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折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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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在这小楼里久了，陆玄机有时也会觉得，倘若这里不是他的囚笼，那还真是一个可以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只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地方，专门盖给自己这样一个前朝旧臣，实在是可惜。
今日本该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日子，陆玄机按着每日的计划，去楼下打了两套拳，抻抻筋骨，就百无聊赖地躺回榻上，发着呆。
但今日外面似乎格外喧嚣了些。
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就算他不特意去听，街上人的话语也争相钻进他的耳朵。陆玄机颇为烦躁的翻了个身，却意外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称呼。
上次听到这个，好像还是在大秦立国的那日，人们谈论他为新皇献上玉玺，失了一身文人风骨，甘为大秦走狗，罔顾嵇家千年清名。
与百姓而言，这皇位是哪家在坐似乎都是一样的，该要他们交的税，征的役，那一样都不会少的。那嵇相所做之事，就算与他们没什么大关联，好歹还能为他们增加二三谈资。
但那些声音在一个月后却逐渐消了，或许是这些百姓知道不该在闹市谈论这些事，又或许是被日常的琐碎给盖了过去。日子再难，总归也是该过的。
陆玄机至今也不理解嵇苍衣那日为何那么做，在他眼里，嵇苍衣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他又为何舍弃忠节，亲手葬送了大雍的江山？他也自然知道，大雍王朝运数已尽，若是换了旁人做出这样的事，他也很快就能想通，可——
那是嵇苍衣啊。
那是，十二岁悄悄随他与父亲出征，为救陷入敌阵的他，一人一剑，素衣披身，只身入敌营的嵇苍衣啊。
啧。
陆玄机也无事可做，便觉得回忆回忆往事也无妨。只是这次他思绪刚刚飘到那茫茫大漠，楼下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陆玄机猛然惊醒，暗道自己的警惕性怎么变得这么低，就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
不，仔细听听，似乎还有滚轮的声音。
陆玄机还未来得及分析，人就已经直接钻进了床底。
你怕什么。陆玄机在心里唾弃自己。该怕的明明应是嵇苍衣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才对。
心里这么想着，陆玄机身体却很诚实的没有挪窝，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他只是在暗中观察一下这嵇苍衣来他这里做什么，才不是还期待什么。
来人还不失礼节的敲了三声门，见无人应答，才推门进来。
嵇苍衣一进来，随意看了眼，没看到陆玄机半点影子，若有所思，给李廷让使了个眼色。
李廷让了然。于是，趴在榻下的陆玄机眼前骤然明亮。
李廷让将塌立好，回到嵇苍衣身后，一副从属的姿态。
陆玄机坐了起来，一条腿散漫的支了起来，将一边的胳膊拄在那边膝盖上，定定地看着两人，半晌，嗤笑一声。
“嵇苍衣，原来我还真的看错了你。”
他一直都在等一个解释。
不过如今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连元和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总管都是嵇苍衣的人，看来，他对大雍，恐怕早就有了不臣之心。嵇苍衣的腿伤是在十四岁落下的，但这位李公公，可是在十年前，就入了宫，一次救驾有功，自此平步青云。
如今想来，李廷让的路，确实走得太顺了。
俗套，但确实有用。
嵇苍衣并未对这句做出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陆玄机先是闷笑一声，随后又笑出了声来，这笑声逐渐放大，最后竟笑出了泪花。
他觉得，这一辈子的量，似乎都要在这一次笑完了。他站起身来，李廷让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对方竟已直逼嵇苍衣，一手锢住青年苍白脆弱的脖颈。
“嵇苍衣——”陆玄机似是在笑，又好像在哭，“原来是你。”
“怎么能是你？”
哪怕命门掌握在别人手中，白衣青年也依旧不改神色。
李廷让心知自己不是定北大将军的对手，但还是想要一试，却被嵇苍衣用眼神止住了动作，沉寂地收了手，静立在一侧。
陆玄机重重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对青年的钳制，看到青年颈上迅速泛起的淤青，心里有些烦躁，冷笑一声，动作粗鲁地将他的衣领向上提了提，遮住那淤痕。
“相……”
嵇苍衣一眼掠过他，李廷让连忙噤声。
陆玄机没有把关注分给旁人分毫，只是为眼前人理好了衣领的褶皱，神色近乎虔诚。
“嵇苍衣。”
他淡下神色。
“白衣不适合你。”
“永远不适合你。”
嵇苍衣指尖抚上像火燎过的地方，声音嘶哑。
“只有试过才知道。”
陆玄机跟着嵇苍衣走出了这个困了他半年的囚笼，临上马车时，忍不住回头想看看这囚笼的全貌，当注意到那块牌匾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为何叫折戟？”
他陆玄机，明明要方天戟才配得上。
马车内，嵇苍衣闻言，轻笑一声，声音虽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已经好上了太多。
“连这也不明白？”
陆玄机脸色难看下来，黑着脸钻进了马车。
刚一坐下，他就忍不住刺了回去，“我有什么不懂的？方才问你，也不过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这大秦的风光迷了眼，蚀坏了脑子。”
“我倒确实不大明白。”嵇苍衣眉眼温润，“不若将军为我讲讲，为何是折戟？”
陆玄机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脸色微微一僵，迅速别过头去，“我又为何要给你讲？”
烦死了。他暗暗撇了撇嘴。这样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天天这么装，累不死他！
在大雍时多好，好歹还像个活人。
背后，嵇苍衣神色淡淡，全无方才如玉君子的模样。
临到皇宫时，陆玄机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见你求知心切，便考考你，折戟究竟是何意？”
嵇苍衣被扶下马车，闻声弯了弯唇，又压下了细微的弧度，侧眸看到他不太自在的神色，声音温和，不见怒意，“将军确实高看清玦了。“
嘁。
交流模式一下子从友好模式变成了营业模式，陆玄机神色明显不爽起来，跳下马车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完全把嵇苍衣扔在身后。
嵇苍衣并不急着走，慢悠悠地划着轮椅，听着转轮压过金砖的细碎声响，任由七月的烈阳灼烧，可即便有过强的光晃着，嵇苍衣仍保持着那平和的神色，好像某种温和无害的小动物，慢吞吞地向世人露出柔软的肚皮。
为何叫折戟？
自然是因为。
降，那便是折戟；不降，也自然是折戟。
连这也想不明白。
陆玄机降秦的这个时间有些尴尬。
大秦建国已半年有余，该封的官也都封了个差不多。嵇苍衣一来就能捞个左丞相，实属是军中有脑子的人才太少，左相是从前朝挖的，右相更是直接从江湖借的。
但大秦带兵打仗的人可就多了去了，武官官职几乎被瓜分的一干二净，还又添了些个。
现在大秦局势又刚刚稳定，短时间内不好再与蛮夷发生大的战祸，自然也不能为封他个兵马大元帅好回来加官晋爵。
那如何处理陆玄机也就成了一个麻烦事。
最后还是陆玄机颇不耐烦的说，自己要从兵卒从头做起，一点点攒战功。
但好歹曾经也是一个骠骑大将军，还是有了封号的那种，秦和也不好真把他扔到练兵场，再三思量之后，决定先给他挂一个闲职，等哪日有了战事，再给他封一个兵马副元帅，看他表现再决定如何封赏。
陆玄机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正巧他也需要时间来接受一下身份的转变，唯一不满意的是，这个枢密使的职位只有三品，平白就让他被嵇苍衣压了一头。
但他之后这段时间估计也就负责跑跑腿了，也不在京城，一想到三年五载的都看不到嵇苍衣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就快活的不行……
啧。
算了算了，这家伙好歹是个丞相，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身体弱，缺心眼，腿还瘸，势单力薄……陆玄机，你给我有点骨气！
陆玄机生生把自己给气着了，努力不去想，可一下子又想起当年和这家伙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么小一个青团子，因为第一次练琴被自己弹出的调子太难听，缩在树底下抽抽嗒嗒……草。
陆玄机脚步沉重的离开大殿。
离开殿门数百步，几乎没有人的地方，陆玄机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人家现在可不是当年会因为练琴练不好就躲起来哭的小屁孩，都能拿大雍国玺出来换命，哪用他操什么心。
而此时，御书房中。
左右丞相以及辅国大将军，镇军大将军都聚在御书房中。
之所以武官来的是二品，实在是因为一品的那位素来不喜这些事务，再加上帝师的身份，也没有人敢多管，所以事务也只能由两位二品的将军多管一些。
而今日他们被召集在此，便是商议封禅一事。
秦和心知，自己纵然再怎么收服民心，可后世史书上记载的，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农民，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宜，才登上了这皇位，说白了也就是不够正统。
但若是举行了封禅，得到了上天的认可，证明自己是应运而生，是当之无愧的天子，那想来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自古以来，哪一位经过封禅的皇帝不是青史有名，何况当年大雍开国皇帝不也是举行了封禅，才开启了千年王朝的神话？
作为新一代帝王，终结了大雍千年神话的大秦开国皇帝，秦和觉得，这待遇，自己必须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