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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诏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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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有云: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开颐元年。
秦和好不容易从政务中脱出身来,便邀了左右两位丞相一同在御花园一游。
当年雍幽帝在位时,劳民伤财,求仙问道,恶事做尽,且先不说后世如何看他,便说当世,他那时的奢靡享受,如今尽数便宜了灭他王朝的大秦,便是嵇苍衣也不免唏嘘。
但终归也只是叹一声世事多变,再无多言。
如今他所事者为新帝,所谓前朝,自然不应再记得,只是总归不免想起,当年大雍海晏河清,幼时与父亲一同入宫时,雍文帝将他抱坐在膝上,问他。
苍衣可否着苍衣。
在大雍,苍衣一贯是平民百姓所穿,但在嵇家却是祭祖时所着。千年之前,嵇家与曲家也都是平民出身,后来两家先祖南征北战,才有了曲家的千年王朝。
嵇苍衣懂事得早,猜测雍文帝是想要他效仿嵇家先祖,与曲家皇室同心同德,便答道:“苍衣自然着苍衣。”
孩童声音清脆,但嵇相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而雍文帝却朗声大笑起来。
“小苍衣说的对!苍衣自然着苍衣!”
事后父亲并未再与他谈论那事,,他却以此为激励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回忆此事,才恍然惊觉,原来雍文帝并不是希望他效仿先祖,而是希望,嵇氏一族自此只能着苍衣。
可笑。
只要他还在一日,嵇家便一日不会倒。
嵇苍衣看着微微领先他半步的帝王,目光沉了沉。
这天下,终归是要有人称皇的,倘若无他秦长明,也自有什么宋长明,孙长明。但既然已有了他秦长明,那便无需再有旁人逐鹿九州。
秦长明此人,以他这一个月来的观察,缺点闭着眼睛也可数出一堆,但唯一让他满意的,便是秦和此人出身贫穷,深知商旅农家之苦,便足以以仁德立世,既然如此,哪怕他对治国一窍不通,他也同样可以打造出一片天下盛世。
……可怕只怕,一朝山鸡变凤凰,便忘了什么是草窝的苦,反而去嘲弄那山鸡,为何只知山中那一隅之地,不懂得如何扶摇直上。
但愿不会如此。
嵇苍衣看着前面明黄色的身影,有些出神。
秦和早就察觉嵇苍衣在看他。
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尤其以他的功力,毫不自夸的说,大内之中,无人堪为他的对手,这嵇苍衣近乎放肆的注视,简直就是一片稻草中窜出了一杆玉蜀黎,明显的很。
秦和几乎能想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先雍老臣都是被如何处置的。想来也是,如今功名利禄,他样样不缺,唯一能挂心的,也只有未来功名与过去情谊。
而今朝堂之上,左相之位仅次于右相与帝位,短时间之内他是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他选的右相,可是当年江湖人称“天算子”的老前辈,若非师傅引荐,天算子可绝不会进入朝堂为他所用。以嵇苍衣的才学心计,怎可能比得过这位?
至于过去情谊,嵇苍衣继承相位时,大雍早已是外强中干,官员大多只剩利益熏心之辈,据他所知,嵇苍衣自恃嵇家是千年世家,不屑于这些趋炎附势的“后起之秀”为伍,所交好的唯有那年少成名,百战不殆的少年将军陆玄机。
雍幽帝昏糜无道,欲念极重,若无他恐怕以哪般过法,这雍幽帝也活不过四十,况且他还男女不忌,导致那一时期大雍男风盛行,至今仍有不小残余,前两年他在军中,还曾听闻这嵇苍衣与陆玄机的爱恨情仇,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可在他看来,这些再明显不过是谎言。
这嵇苍衣眼中,性命最重,名利居次,情谊最轻。但在前两样都不愁的情况下,估计的也就是他当年唯一的朋友,陆玄机了吧。
嵇苍衣与天算子见秦和停了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秦和摆好架子,回过身来,神色极淡,不威自怒:“嵇卿,你可是有话要对朕说?”
“臣……”嵇苍衣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微微垂眸,“臣在想,那日庆安城下,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果然。
秦和心中自得,身体却有自己的想法,背过手去,睨视着嵇苍衣,“嵇卿可是在担忧那前朝余党?”
嵇苍衣立刻惶恐的低下头去,“臣不敢。”
果真是他能说出的话也罢,终归是人之常情,所谓的什么同袍之义,知己之义,怎敌得自己的荣华富贵?
但秦和想要的可不是他不敢,而是他敢。
“陆怀逸这人,功夫不错,骨头也硬得很。”
秦和缓缓道,“朕本想着他可用,便给他好吃好住,想着他终有一日会心甘情愿为朕效力,可这半年时间也都过去了,他却仍未松口,那便是泥人也是有脾气的,何况朕还是一国之君。若再留他,恐怕在朝臣眼中都要成了朕的不是,嵇卿,你认为呢?”
“臣认为……”嵇苍衣抬了抬眼,似乎在观察他的神色,小心道,“陆怀逸可用。”
“可他却迟迟不为用。”
“......臣愿奉命劝降,为陛下效劳。”
“也好,那此事就交给嵇卿了。”
“臣领命。”
嵇苍衣走后,一直未出声的天算子终于开口。
“陛下,老臣仍认为,陆玄机不可留。”
明明已是花甲之年,天算子的眼睛却依旧清明,不见浑浊。他沉声道:“陆玄机与嵇苍衣同为大雍旧臣,若是让他们一同入我大秦朝堂,恐不异于引狼入室。”
“这次或许真是您老猜错了。”秦和笑了笑,已然胜券在握,“陆怀逸如今恨他还来不及,怎可能同他一伙,祸乱大秦?”
天算子见他固执,也不再说什么。
年轻人,总归要摔几个跟头的,陛下这一路走得太顺,要想成就一代明君,总归要让他成长一些,反正万事还有他担着,嵇苍衣的那点小聪明,他还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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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京中最神秘的地方,当属那十里街上新建的折戟楼。
说是新建的,其实也不大妥当,这折戟楼在大秦刚立时就开始建造,左右也不过一月,就已在这庆安城上最繁华的街道落户,可如今已经半年了,竟谁也没见过这折戟楼的主人。
要知道,这十里街上,可都是名震九州的大店,这折戟楼硬生生挤了进来,看着也不像是要开张的样子,可着实让老百姓们好奇的要命。
而今日,自建成起就闭门不开的折戟楼,竟然也有了客人。
果真还是个士族。
这老百姓们也不是傻子,能平白占着这么好的地皮,还不开业,可不就得是背后有人吗?
百姓们趁着脖子像看清是谁,还真没让他们失望。
这来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苍衣相,嵇清玦。
哦,如今该叫他“秦左相”了。
平头百姓确实没有人该认识这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可奈何这位的名头实在太响。早在雍时,他们就听过这位的名头,五岁诵诗,七岁作赋,奈何天妒英才,十三岁时就继承了相位,却意外被脱了僵的马直接踩着身子过去,不仅落了终生的腿疾,还受惊伤了脑子,虽不至于痴傻,但曾经那神童的称号也终归是回不来了。
但这苍衣相更有名的,却是其名冠天下的容貌。拖了雍幽帝的福,九州百姓评论男子,不再只看才学,样貌也是一个不小的加分项。然而这天下男子,有才学的大多相貌平平,而容貌出众的又都无心苦读,这也就导致了,举国上下,又有才又有貌的男子,怎数也不过十指之数。
嵇清玦算一个,以前的定北大将军也能算上一个。虽比起文论来,陆怀逸更擅长武功,但他的才学,怎也比半数文人要强上些许。
说句大不敬的话,连如今的陛下,大秦开颐帝也不能算上,功夫是有了,容貌也有了,可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他最初打的就是农民起义的名头,想来也是大字不识几个,却是称不上是才貌双全。
百姓们就这么围成一圈,争先想看看天下第一美相究竟作何样貌,才当得起这样的名头。
嵇苍衣只觉无奈,也不想用武力将这些百姓撵走,只好由李廷让扶着坐上轮椅,快速进了门。
他本也不想这么高调,奈何是带着皇帝的命令来的,身上还有圣旨,不好混进人堆里,否则平白叫人落了口舌,实在是不划算。
嵇苍衣进了楼,百姓看不到他,也就慢慢散了。
嵇苍衣只知道秦和并未苛待陆玄机,却未曾想对方的待遇竟属实不错,让他这半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人都有些羡慕。
折戟楼的第一层显然并不华美,但却看着就觉得舒适,简约大气,而并不繁复,装横不多,中间的地方几乎全都空了出来,显然是留给楼中人锻炼所用。嵇苍衣觉得,倘若是有人以招揽自己为目的,准备了这么和他心仪的地方,只要不违背伦理道德底线,他估计二话不说,马上就从了。
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不过嵇苍衣是真的觉得这个地方不错,想来……
罢了,以陆怀逸的性子,这半年估计也没那么好过。
嵇苍衣叹了口气,让李廷让将自己顺着旋梯推到二楼。
接下来,可还有番“大仗”要打。