陆大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

      陆玄机定了定神,看向对面这位正得圣心的少年郎。明明文试的日子感觉就在不久前,可这位状元郎却是一路扶摇而上,直直到了三品,达到了多少士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也不知这位宁大人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宁郁弯唇笑了笑,陆玄机却觉得背后莫名泛起了一股凉气,久经沙场的人要比普通人更加相信直觉,陆玄机垂下了眼眸,“宁大人来我这陆府,可是有何要事?”

      说来这招还是他和嵇苍衣学的,小时候每次被他问了什么不想说的,就把小脑袋一低,眼帘一垂。陆玄机想着,眼中不由得又泄出了一丝笑意,又很快滞涩。

      宁郁笑得并不真诚,甚至是显而易见的虚伪,就和那些老狐狸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玄机瞥了瞥眉,又很快松下。

      官员之间其实很少这样私下里走动,若是哪日被哪个同僚暗恨,保不齐要多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所以大多谨慎。更何况他和宁郁的身份更加敏感,一个是前朝罪臣,另一个是风头正盛的新科状元,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只是想知道,陆将军可还记得那一年的北疆之战?”

      怎么可能忘记?陆玄机不知宁郁为何要问这个。毫不自夸地说,那一代不可能有人忘记那场战争,世人皆知,那一年北疆之战,陆大将军身陨,陆玄机一人一马,只身斩敌,获封定北。

      只是鲜有人知,还有一个人,青衣白马,从京城远赴北疆。

      陆玄机还记得那时巧是初雪,却是大片大片的落下,他这条命几乎可以说是嵇苍衣从阎王爷手底下偷来的,如果没有嵇苍衣,他或许真的死在了那儿,

      他却从不知嵇苍衣习武。

      嵇苍衣从未提起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并不意味他真的不知道。所以这些年来,他送嵇苍衣的东西,向来都是有着培元固本,修复经脉的作用,他欠下的,哪怕用这条命也还不完。

      陆玄机思绪飘回了那年的深秋。

      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嵇苍衣素来披在后背的发,那一次却因为要上战场而高高束起,若是忽略那苍白的脸色,谁不称一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嵇苍衣陪他杀尽了敌军,也陪他安葬了所有不幸殒命的将士,陪着他火化了父亲的尸体,陪他......带着父亲回家。

      宁郁端详着陆玄机的神色。

      “自然是记得的。”

      “晚辈当年有幸一睹大人英姿,属实景仰。”

      当年的那次战争,陆老将军身陨,宁郁自然不可能没有眼色的去提那件事,只是两人寒暄了会儿,宁郁便起身告辞。

      陆玄机唤来侍女收拾了茶桌,并不清楚宁郁此次前来的用意。自己一个前朝臣子,放在现在也只有三品,甚至在大秦率领的第一次出征就落了个被俘虏的下场,以后大抵也走不长远,实在不知宁郁来找自己是为何。

      宁郁却是清楚。

      他不过是来试探陆玄机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把自己藏在尸体下的孩子。

      陆玄机显然不记得了。

      他却记得清楚。

      现在还是深冬,正是最冷的时候,宁郁走出了陆府,抬头看着天上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浅黄色冷阳,呵出白色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遮去了那些锐意。

      他是亲眼看到的。

      小仙君在陪陆玄机安葬好了雍军之后,因为是在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陆玄机虽及时扶住了他,却也注意到了嵇苍衣束发的草绳,直接就扔了去。

      宁郁嘴角依旧带着笑,却是带了几分狠意。明明不脏的,小仙君自己也并不在意,陆玄机他凭什么。

      真该死啊。

      宁郁压平嘴角,本是平凡的五官竟有了些冷峻的意味。突然想起了什么,眉梢松了松,就卫三传回来的消息,相爷那里知道了漠北来的是温柏安,也猜到了对方是奔着余莫问来的。

      宁郁回到了自己在京郊的别苑。

      他将沉舟关在了这里。

      是的,他还留着他一条命,而现在,便派上了用场。

      宁郁来到了地牢,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似是没有察觉,只是看向那个面色苍白,却看不出什么伤的人,对方似乎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应激性反应,疯狂地扯着铁链想要逃离,嘴里发出了野兽般低哑的嘶吼声。

      早就没了人相。

      宁郁缓慢的扯动了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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