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衣》六日遥

44、莫问

　　漠北使臣回到了驿站。

　　原本在大秦皇宫里，面对秦皇都能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漠北臣齐齐跪拜，“四殿下。”

　　和他们穿着同样漠北服饰的人坐在太师椅上，生然就有一种尊贵。他抬了抬眼皮，墨黑色的眼眸里几乎什么也看不出，除了那勃勃野心。

　　温柏安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一只腿攀上了扶手，另一只手支着侧脸，眼中浮现了些淡淡的乏味。

　　秦皇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吧。

　　他目光好似透过了漫漫城池，过于黑白分明的眼分明显得漠然，淡淡落在了金銮殿的方向。

　　虽不知道那左相本领如何，但有右相天算子在，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与计划的没有半分偏离。

　　却也无趣至极。

　　他这次来中原的目的，可不是什么取得大秦的什么机要，而是单纯为了找一个人。

　　长越的地盘终会是他们的，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温柏安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就让他们把目光聚到那皇宫里的一亩三分地吧。

　　中原的人，就是愚钝。

　　——————————

　　嵇苍衣一直在想一件事。

　　温柏安暴露的并不明显，仅仅是因为他和右相多想了些罢了。

　　漠北这次来的使臣虽穿着漠北高官的服饰，但是神态之间却并不像是这种品级官员该有的样子。

　　他和天算子这样的眼界还是有的。

　　那么，几个职位并不是那么高的官员，即使有漠北狼王的命令，也不会这么轻易的与他们谈判。

　　除非他们之中，还有一位权重者。

　　有了这样的猜测，再往下就很顺利了，毕竟结合漠北现在的情景，恐怕也只有这位四王子能够来了。

　　毕竟，现在漠北的情况，可并不乐观。

　　思绪飘远了些，嵇苍衣敛了敛神，垂下眼帘。天算子声名在外，温柏安既然来了中原，断不可能没有了解过，那么，他既然知道天算子可能会猜出他的身份，为什么还不制定一个详尽些方案？

　　他在刻意引导他们，他来中原另有所图。

　　只是恐怕，这个“所图”，大概不是他们最开始想到的那个。

　　嵇苍衣轻咳了两声，忍秋在一边连忙将刚煮好的药汤呈了上来，“主上，该喝些药了。”

　　嵇苍衣缓些眉眼中的沉思，将药碗接了过来，舀了一勺慢慢吹凉。

　　忍秋抿了抿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眼中愁思更甚。

　　主上或许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迟缓了。

　　主上的身子，到底还能支持多久？

　　药是按照之前师娘给的药方做出来的。嵇苍衣想。说来师娘当年和天算子一样，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嵇苍衣动作突然顿了顿。

　　是啊，师娘她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

　　她的前任夫君是武林盟主，江湖第一余莫问。

　　神医白芷接受朝廷招安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如果温柏安的目的是师娘呢？

　　不，不对，没有情报说漠北有谁的身体又出了非要神医出手不可的问题，那么应该就不是想要救人。

　　但如果是杀人呢？

　　嵇苍衣慢慢喝着药，思绪突然一转。

　　不，不是师娘。师娘神医之名天下皆知，若是温柏安带走了她，那么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会被人觉察防备。

　　药汤见了底。

　　是师傅。

　　温柏安要的人，是师傅。

　　可是。嵇苍衣放下了药碗，拾起一枚蜜饯压了压口中的苦味。

　　师傅他，早就已经走了。

　　——————————

　　十一年前。

　　青衣小少年听着面前的少年汇报完，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

　　“你说，漠北暗中蓄兵？”

　　那时的暗枭也还是少年模样，也不是相府暗卫的头子，仅仅只是刚被嵇苍衣捡回来不久的血瞳少年。

　　他虽在十五岁时才开始习武，可是天资绝佳，骨骼清奇，仅仅一年时间，就已经能和相府数年培养的暗卫们打个来回。

　　这一次，因为嵇苍衣心中总是不安，便悄悄将暗枭派了出去，打探一下漠北的动作。

　　毕竟他能力有限，这种事只能自己偷偷做。

　　嵇苍衣很清楚漠北蓄兵意味着什么，当即便坐不住了，想要去找父亲禀告，却被暗枭抓住了手臂。

　　“你干什么！？”

　　嵇苍衣使劲往回拽自己的胳膊，这时候的小相爷还有些孩子气，急得小脸通红，“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父亲！”

　　“主上，不能去。”

　　这时候，府中的人只有暗枭会叫他主上。

　　嵇苍衣知道以暗枭的性子不会无故放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

　　暗枭只说了一句话。

　　“这次有皇室参与。”

　　嵇苍衣瞳孔骤缩。

　　很快他就明白，在猜忌嵇家之后，元和皇帝终于对陆家出手了。

　　他压了压躁意，控制自己冷静了下来，抬眼看向暗枭抓着他的手。

　　“你应该受伤了，先去治疗，我自有办法。”

　　暗枭便依言放手，这是他往后余生最后悔的决定。

　　可谁也不会生而知之，他离开了书房，去专门给暗卫治疗的地方拿药。

　　嵇苍衣深吸一口气，走去偏院的假山之后。

　　这个人在这里等他。

　　他已经缠了他很久，之前都是他来找嵇苍衣，这次却是嵇苍衣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你之前说，要将内力传给我，可还作数吗？”

　　那时的男人明明只有三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看起来已经有知天命之年。

　　余莫问背靠着假山，咕噜噜喝着酒葫芦里的酒，听到他的问话，用袖子擦了擦嘴，“怎么，小家伙，想通了？”

　　不等嵇苍衣回话，他就摆弄起了手指来，“我今个传你一次，三日之后的第二次再多传一点，你之前没练过武——”

　　“今天。”

　　这是嵇苍衣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只有今天一天。”

　　嵇苍衣不是没想过直接请求余莫问去漠北，但他知道余莫问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不可能再去漠北。

　　余莫问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这小屁孩，知不知道你以前从没习过武，一次性就接受那么多内力，那是要了你的命！”

　　嵇苍衣对他的话只是沉默，等到余莫问说的不住地咳，他举起手帮他拍了拍背，顺顺气，仅仅说了一句话。

　　“中原谋有千百户，武却独有陆家郎。”

　　再后来，就是余莫问将内力传给了他，这个过程无比的痛苦，只知道余莫问说他的经脉过于干涩，内力疏通需要不小的功夫，还有……

　　他这一辈子，都将为今天付出代价。

　　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家不能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罹难。

　　比起自己，他们才是中原的守护神。

　　嵇苍衣再站起身时，眼前只有一阵眩晕，大片黑色的色块铺满了视野，让他的眼中一阵失真。

　　“内力已经传给你了。”

　　余莫问眸色灰暗，形容枯燥，好像一日便又苍老了十岁。

　　“你本能拥有更好的未来。”

　　“不重要了。”

　　嵇苍衣声音有些沙哑，清俊的小少年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珍重……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